往訪的心

2024-09-26 06:01:58 作者: 魯迅

  一 旅行上

  我所喜歡的夏天來到了。

  一到夏天,總是想起旅行。對於夏天和旅行,貫著共通的心緒。單是衣服的輕減,夏天也就愉快,而況世界都爽朗起來。眼之所見的自然的一切,統用了渾身的力量站起。太陽將幾百天以來所儲蓄的一切精力,摔在大地上。在這天和地的慘澹的戰爭中,人類當然不會獨獨震恐而退縮的。大抵的人,便跳出了討厭透了的自己的家,撲進大自然的懷裡去。這就是旅行。

  旅行者,是解放,是求自由的人間性的奔騰。旅行者,是冒險;是追究未知之境的往古獵人時代的本能的復活。旅行者,是進步;是要從舊環境所擁抱的頹廢氣氛中脫出的,人類的無意識的自己保存底努力。而且旅行者,是詩。一切的人,將在拘謹的世故中,秘藏胸底的羅曼底的情性,盡情發露出來的。這些種種的心情,就將我們送到山和海和湖的旁邊去,趕到新的未知的都市去。日日迎送著異樣的眼前的風物,弄著「旅愁」呀,「客愁」呀,「孤獨」呀這些字眼,但其實是統統一樣地幸福的。

  

  在漂泊的旅路上度過一生的吉迫希之群,強有力地刺戟我們的空想。在小小的車中,載了所有的資產,使馬拉著,向歐洲的一村一村走過去。夜裡,便在林陰支起天幕來,焚了篝火,合著樂器,一同發出歌聲。雨夜就任其雨夜,月夜就任其月夜,奇特的生活是無疑的。還有,中世紀時,往來於南歐諸國的漂泊詩人的生活,是挑撥我們的詩興的。這是多麼自由的舒服的生涯呵。並非礦物的我們,原沒有專在一處打坐,直到生苔的道理。何況也非植物的你我,即使粘在偶然生了根的地面上,被襲於寒雪,顯出綠的凌冬之操,也還是沒有什麼意味的。便是一樣的植物,也是成了科科或椰子的果實,在千里的波濤上,漂流開去的那一面,不知道要漂亮多少哩。

  喜歡旅行的國民,大概要算英國人了。提一個手提包,在世界上橫行闊步。有稱為「周末旅行」的,從金曜日起,到翌周木曜日止,到處爬來爬去。一冷,是瑙威的溜雪,一熱,是阿勒普斯的登山,而且有機會時,還拜訪南非洲的阿伯、阿叔。

  喜歡旅行的英國人的心情,顯在比人加倍英國氣的小說家威爾斯的作品裡。

  他在那《近代烏托邦》里說,烏托邦的特色,是一切人們,可以沒有旅費、言語、關稅之累,在世界上自由地旅行。那一本書,是距今十八年前所寫的。但據今年出版的小說《如神的人們》說起來,他的旅行癖可更加進步。這回的烏托邦里,是所有的人,都不定住在家庭里,卻坐了飛機,只在自由自在地旅行了。而且那世界裡,還終年開著花,身輕到幾乎不用著衣服。一到這樣,烏托邦便必須是常夏之國。而旅行於是也還是成了夏天的事情。

  二 旅行下

  旅行的真味,並不是見新奇,增知識,也不是賞玩眼前百變的風物。這是在玩味自己的本身。

  相傳康德(I. Kant)是終日從書齋的窗口,望著鄰家的蘋果樹,思索他的哲學的。鄰家的主人不知道這事,有一天,將那蘋果樹砍掉了,他失了憑藉,思索便非常艱難起來。但象康德那樣,生在不改的環境裡,而時時刻刻,湧出變化的新思想來,在我們凡人,是很難達到的境地。於是我們就去旅行。

  能如旅行似的,使我們思索的時候,是沒有的。這也並非我們思索,乃是變化的周圍的物象,給我們從自己的胸臆里,拉出未知的我們的姿態來。這有時是聲,有時是色,有時是物,有時是人。

  有時候,這從背後驀地撲來;有時候,正對面碰著前額。每一回,我們就或要哭,或是笑。

  只要旅行一年,他的思想上的行李,便堆得很高了。

  然而,也有並不如此的人。先前,有大團體的旅行者的一群,從美國到來了,是週遊世界團體。其中的一個,卻是西洋廁所的總店的主人。他一面歷覽著火奴魯魯、日光、西湖、錫蘭島,一面就建設著批發他的新式廁所的代理店。但是,象這樣的,不能算旅行,什麼也不能算的。

