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的表現
2024-09-26 06:01:02
作者: 魯迅
(這一篇,是大正八年[一九一九]秋,在大阪市中央公會堂開橋村、青嵐兩畫伯的個人展覽會時,所辦的藝術講演會中的講演筆記。)
因為是特意地光降這大阪市上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前例的純藝術的集會的諸位,所以今天晚上我所要講的一些話,也許不過是對著釋迦說法;但是,我的講話,自然是豫期著給我同意的。
世間的人們無論看見繪畫,或者看見文章,常常說,那樣的繪畫,在實際上是沒有的。向來就有「繪空事」這一句成語,就是早經定局,說繪畫所描出來的是虛假。那麼長的手是沒有的;那花的瓣是六片,那卻畫了八片,所以不對的:頗有說著那樣的話,來批評繪畫的人。這在不懂得藝術為何物的世間普通的外行的人們是常有的事,總之,是說:所謂藝術,是描寫虛假的東西。便是藝術家裡面,有些人似乎也在這麼想,而相信科學萬能的人們,則常常說出這樣的話來。曾經見過一個植物學家,去看展覽會的繪畫,從一頭起,一件一件,說些那個樹木的葉子,那地方是錯的,這個花的花須是不真確的一類的話,批評著;但是,我以為這也是太費精神的多事的計較。關於這事的有名的話,法蘭西的羅丹的傳記中也有這樣一件故事:一個南美的富翁來托羅丹雕刻,作一個肖像,然而說是因為一點也不象,竟還給羅丹了。羅丹者,不消說得,是世界的近代的大藝術家。他所作的作品,在完全外行人的眼裡,卻因為說是和實物不相象,終於落第了。這樣的事,是指示著什麼意義呢?倘使外面底地,單寫一種事象,就是藝術的本意,則只要掛著便宜的放大照相就成。較之藝術家註上了自己的心血的風景畫,倒是用地圖和照片要合宜得多了。看了面貌,照樣地描出來,是不足重輕的學畫的學生都能夠的。這樣的事,是無須等候堂堂的大藝術家的手腕,也能夠的。倘若向著真的藝術家,托他要畫得象,那大概說,單是和實物相象的繪畫,是容易的事的罷。但一定還要說,可是照了自己的本心,自己的技倆,藝術底良心,卻敢告不敏!照相館的夥計一般的事,是不做的。到這裡,也許要有質問了:那麼,藝術者,也還是描寫虛假的麼?不論是繪畫是文章,都是描寫些胡說八道的麼?藝術者,是從頭到底,描寫真實的。繪畫的事,我用口頭和手勢,有些講不來,若就文章而論,則例如看見櫻花的爛縵,就說那是如雲,如霞一類的話。而且,實際上,也畫上一點雲似的,或者遠山霞似的東西,便說道這是滿朵的櫻花盛開著,確是虛假的。但是,比起用了顯微鏡來調查櫻花,這「花之雲」的一邊,卻表現著真的感得,真的「真」。與其一片一片,描出櫻花的花瓣來,在我們,倒不如如雲如霞,用淡墨給我們暈一道的覺得「真」;對誰都是「真」。比如,說人的相貌,較之記述些那人的鼻子,這樣的從上到下,向前突出著若干英寸這類話,倒不如說那人的鼻子是象尺八(譯者註:似洞簫,上細下大)的,卻更有藝術底表現。所謂「象尺八」者,從文章上說,是因為用著一個Simile,所以那「真」便活現出來了。所謂支那人者,是極其善於誇張的。只要大概有一萬兵,就說是百萬的大軍,所以,支那的戰記之類,委實是幹得不壞。總而言之,謊話呵,講大話也是說謊之一種,說道「白髮三千丈,」將人當呆子。什麼三千丈,一尺也不到的。但是,一聽到說道三千丈,總仿佛有很長的拖著的白髮似的感得。那是大謊,三千丈……也許竟是漫天大謊罷。雖然也許是大謊,但這卻將或一意義的「真,」十分傳給我們了。
