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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導底地位的自然化

2024-09-26 06:02:01 作者: 魯迅

  一

  我們現今是坐在旋風中。以非常的速率進行的風,向了幾十百不同的方向奔騰著。一切個人,都在這風壓里飄蕩。這是洋溢於全世界的思想底混亂的大暴風雨。

  歐洲戰爭,將從來的傳統底精神的錨切斷了。無論怎樣寬心的人,也不能抱著照舊的思想,安心度日的時代,已經來到了。只要物價騰貴這一個原因,就足夠動搖全世界民眾的生活。永久地繫著民心,直到現在的思想、制度、習慣,都要失掉它的後光了。

  這樣的思想底混亂,卻也非從今開始的。就散見於從來的歷史裡。而我們的祖先,就都是在這樣的試練上及了第的。沒有惟獨我們,卻偏是受不住的道理。

  這所謂混亂者,用別的話來說,是「指導原理的喪失」;要再講得平易些,那就是說,沒有了指導者了。也就是,無論誰的思想,都不足以風動全國民,無論誰的地位,都不能博得全民眾的信仰了。

  人類的集團生活,是常在尋求指導者的。這並不限於人類,是一切生物所共有的強有力的本能。我們在飛翔空中的鳴雁里見到,在徜徉牧場上的牛群里見到。尤其是在人類生活上,我們一向就用慣了各種的名稱,來稱這指導者。有時當作半神半人的帝王,有時當作神的代理的僧侶,有時當作民眾的偶象的英雄底政治家,有時當作代表民眾的思想的大詩人,有時又當作保護民眾的國土和生命財產的強有力的大將軍。而我們的祖先,就憑著對於這指導者的無反省的信賴,放心而耕田,織衣,搖船過活,這是非常安心的太平的時代。

  然而,和民眾各個人的自我的發達一同,我們就漸不能象先前那樣,簡單地承認別人的思想和地位了。尤其是,教育的發達和個人自由的進展,是減小了人和人的區別的。於是到了看見下屬對主人下跪的舊戲,也要氣忿的時代了。今日對於我們的指導者,倘不是那人的思想里,有著使我們以為實在不錯的東西的人,是不中用了。到了在這令人以為實在不錯了的「領會」之後,這才施行政治的時代了。

  然而歐洲大戰的暴風雨,又破壞了這「領會政治」的基調。先前覺得實在不錯的事,已經不能以為不錯了。「愛國,是人間第一緊要事。你們為了國,執劍而戰呀!」歐洲的政治家們如此疾呼。覺得實在不錯,許多民眾便上戰場去戰鬥。「這一戰若勝,便得到永久的平和了!」政治家們如此絕叫,覺得實在不錯,一百三十萬個法國的青年,便死在炮彈之下了。於是訂立了維爾賽的平和條約。這全不是什麼永久的平和。不過是人類為了下次的戰爭,另穿一副武裝。這是蠢到幾乎無話可說的事。於是,當大家覺得政治家所說的事,都是說謊的時候,「領會政治」的基調,便從民眾的心裡消失了。而站在「領會政治」的基調之上的指導者階級,便也將那地位喪失了。到處尋覓,都尋不出足以替代的新的光。而替代「領會政治」的「暴力政治」,便在各處抬頭了。這不過是往昔每當民眾失了指導原理的時候,也曾屢次玩過了的丑角戲。暴力者,是只要民眾的眼一醒,立刻消得無蹤無影的雪羅漢一樣的東西。

  但現代的指導者的喪失,我們卻不能如嗤笑暴力政治之愚一般,輕易放過的事象。我們究竟是需要指導者呢,還是不要呢?又,所謂指導者,是指怎樣的人呢?凡這些,都有仔細地加以檢討的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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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凡生物,取了集團底行動的時候,其中必有指導者。那指導者,有時是永續底的。牛和馬的群中的指導者,本能底地,就有著指導的精神。此外的牛和馬,則永是服從著這一頭的指導。非到有比這一頭指導者更強的指導者出,爭鬥而奪了他的地位,則這一頭指導者,是總作為幾十頭的指揮者,生活下去的。別的幾十頭,都唯唯諾諾地服從它,藉此保全著集團生活的統一。