  倘說這不是旅行,只是洋行,未免過於惡取笑。但也很想這樣說。將這樣的也用旅行這一個籠統的總稱來說,就使旅行的真意模胡了。

  其實,團體的旅行,是不算在旅行裡面的。真的旅行,應該只是一個人。須是恰如白雲飄過天空一般的自由的無計劃的心情。伊爾文(Washington Irving)尋訪沙士比亞出世的故鄉Stratford-on-Avon,獨居客舍之夜,說道,「世間的許多王國呵,要興就興,要倒就倒罷。我只要能付今宵的旅費,我便是這一室的王者了。這一室是王領,這火爐的鐵箸是王圭,而沙士比亞即將見於今宵的我的夢裡了」。這樣的心情,是惟有獨自旅行的人得能領受的人生之味。

  對於旅行,又可以說一種全然相反的事。就是,也沒有旅行那樣,能使人們的心狹窄的了。這是英國批評家契斯泰敦(G. K. Chesterton)的犀利的句子。我們在家鄉安靜著過活,則異國的情景,是美麗的夢幻故事一樣,令人神往的。西班牙、義大利、波斯,還有西藏,都是很足以挑動我們的詩情的名目。我們用了淡淡的愛慕之情,將未知之地和人,描在胸臆上。但一踏到這些處所,則萬想不到的幻滅,卻正在等候我們了。曾是抽象底的詩的國度的義大利,化了扒手一般的嚮導者和乞丐一般的旅館侍者的國度了。在這瞬間,旅人的長久的心中的偶象,便被破壞了。

  然而,這是還未悟澈旅行的心的真境地的錯處。其實是,真實的人生,正須建立在這樣的幻滅的廢墟之上的。

  三 旅行的收穫

  旅行的收穫,這就是在旅人的心裡,喚起羅曼底的希望來,這是因各人而不同的。這也因每次旅行而不同的。因為不同,我們的心中,就充滿著大大的期待。

  無論是誰,大概沒有不記得出去修學旅行的前一夜的高興,作為可念的少年時代的回憶的罷。還有,第一次出國的前夜的感慨,我們是終身不忘記的。新婚旅行的臨行之感,姑且不說他,將登輕鬆的漂泊之旅的前一日的心情,卻令人忘不掉。旅行的收穫,是有各色各樣的。從中,我想說一說的,是得到新的朋友的歡喜;是會見即使說不到朋友,而是未曾相識的人物的歡欣。這在想不到的處所相遇時,便成為更深的感興,留在記憶里。倘是陌生的異國的旅次,那就更有深趣了。

  一個冬天的夜裡,我立在正象南國的大雨的埠頭上,聽著連臉也看不清楚的人的談天。這是在美國最南端的茀羅理達,在很大的湖邊,等著小汽船的時候。我們兩個一面避著滂沱不絕的雨點,對了漆黑的湖水,一面談下去。雖說談下去,我卻不過默默地傾聽著罷了。大約年紀剛上三十的小身材黑頭髮的這美國人——倒不如說,好象義大利或匈牙利人的這男子,得了勁,迅速地饒舌起來:——

  「所以紐約的教育是不要費用的。我們可以不化一文錢,一直受到大學教育。象我這樣,是生在沒有錢的家裡的,什麼學費的餘裕之類,一點也沒有。但是進小學,進中學,到頭還進了紐約大學。因為是不要費用的呀。你想,教育是四民平等地誰都可以受得,不化費用的呵。所以教育普及了。所以亞美利加在世界上是最出色的國度了。無論到那裡去看去,南方的黑人之類不說,在亞美利加,是沒有不識字的人的。鬧著各樣過激的思想的人們自然也有,但那些可都不是亞美利加人呵。對麼,懂了罷,先生?那些全都是剛從歐洲跑來的移民呀。在亞美利加,是即使不學那樣胡塗的過激的俄國的樣,也可以的。懂了沒有,先生?因為,亞美利加,是用不著費用,能受教育的國度呵。而且因為一出學校,只要一隻手,一條腿,就什麼也做得到。就象我那樣,從大學畢業的人,是全不用什麼人操心的。因為在大公司里辦事,現在也成了家,也到了這樣地能夠避寒旅行的身分了。所以,無論是誰,什麼不平之類,是不會有的。叫著什麼不平的一夥,那大抵是懶惰人,自己不好。因為教育是可以白受的呵。而且,因為我們是民主之邦呀。什麼不平之類,是沒有的事。唔,先生,我講的話,明白了沒有,先生?」