在這裡,我仿佛弄著詭辯似的,但我想,除了說是「真」有兩種之外,也沒有別的法。就是,第一,是用了圓規和界尺所描寫的東西,照相片上的真。凡那些,都是從我們的理智的方面,或者客觀底,或者科學的看法而來的設想,先要在我們的腦子裡尋了道理來判斷,或者來解剖的。譬如,在那裡有東西象是花。於是我們既不是瞥見的剎那間的印象,也不是感情,卻就研究那花是什麼:櫻花,還是什麼呢?換了話說,就是將那東西分析,解剖之後,我們這才捉住了那科學底的「真」。也就是,用了我們的理智作用為主而表現。終於就用了放大鏡或顯微鏡,無論怎麼美觀的東西,不給它弄成髒的,總歸不肯休歇。說道不這樣,就不是真;藝術家是造漫天大謊的。那樣的人們,總而言之,那腦子是偏向著一面而活動的;總之,那樣意義的真,就給它稱作科學底「真」罷。那不是我們用直覺所感到的真,卻先將那東西殺死,於是來解剖,在腦子裡翻騰一通,尋出道理來。譬如,水罷,倘說不息的川流,或者甘露似的水,則無論在誰的腦子裡,最初就端底地,藝術底地,豁然地現了出來。然而科學者卻將水來分析為H2O,說是不這樣,便不是真;甘露似的水是沒有的,那裡面一定有許多黴菌哩。一到被科學底精神所統治而到了極度的腦,不這樣,是不肯干休的。至於先前說過的白髮三千丈式的真呢,我說,稱它為藝術上的真。在這是真,是true這一點上,是可以和前者比肩,毫無遜色的。倘有誰說是謊,就可以告狀。決沒有說謊,到底是真;說白髮三千丈的和說白髮幾尺幾寸的,一樣是真。這意思,就是說,這是一徑來觸動我們的感,我們的直感作用的,並不倚靠三段論法派的道理,解剖,分析的作用,卻端底地在我們的腦子裡閃出真來,——就以此作為表現的真。一講道理之類,便毀壞了。無聊的詩歌,談道理和說明,當然自以為那也算是詩歌的罷,但那是稱為不成藝術的豕窠的。我們的直感作用,或者我們的感,或者感情也可以,如果這說是白髮三千丈,聽到說那人的鼻子象尺八,能夠在我們的腦里有什麼東西瞥然一閃,則作為表現的真,就儼然地寫著了。
那麼,要這麼辦,得用怎樣的作用才成呢?這是要向著我們的腦,給一個刺戟,就是給一種暗示的。被那刺戟和暗示略略一觸,在這邊的腦里的一種什麼東西便突然燃燒起來。在這燒著的剎那間,這邊的腦里,就發生了和作家所有的東西一樣的東西,於是便成為所謂共鳴。然而在世間也有古怪的廢人,有些先生們,是這邊無論點多少回火,總不會感染的。那是無法可施。但倘若普通的人們,是總有些地方流通著血,總有些地方藏著淚的;當此之際,給一點高明的刺戟或暗示,就一定著火;這時候,所謂藝術的鑑賞,這才算成立了。這刺戟,倘在繪畫,就用色和形;在文學,是用言語的;音樂則用音:那選擇,是人們的自由,各種的藝術,所用的工具都不一樣。總之,是工具呵。所以,有時候,就用那稱為「誇張」的一種戰術,那是,總而言之,藝術家的戰術之一罷了。將不到一寸或五分的東西,說道三千丈,那就是藝術家的出色的戰法。這樣的戰法,是無論那一種藝術上都有的。要說到這戰法怎樣來應用,那安排,就在使讀者平生所有的偏向著科學底真而活動的腦暫時退避;在這退避的剎那間,一邊的直感的作用就昂然地抬起頭來。