  和這相反,如狼群走尋食餌的時候,則每匹每匹,無不強烈地意識著指導底本能。一走到山中道路的歧路之際,一匹要向左,一匹要向右,意見就分開了。這時候,別的狼的心中,便起了應當服從向左的狼,還有向右的狼呢的選擇。於是它們從這兩匹指導者之中,將那能力——嗅覺、視覺、聽覺等——的優等的,認為指導者,跟著向它所指導的方向去。在此時,這狼便占了指導者的地位,統率著一群的狼而前行。

  我們人類的指導底地位,那情形未必一定也這樣。然而指導底地位所以發生的本源,卻也如狼,一定是奉一個對於目的有最優的能力的人,作為指導者,在那目的的存續期間,甘受他的統率了的。但這指導者,利用了自己的出眾的地位,久占著這位置;其甚者,且以世襲的形式,將這傳給並無什麼指導底優越性的子孫了。因此,雖有真的指導者出現,也非用鬥爭的形式,便不能奪得這指導底地位。這鬥爭,古代是用了憑武力的戰爭的形式的,近代是用著憑投票的選舉的形式。有時也有更進而並不依靠選舉,卻只由一般國民對于思想發表的同感,在政府當局者以外,出了事實上的指導者。凡這些,就都是出於營著集團生活的生物的本能的。

  三

  人類生活的基調,是在協力。我們單用一個人的力量,是什麼事都做不成的。一切生活的形相,全仗著和別人的協力而達成。為了協力,則指導和服從的關係就必要了。這所謂指導和服從,並非上下的區別。僅僅不過是目的達成上的便宜。我們往往容易將指導的意義,政治底地來解釋;但將在政治以外的部門的指導和服從的關係,正在逐日增大起來的事,倒閒卻了。例如,指導和服從的關係之顯然著,殆無過於美術、文藝、工藝這些方面。畫家的天才,對於社會所有的指導底地位,是頗為自然,毫無上下的關係的。而善於營造美好的房屋的木匠,也分明是這一部門的偉大的指導者。

  所以指導者的存在,是人類生活的必需不可缺事。倘沒有他,我們是不能營日常生活的。一經發見了這指導者,便服從他,是我們的重要的生活條件。

  四

  然則我們怎樣發見指導者呢,這是相隨而起的重要的問題。但為了發見指導者這一件事,我們還應該先將所謂指導者的職能,加以檢討。

  我想,向來的指導者的意義,和現代生活背馳起來了的事,是指導者喪失的一個原因。為什麼呢,古代的幼稚的社會裡,所謂指導者,就只有一個人。就是稱為帝王呀,大將軍呀,大政治家呀那樣的人,就只一個,指揮著,統率著一切方面的事象。甚至於還照了帝王的趣味,連那一時代的音樂、美術、文學、詩歌、都受支配。象這等,從現代人看來,是可笑的沒道理;但是服從著了的。換句話說,便是那時的意思,以為指導者的職能,是具有包舉人類生活一切部門的指導權。

  然而和人類的發達一同,行了指導者的分科了。政治底指導者單是政治,軍事底指導者單是軍事,教育底指導者單是教育,那指導的職能,逐漸分科起來了。就是,指導者職能的專門化,是人類文化發達的歸向了。

  於是,我們就有轉而檢點今日的指導者的內容,究竟是否適合於今日的我們的文化程度的必要了。仰那素有政治底能力的人,為政治底指導者,是合乎道理的。然而因為這,卻也將他所作的頗為拙劣低級的詩文,讚美到好象貴重的文獻,這又有什麼必要呢?詩歌上的指導者,總該另有備具這一種天才的指導者在那裡的。我們以一個善於理財的人,當作理財方面的指導者,那是好事情。但為什麼,又必須承認他的低級的倫理觀念,作為一國的國民思想的標準呢?關於倫理觀念,總該會有特具天稟的思索力的天才,另外存在著的。