  他無限際地饒舌。並且一面饒舌,一面為自己的思想所感動,揮著手說話。終於轉向我這面,將手推著我的肩膀等處,大談起來了。

  我只靜聽著他的話,不知怎地,一面起了仿佛就是「亞美利加」本身,從暗中出現,和我講話一般的心情。那樂天的,主我的,自以為是的,然而還是天真爛漫的,純樸的人品,就正象亞美利加人。也許這就是瀰漫於亞美利加全國的,那大氣的精魂。在雖說是冬天,卻是日本的梅雨似的悶熱的南國的大雨的夜裡,在僻遠的村落的湖邊,在這樣地從一個無緣無故的人——這是從這暗夜中,鑽了出來似的唐突的人物——的口中,聽著聚精會神的,他的經歷的講解的時候,忽然,那所謂旅行的收穫的一個感覺,強烈地浮上我的心頭了。正因為是旅行,才在漠不相識之地,聽著漠不相識之人的聚精會神的談論的。比起關於亞美利加的幾十卷文獻來,倒是這樣的人的無心的談吐,在亞美利加研究者是非常貴重的知識的結晶哩。這也許便是亞美利加的精魂,在黑夜裡出現的罷。

  於是聽到汽笛聲;在暗的波路的那邊,望見汽船的紅紅的燈火了。是走茀羅理達州的船已經來到。不多久,周圍一時突然明亮起來。那男人,便慌忙攜著夫人的手,走上汽船的舷門去了。

  這情景,至今還留在我的眼底里。

  四 達庚敦

  和這樣的漠不相識的人相周旋,固然也是旅中的一興。而等候著這一類奇特的經驗,再落到自己的身上來的心緒,也使旅人的心豐饒。歸家之後,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每想到曾經歷覽的山河,那時浮上心頭的,也就是那樣的為意料所未及的經驗。我一想亞美利加的事,即常常記起這茀羅理達的雨夜所遇到的連姓名都不知道的男人的議論和那周圍的情景來。當寫著俄國的社會革命的報告時,突然記起來的,是在從斯忒呵倫到芬蘭的船中,所遇見的叫作安那的一個少女的身世。

  那時還只八歲,然而已能說三種外國語的可憐的小女兒,是富家之子,怕是已經吞在那革命的大波裡面了罷。一記得那類事,便帶著一種的哀愁。

  然而,旅行的收穫之大者,無論怎麼說,是在和久經仰慕的天才相見。走了長遠的旅程之後,探得這人所住的街,於是就要前去訪問的時候的心情,是難以言語形容的高興。在對於仰慕的人的「往訪的心」和旅行的心上,是有著一種共通的情緒的。尤其是象我這樣,因為受了從少年期到青年期所讀的嘉勒爾的《英雄崇拜論》呀,遏克曼的《瞿提談錄》之類的很深的感化,終於不能蟬蛻的人,則會見那卓絕時流的各樣的天才,總覺得有在落寞的人生上,染著一點殷紅一般的歡喜。

  倘使要訪的人所住的地方和家宅都是未知之地,那趣味就覺得更深遠了。亞美利加的中西部,有叫印兌那波里斯的街。不知什麼緣故,從這處所,出了各樣的文學者。做了《馬霞爾傳》的培培律支,小說家的約翰生,達庚敦等,就都住在這街上。一個請帖,從住在那裡的美國人,送到紐約的我這裡來了,要我於十月的謝肉祭那一天,去吃火雞去。正值我也剛在計劃出去旅行的時候,便決計向那遠隔一千邁爾的處所,前去吃火雞。「要是火雞,我的家裡也可以請你吃的。」戲曲作家密特耳敦君說笑著,給了我對於達庚敦的紹介信,我便飄然發程了。幾天之後,我在印兌那波里斯街的路易斯君的家裡解了行裝:吃了火雞,於是催促主人,要到達庚敦的家裡去。

  我凡在外國旅行的時候,總是帶著各樣的問題,一路隨便問過去的。我尤其愛問的問題,是要他舉出代表他的國度的生命的五個人名來。在英國,是有種種有趣的回答了。但美國人,卻大抵在瞠目結舌的竭力掙扎之後,首先,到威爾遜、剛派斯之流為止,是脫口而出的,以後,卻無論如何,再也說不出了。尤其是一問到思想文藝方面,支配著現代美國的人名,則大抵的人,都不能回答。從中,好容易先加了「雖然不滿意」這一句前置,舉出來的,是小說家達庚敦。這達庚敦,是經過了奇特的變則的閱歷,成了現在的時行作家的。地方也還有,而他卻住到離紐約頗遠的印兌那波里斯去。