換了話來說,也就是作家必須有這樣的手段,使人們和那作品相對的時候,能暫時按下了容受科學底論理底的真,用顯微鏡來看,用尺來量的性質。總而言之,凡是文學家或畫家,將讀者和鑑賞家擒住的手段,是必要的。總之,這暗示這一種東西,也和催眠術一樣,倘是拙劣的催眠術,對誰也不會見效,在拙劣的藝術家,技巧還未純熟的藝術家的作品裡,就沒有催眠術的暗示的力量。即使竭力施行著催眠術,對手可總不睡;當然不會睡的,那就因為他還有未曾到家之處的緣故。所以,凡有作品,作為藝術而失敗的時候,總不外兩個原因。就是,用了暗示來施行了催眠術之後,將讀者或看畫的人,拉到作者這一邊來了之後,卻沒有足以暫時按下那先前所說的容受科學上的真的頭腦的力量,這就是作家的力量的不足。否則,這回可是鑑賞者這一邊不對了,那是無論經過了多麼久,總不能逃脫了道理或者推論,解剖,分析的作用,放不下計算尺的人們。這一節,現代的人們和先前的人們一比較,質地卻壞得多了。於是當科學萬能的思想統治了一時的世間的時候,極端的自然主義或寫實主義就起來了。這是由於必要而來的。然而一遇到這樣的人們,就是即使善於暗示的大天才,無論怎樣巧妙地行術,也是茫無所覺,只有著專一容受那科學上的真的腦子的先生們,卻實在無法可想,所謂無緣的眾生難於救度,這除了逐出藝術的圈子之外,再沒有別的法。這一族,是名之曰俗物的。倘說到作家何以擒不住觀者和讀者呢?有兩樣:就是剛才說過的擒住的力的不足的時候,和對手總不能將這容受的時候。從先前起,用了很大的聲音,說著古怪的話,諸位也許覺得異樣罷,那是照相呵,照相師呀,人相書呀,或者是寒暑表到了多少度呀。今天並不說:今天熱得很哪……用了寒暑表呀,水銀呀那類工具,解剖分析了,表出華氏九十度攝氏若干度來,但是,這倘不是先用了腦里所有的那稱為寒暑表這一種知識,在腦里團團地轉一通,便不懂得。然而蕪村的句子說——
犢鼻褌上插著團扇的男當家呀。
赤條條的家主只剩著一條犢鼻褌,在那裡插著團扇,這麼一說,就即此浮出伏天的暑熱的真來。那麼,這兩者的差異在那裡呢?就是科學底的真和作為表現的「真,」兩者之間的差異在那裡呢,要請大家想一想。作為科學的「真」的時候,被寫出的真是死掉了的;沒有生命,已經被殺掉了。在被解剖,被分析的剎那間,那東西就失卻生命了。至於作為藝術上的表現的「真」的時候,卻活著。將生命賦給所描寫的東西,活躍著的。作為表現的藝術的生命,就在這裡。將水分析,說是H2O的剎那間,水是死了;但是,倘若用了不息的川流呀,或者甘露似的水呀,或者別的更其巧妙的話來表現,則那時候,活著的特殊的水,便端底地浮上自己的腦里來。換了話來說,就是前者是殺死了而寫出,然而作為表現的真,是使活著而寫出的。也就是,為要賦給生命的技巧。所謂技巧者,並非女人們擦粉似的專做表面底的細工,乃是給那東西有生命的技巧。一到技巧變成陳腐,或者嵌在定型裡面時,則刺戟的力即暗示力,便失掉了。他又在弄這玩意兒哩,誰也不再來一顧。一到這樣,以作為表現而論,便完全失敗,再沒有一點暗示力了。因為對於這樣的催眠術,誰也不受了。