  關於指導者的觀念,我們不抱著時代錯誤底思想麼?在現今的進步的時代,我們所可容認的指導者雲者,並非以一個人,來指導統率地上萬般的事相的人之謂。這是,明明白白,是分了千百方面的,為著特殊的目的而存在的指導者。

  在這意義上,即現代的每一個人,是莫不具有各依天稟,可作別人的指導者的潛在能力的;而在那能力的自覺上,就約定著人類生活的向上和發達。

  五

  將指導者的意義,定為如此,則指導者的發見,就不很難了。凡有長於一藝一能的人,無不各從其藝能,是指導者。作為人類的別的人們的義務,即在隨從這人的天賦的處所。

  惟於此有成為最重要的問題者,是那指導底地位的存續期間。

  據向來的歷史看起來,人類是一旦占得指導底地位,便發生勿使失去的強烈的欲求的。那結果,是這指導者的地位,很容易變成立於自然淘汰的法則之外的特殊的階級。換了話說,就是指導底地位的職業化。

  人類生活的不幸的大半,即起因於這指導底地位的職業化。古代羅馬共和國之所以繁榮,是因為所有市民,入則為農,出則為兵,一旦有緩急,便從市民中選出大將,授以指導統率的全權,國難既去,復降之於市民之列,毫不使指導底階級,至於職業化的緣故。但到羅馬共和國的中葉,蘇耳拉(Sulla)和瑪留斯(Marius)兩將出,蓄養私兵,自行獨占永續底指導者的地位,削市民的自由,而共和制的基礎遂亡,開了國家陵夷之端了。在我國,也是及中世封建的制度成,武門武士,以天下的政柄為私有,而古代日本的盛運掃地,作了文化停頓之俑的。幸借王政維新的大業,摧破了職業底指導階級,而打開四民自由的境地,才見生動之氣,又郁然磅礴於六十餘州了。

  六

  我們轉而一考察現代世界上的人心動搖的事相,是在舊的指導者的幻滅,和新的指導者的未到,尤其是,在日本的今日的我們,竟沒有能夠指導民眾思想的歸向的天才。也沒有能圖民眾生活的安定的政治底指導者。也沒有可作民眾文化的中心的藝術家。然而,較這些更是缺憾的,則為在各市村各籬落間的指導者的喪失。而同時,這也是世界共通的病症。

  這救濟,惟在打破了指導者的階級化和職業化,自由地行著指導者的自然底選擇的時代,才能達成。而且必須大家都知道,這指導者的內容,並非如向來那樣包括底,籠統底,而是對於各目的,當各時期,是自然而特殊底的內容。

  基爾特社會主義的人們,竭力主張職能的政治。因為他們是連廣泛而包舉底的政治這件事,也不象先前那樣,一般底地,統一底地設想,卻以為應該各依部門,來分那代表者的,這是文化發達的徑路。英國的文豪威爾斯的近著《如神的人們》中說,在烏托邦里,就沒有政治那樣的東西。這就因為作為職業,來統治別人的事務,是用不著了。因為各個人都依著他時時的必需和能力,自然而且自由地行著政治,所以特地設立一種叫作政治的事情,又設一種叫作政治家的職業的必要,也沒有了。這自然只是他所描寫的理想鄉的夢。但也未始不能設想:一到人文發達的極致,便極其自然而然地,人類都成指導者,也是被指導者,於是也就不再使用這樣的名稱,自然地轉變下去,更革下去了。

  然而,縱使還未到那麼圓融無礙的時代,至少,我們在現代,也不可不從新想過那指導者的內容,而涵養著對於真實的指導者,則整然從其指導的心境。而且,為了那自然的指導者的出現,我們還應該將不自然的職業底指導者階級,一掃而去之。全世界共通的煩惱和掙扎就在這裡。

  (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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