  我樣樣地用功,來看達庚敦的作品。然而一點不佩服。比起英國的文壇。象晴朗的秋夜,燦爛著滿天珠玉的一般來,同是英語國民,而不知怎地,美國的文壇卻如此寂寞,這真教人只好詫異了。然而美國人既然愛讀達庚敦的作品,則作為美國的研究者,也就總得去見一見他。我就因為這樣想,這才遠遠地跑到這裡來的。

  路易斯君親自駛著摩托車,到得白色洋灰所造的達庚敦的家門口。叩門一問,出來了一個使女,說道主人不在家,兩三日前往紐約去了。——然而奇怪,我並不覺得有失望之感。覺得不在家倒是好的。後來仔細地一想,知道我是原不怎樣願意會見達庚敦的,是硬去訪問的。往訪的心,在我這裡是未曾成熟的。

  五 拿破崙的房屋

  那第二天,我便坐了芝加各中央的快車,向紐阿理安去。這不但因為要看看那地方,也因為想橫斷那就在線路上的叫作開羅的小邑。

  仍然是我的舊癖,還將「表現著美國人的國民性的代表作品是什麼呢?」到處問人。於是有兩三個思想家,說,是Mark Twain的「Huckleberry Finn」和O. Wister的「The Virginian」。我就專心來看「Huckeberry Finn」。在米希錫比沿岸所養成的亞美利加魂這東西,便清清楚楚,在小說里出現。我的心,很被主角的少年Finn,駕著一片木筏,要免黑人沙克的被捕,駛下米希錫比河去的故事所牽引了。白晝藏在蘆荻間,以避人目,入夜,便在星光之下,從這漫漫的大川,盡向南行,每一遇見來船,便大聲問道:——

  「開羅還沒到麼?」

  這使我很悲痛。因為一到開羅,這奴隸的沙克便成為自由的人了。我仿佛覺得,倘不一看米希錫比的兩岸,和寂寞地躺在那邊的開羅這小邑,則亞美利加的風調,是不能懂得的。

  快車橫度了這街市之際,是在夜半。

  好幾回,我從臥車的窗間,凝眺著窗外的夜。待到看見開羅的小邑,睡在汪洋的米希錫比的岸上,便變了少年Finn那樣的心情,將心釋然放下了。至今回想起來,孩子似的,這樣的行旅之心,卻比大事件還要深深的留在心底里,這是連自己都覺得驚異的。

  第二天早晨,我才從火車的窗間,見了叫作「西班牙苔」的植物。這是從Finn的故事中,成了我所懷念的物品,一向期待著的。在紐阿理安的近旁,兩岸都是濕地,侵著油似的水的沼澤里,滿生著碩大的熱帶植物。在那乾子和枝子上,就掛著蒙茸的須髯一般的「西班牙苔」。因此,我才覺得有到了南美之感了。

  紐阿理安的市街,是破了千篇一律的美國都市的單調的。南國氣的樹木,法國式的道路,還有走在街上的克理渥勒(Creole)的年青婦女們,這些倘不在初來訪問者的心中,喚起真象旅行的興致,是不會幹休的。

  在大路轉左,走一點小路,左手就有嵌著西班牙式格子的,昏暗的舊式的建築物。是略帶些黃的灰色的木造樓房,實在是古色蒼然。這便是有名的拿破崙的房屋。就想將幽居聖海倫那這孤島上的一世之雄,暗暗地偷了出來,謀畫著的法蘭西人,在世界到處,真不知有多少呵。有一組,就也住在這紐阿理安。是法國殖民地的路意藉那州的人們,想用了什麼法,將這英雄從英國人的虐待的手裡奪回,在這美麗的海濱的市上,送他安穩的餘年的。

  然而當這新居落成,船也整裝待發,萬端已備的時候,拿破崙病死之報,卻使一切計畫全歸畫餅了。百年之後來一訪尋,仿佛還使人覺得可惜。大拿破崙的足跡,是在克倫林的宮殿裡看見的時候,也曾頗有所感的;這命運之兒,其於刺戟全世界人類的想像的力量,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處所。使他那樣地悶死在聖海倫那孤島上,決不是大英國民的光榮。

  六 威爾遜的秘書

  然而去訪威爾遜的時候,我的心是完全成熟了的。

  一到他所住的華盛頓的市街,我心裡便洋溢著歡喜。在旅館的房裡竟似乎坐立不安了,我便在暗夜中,繞著白堊館的周圍走了一遍。這較之六年前曾經到過的一樣的街,仿佛覺得已是意外的尊嚴之地了。仰望著電燈點得明晃晃的樓上的房子,自己想:他還在那屋子裡辦著事呢。原來世界戰爭的指導原理,是就在那電光之下織造出來的。和靜穆的暗夜的情調相合的一種崇高之感,便充滿了自己的胸中。

  幾天之後,就將帶來的紹介信,並自己的信寄給大統領的秘書長泰瑪爾台(J. P. Tumulty)了。過了好幾天,沒有回信。因為等到一周間也還沒有回信,我便在寫信給住在加厘福尼的藹里渥德夫人的時候。順便提到了這件事。這信一到,夫人便打一個快電來。說:「請速將我寫的給威爾遜夫人的紹介信,直接送給她。」我於是立即照辦。信一送去,就從威爾遜夫人得了指定面會日期的客氣的回信。這樣,我便在停戰條約簽字的三日之後,得了和威爾遜夫婦從容談話的機會了。

  那時的談話,已經記載過好幾回了,現在無須再說。但我所覺得很有趣味的,是秘書泰瑪爾台君的心思。

  泰瑪爾台君者,自從在威爾遜退隱的翌年,作了《威爾遜傳》以後,他這人物的輪廓也因此非常分明起來。他是懷著特出的政治底才能的人,並且誠心佩服著威爾遜的。那麼,當他收到我的信札的時候,一定想,麻煩的東西又來了呵。於是又想,還是設法回絕他罷——因為這是做秘書的人的共通的心理狀態。體帖主人的他,是深怕為了一個並無要事的日本人,多破費大統領的工夫的。但又想不出回絕的合宜的口實,於是他一定將那信塞在桌子的抽屜里,豫備兩三天後再回信。過了兩三天,大約又因為蝟集的事務,將這完全忘掉了。倘使我沒有得到藹里渥德夫人的電報,也許至今還在等候泰瑪爾台君的回信的罷。

  從摩托車王的顯理福特(Henry Ford),我也有過一樣的經驗。那也就因為寫信給了秘書,所以弄壞的。因為說見,而且另外還有事,我就從紐約往兌德羅特去了。出來了一個叫作什麼名字的秘書,問我什麼事。並無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的我,便忽然之間,陷在不得不和這位秘書先生來發議論的絕地里了。終於也不給我見福特。而原也並不很有會見福特的熱心的我,也就聽其自然,不再用別的法,退了出來。我在這一見似乎太不客氣的秘書的應對中,見出他體帖主人的誠實,是承認他的立腳點的,但同時也自己想,倘想去見闊氣的人,那就千萬不可經秘書的手。凡有要闊的人,都是意外地單純的。惟猝然相逢,來分獨戰的勝敗。

  七 雨的亞德蘭多

  我從有意要做威爾遜的傳記以來,已經十二年了。就象逐漸滑進沼地里去了的一般,只是埋頭在搜集材料上,還沒有完功。然而單就搜集材料而言,卻很費了一些徒然的勞力,和看不出來的苦心的。其一,便是將和威爾遜有關的一切地方,都去看一遍。

  大正八年(一九一九)三月,我在南方諸州的旅路上漂泊,訪了他的舊跡的許多。他的出生地司坦敦,他的結婚地薩文那,他的負笈之處沙樂德韋爾。但尤使我覺得深的趣味的,是他初涉世間,來做律師的亞德蘭多市。

  來自茀羅理達的我的火車,到得喬治亞州的名邑亞德蘭多市,是早晨八點鐘。作為這地方的健康地,病後保養的人們來得很多的這都市,是名副其實的美好的地方。四圍的連峰,將沿河的這市團團圍住。無冬無夏,都是美麗的景色,那當然是一定的。然而這早晨,是很大的雨。飛沫沛然,使車窗的玻璃都昏暗了。到亞德蘭多市,是在太煞風景的早晨呵,我一面想,一面將行李裝在摩托車上,到了市邊的一個乾淨的旅館。用膳之際,有很懇切的中年人和他的一家族來扳談,還交換了名片。將搗亂的男孩,可愛的女孩,也一個個介紹過。這樣的偶然的事件,是使人對於這市的感情,格外好起來的。

  午後,我冒雨去看目的地。那是在瑪里遏多街四十八號的很大的十一二層的高樓,在市上的最為繁華之處。是細長的煞風景的建築,烏黑的石造房。正門呢,因為正值下雨,暗到象黃昏;裡面是點著電燈之類。全不是因為醉狂,來站在雨里看這樣的房子的,我浴著暴雨,立在街角上,怎麼看那麼看,卻戀戀地眺著這建築。因為這二層樓的窗里,就是威爾遜開法律事務所的地方。

  我的心裡,湧上一種可笑味來了。我想,這窗上,恐怕也如人們那樣,他也用金字寫過威爾遜法律事務所或者什麼,房門外是掛著招牌。而一個二十六歲的年青的大學畢業生,則將那瘦瘦的正象青年的身軀,每天儼然地走進這屋裡去。但征之可信的史實,他是幾乎毫無生意的。

  每月只有一個或是兩個顧客的他,便和對手的萊納多一同,象檐下結網的小蜘蛛一樣,度著沒有把握的日子。他在開業以前的空想,那一定是很大的。以為一兩年內,便風靡了亞德蘭多,幾年之中,要成為全州屈指的律師的罷。然而和豫料相反,這些無名青年的事務所,並沒有什麼枉顧的人們。

  這冷落和失敗,就作了他一生的一大轉向的機緣的。他覺得這樣下去,是不行了。於是任憑這昏暗的事務所的冷落,立志來研究他所喜歡的政治學了。經過一年之後,他便閉了這趣劇的幕,再做學生,去進呵布庚大學的大學院。至今還尊作美國政治文獻之一的《議院政治》這一篇,就在那時脫稿的。而且這又作了動機,使他以政治學者顯於世,一轉而入政界,化為人文史上的人了。

  所以,假使他的這亞德蘭多的法律事務所很興旺,他也許終生不變政治家,也不做普林斯敦大學校長,也做不成戰時的美國大統領的。也許以一個有錢的律師,至多做了一世的上議院議員算完結。這樣看來,他的做律師的大失敗,是產生了他的一生的幸福;所以這可憫可笑的事務所的遺蹟,倒是將文明政治家威爾遜送出世界去的恩誼之地,也說不定的。

  這樣地想著的我,就一面濡著雨,一面凝眺著煙燻的舊屋子的二層樓。

  八 拉孚烈德

  明年的美國大統領選舉,是世界都將拭目以觀的一個大事件。歐洲政局的完全碰了壁的今日,支那政治的已經落了難以收拾的窮途的今日,在美國,將出現怎樣的大統領,以主宰他一國的對外政策呢?這事情,對於宛然坐在旋風裡面似的全世界,是萬分緊要的大事件。

  作為這大事件的中心人物羅拔拉孚烈德之名,便譁然而起了。

  去年的下議院和上議院一部分的改選,是搖動了看去好象銅牆鐵壁一般的共和黨的本營,拉孚烈德所帶領的上下兩院中的進步主義者,遂俄然掌握了作為第三黨的casting vote(決定投票);待到本年七月米納梭泰州的上院議員的補缺選舉時,選出了他所率領的農民勞動黨的約翰生,一腳踢去了援助哈定的候補者,於是看作下屆大統領候補者的拉孚烈德的名姓,便忽然載在人口了。而且這還成了日本人也不能以雲煙過眼視之的名姓了。

  然而,他之為美國政界的人傑,卻並非從今日開頭的。只要沒有一九一二年二月間的羅斯福的變心,他也許就在那年破了威爾遜,當選為大統領了。

  是還在繼續開著巴黎的平和會議的大正八年五月的初頭。當薰風徐來的爽朗的日曜日的午後,我浴著溫暖的日影,按著華盛頓市街北首的一所木造樓屋的門鈴。門一開,就有熱鬧的笑聲,從森閒的家裡面溢出。大門內右邊的一室,看去象是食堂,大約從教堂回來的人們,剛剛用過膳。我被引到左手的客廳里,等著。木桌一頂,同是木做的椅子七八把,在多用雅潔的灰黑色屋子中,洋溢著素樸之氣。

  足音橐橐,主人進來了,是一個矮小的人。我先這樣想。接著又覺得:是奈良人形(譯者註:傀儡子)似的並不細細斫削的人。肩是方方的,兩腳象玩具的兵隊一般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而在通紅的臉上,兩眼炯炯地發著光。大概是Pompadour式而向後掠了的頭髮,都筆直地站著。於是伸出手來,用了粗大的聲音道:——

  「來得好呀!」

  握了的那手,是大而有力的。我想,不錯,這人是拉孚烈德了。因為確是和我的豫料相合的人。不見他,便不願離開美國的我,單是一握手,就覺得很喜歡。

  當剛剛坐在椅子上的時候,便已非同小可了。因為回答我的詢問,他便先講起正在美國西北部增長勢力的Non-partisan league(非鉤黨同盟)的事來。由那會員所推選,將出席於明年的大統領選舉場裡的他,於是又將美國農民的窘況和資本家的暴狀,講得滔滔不絕,終於說到農民黨成立的情形。正在火一般激昂著開談的時候,不料他忽然抓住我的左肩,向前就一扯,猝不及防的我,便幾乎滑下椅子來。我趕緊兩腳用勁一撐,這才踏得住。我實在更其驚異於奇特的這老政客的熱情了。但他自己,卻仿佛全不覺得那些舉動似的,立刻又放掉了我的肩膀,去接著講那Non-partisan league的事。

  他後來又講到那開山祖師喬治羅夫泰斯(George Loftus)的葬儀。並且將他那時在葬儀的追悼演說上所講的話,喊了起來:——

  「他雖死,記得窮人的他之志是不死的!」

  即刻又抓住我的右足,用力的一拉。因為先前的意外拳腳,我這邊原也一向小心戒備著了的,待之久矣,就一面用兩手緊緊地捏住椅子的靠手,對付過去了。

  他搖動著頭髮談天,鬥志滿身;原來,當歐洲戰爭中,高唱平和論,雖身命垂危,而毫不介意的熱情就在此。

  惟有廣大的米希錫比的平野,會生出這樣的強烈的情熱的男子來。而會見這樣的人,乃是旅人的時而享受的幸福。

  約一點鐘,興辭出門的時候,我的兩頰熱得如火。自有生以來,這才訪了所謂快男子的人物了。

  九 新渡戶先生上

  「喂喂,那可有了出色的事情了呵!」前田多門君在門外大聲嚷著,進來了。

  正是大學的學年考試才完,還未想定往那裡去過夏的時候,我就隨便住在下二番町的義兄家裡的書生房中。是梅雨忽下忽晴的時光,度著頗為懶散的生活。

  又是前田的照例的嚇人罷了。我估計著,故意裝作坦然模樣,頭也不回。於是他慌忙脫去屐子,走了上來,顯出報告一大事件似的臉相,說道:——

  「明天晚上,新渡戶先生那裡,叫我們兩個吃夜飯去。」

  我想,這誠然是大事件了。據說,還是因為前田自以為腳力健,搖搖擺擺在東京的街上走,不知在那裡遇見了先生,就叫他和鶴見兩個人來吃夜飯。他於是穿了朴齒(譯者註:厚的屐齒)的晴天屐子飛奔,來到我這裡的。先前當作胡鬧,盤著兩臂,立了聽著的我,後來也漸漸覺得這是並非尋常的事件了。

  這是明治四十年(一九○七)之夏,新渡戶博士從京都到東京,來做第一高等學校校長的第一年。那時曾做東京的學生的人們,現在也還分明記得的罷。當那時候,在思想方面,感到落寞而不知所向的東都的學生們,對於初在教育會的中心出現的新渡戶博士,是怎樣地抱了純真的憧憬之情的呢?這是,就如黎明之際,朝日初升一般的輝煌。我們感到,似乎世上同時光明了。先生站在第一高等學校的講堂上,試行新的講論時,許多學生,都在年青的胸中,覺得血潮的怒吼。我們感到,這似乎就是我們所尋求多日,而未能尋到的新的生命的奔騰。當一種熱情的高漲的瞬間,竟連將先生當作神看的人們也還有。先生是全然風靡了當時大部分的青年了的。對於先生的演說,是跟著聽。三五人一聚集,便將那感興,一直談論到深更。這是踴躍於青年們的心中的,人格憧憬的情緒。

  因為是到這先生的地方去吃飯,所以自然是大事件。我們就大家商量起來。從小生長在東京的前田,很通世故,想出好方法來了。先將服裝議決為制服。

  忽然,一種想頭,電光似的透過了我的腦中。

  「那個,先生的夫人,是西洋人呀。」我說。

  「所以呵,所以不得了呵。」前田認真地說。「總之,從此還有一天半,如果不再練習會話……。」

  於是兩人擠盡了所有的聰明。但在一天半之中,英語的會話也不象有進步。

  「你不是教會學校出身的麼?」我有些淒涼,便這樣詰問前田。因為我想,他是築地的立教中學出身,所以比起岡山中學出身的我來,應該好得遠。

  「但是,你不是自負著,在英國法律科,聽過夏目先生的講的麼?」他就給一個回敬。在第一高等學校,前田是德國法律科。

  「嗡,那是英文學呵。」我回答說。這意思,猶言英文學是和會話之類全然不同的高尚的東西。

  「總而言之,如果師母來講話,我們只要回答yes,certainly,那就可以了罷。」停了一會,他說。

  但是,當最初相見,我們要說自己的名姓的時候,是應該說I am……的呢,還是說my name is……呢,卻終於沒有把握。然而即使兩個人搬出無論多少的空的聰明來,一加一還是成不了八或十。這樣子,就在不知不覺之間,將先生擱起,我們的頭裡都塞滿了對付師母問題了。於是睡了一覺,就到第二天的晚上。

  十 新渡戶先生下

  早晨下起的雨,到傍晚停止了。是悶熱的天氣。我們倆身穿打皺的制服,腳登泥污的皮鞋,在小石川高台的先生的宅門口出現了。那是現在是已經拆掉了的舊房子,昏暗的宅門裡的左手,有大約十張蓆子大小的一間日本風的洋房。這就是客廳。以為師母大約就是住在那裡面的,我們都吃了一嚇。

  使女引路,走進裡面去,卻是先生之外,只還有一個年青的紳士。總算先是放了心。一站定,先生便坦率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來得好。多麼熱呀。」他說,「我來介紹罷,這一位,是這回剛從亞美利加回來的有島武郎君。」

  說著,也將我們介紹過。阿阿,這就是有島君麼,我心裡想著,細細地看他。

  先生將這以前的札幌農學校的教授時代的事,談了好幾回。每一回,總是「有島,有島」的,用了對自己的孩子一般的親密談著話。我們也就不知不覺地,以對於兄弟似的親密,記得了這人的名字了。

  有島君穿著黑黑的洋服。潑剌的紅臉,頭髮和鬍鬚的黑,很惹人眼睛。我覺得他微微瘦小點。

  這一晚的各樣談話中,惟獨有島君的這一段話,還深深地留在我腦里:——

  「這樣,先生,我就在那街……(是我所不知道的街名,聽不清),我會見了真是所謂『自然之兒』那樣的孩子。那就是我寄寓著的家裡的孩子,還只八歲,非常喜歡動物的,整天都和小鳥之類玩著的。但是,有一天,一匹小鳥死掉了。於是這孩子就掘了一個洞,埋下那鳥兒去,上面放了花。這樣,就將這鳥兒的事忘得乾乾淨淨,又和別的小鳥玩著了。那樣子,實在見得是很自然,象和自然同化著似的。」

  我一面聽著這些話,一面想,為什麼這事情就有那麼有趣呢?我又想,為什麼有島君那麼有趣地,講著這事的呢?此後也常想問問有島君,但一見面便忘卻,終於沒有問算完結了。然而總覺得有島君之為人,仿佛於此就可見,後來我時時記得起來。

  門外漸漸暗下來了。一看,微微斜下的院子的那邊,有一株老梅樹。大約是先生的親眷罷,有兩個年青女人在那樹的地方談天。這在夕陽中,還隱約可見。

  使女來請吃飯,先生在前,四個人都出了這屋子。似乎記得是順著舊的廊下,我們走到裡面的食堂。我們又在戒備著了的太太,還是連影子也不見。

  吃著蒸鰻,先生講了許多話。對於先生,是尊敬透頂的;有島君又是剛從外國回來,看去未免有些怕,前田和我,便都不大敢開口,只是謹慎地傾聽著。

  飯後,又大談了一通札幌的事和亞美利加的事。聽說有島君是要往札幌農學校去做先生的。顯著滿是希望的臉色,他也講了各樣的話。現在想起來,那實在是年青氣銳的有島武郎君了。先生呢,是滿足地看著多年培養出來的淘氣兒郎的發達。

  充滿著兩頰發燒那樣的感激,我們走出了先生的宅門。於是踏著濡濕的砂礫,向大門那面走。

  「好極了!」一到門外的暗中,我們倆不約而同的說。

  什麼好極了呢,感激著什麼呢,這倘不是二十一二歲的青年,是不能知道的。是我們的胸里,正充滿著「往訪的心」的。

  將這一篇,送給正在日內瓦辦事的前田多門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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