那麼,這使之活著而寫出的事,怎麼才成呢?又從什麼地方,將那樣的生命捉了來呢?比如用瓶來說,那就說這裡有一個瓶罷。將這用油畫好好地畫出的時候,那靜物就活著。倘使不活著,就不是藝術底表現。要說到怎麼使這東西活起來,那就在通過了作家所有的生命的內容而表現。倘不是將作家所有的生命的內容,即生命力這東西,移附在所描寫的東西里,就不成其為藝術底表現。那麼,就和科學者的所謂寒暑表幾度,H2O之類,成為一夥兒了。所以即使畫相同的山,相同的水,藝術家所寫出來的,該是沒有一個相同。這就因為那些作家所有的生命的內容,正如各人的面貌沒有相同的一樣,也都各樣的。假使將科學者的所謂「真,」外面底地描寫起來,那也就成為impersonal,非個人底了。倘用科學者們心目中那樣的尺來量,則一尺的東西,無論誰來量,總是一尺。毫不顯出個性。因為在科學者所傳的「真」里,並沒有移附著作家的生命這東西,所以無論誰動手,都是一尺,倘說這一尺的東西有一尺五寸,那就錯了;精神有些異樣了。將這作為死物,外面底地來描寫,則是impersonal,幾乎沒有差異的。所謂作家的生命者,換句話,也就是那人所有的個性的人格。再講得仔細些,則說是那人的內底經驗的總量,就可以罷。將那人從出世以來,各種各樣地感得,聽到,做過的一切體驗的總量,結集起來的東西,也就是那人所有的特別的生命,稱為人格,或者個性,就可以的。所以,用了圓規和界尺,畫出來的匠氣的繪畫上,並不顯有人格的力,和科學底表現是同一的東西;用了機器所照的照相也一樣。照相之所以不成為藝術品者,就因為經了稱為機器這一件impersonal的東西所寫的緣故;就因為所表出的,並不是有血液流通著的人類在感動之後,所見的東西的緣故。所以,寫實主義呀,理想主義呀,雖然有各樣的各目,但這既然是藝術品,就不過是五十步百步之差。依著時代的關係,倘非科學底的真,便不首肯的人們一多,因為沒有法,文學者這一面也就為這氣息所染,和科學底態度相妥協了。總之,是作家所有的個人的生命,移附在那作品上的,德國的美學家,是用了「感情移入」這字來說明的。例如,即使是一個這樣的東西(指著水注,)也用了作家自己所有的感情,注入在這裡面而描寫,那時候,這才成為藝術底。所以見了櫻花,或則說是如雲如霞,或則用那全然不同的表現方法罷。這就是作家在自己的作品上顯出感情的地方。因此庸俗的人們便畫庸俗的畫,這樣的人和作品之間,所以總有同一的分子者,就為此。字這一種東西,在東洋是成為冠冕堂皇的藝術的,西洋的字,個性並不巧妙地現出,然而日本的字,向來就說是「寫出其人的氣象」的,因為和漢的字,儼然有著其人的個性的表現,顯現著生命,所以那是堂皇的美術。然而西洋的字體似的機械底的有著定規形狀的東西,是全不成為藝術的。
於是藝術者,就成了這樣的事,即:表現出真的個性,捕捉了自然人生的姿態,將這些在作品上給與生命而寫出來。藝術和別的一切的人類活動不同之點,就在藝術是純然的個人底的活動。別的事情,一出手就是個人底地鬧起來,那是不了的。無論是政治,是買賣,是什麼,一開手就是個人底地,那是不了的:然而獨有藝術,卻是極度的個人底活動。就是將自己的生命即個性,賦給作品。倘若模擬別人,或者嵌入別人所造的模型中,則生命這東西,就被毀壞了,所以這樣的作品,以藝術而論,是不成其為東西的。最要緊的,第一是在以自己為本位,毫不偽飾地,將自己照式照樣地顯出來。正如先前齋藤君(畫家齋藤與里氏)的話似的,自由地顯出自己來的事,在藝術家,是比什麼都緊要;假使將這事忘卻了,或者為了金錢,或者顧慮著世間的批評而作畫的時候,則這畫家,就和塗壁的工匠相同。從頭到底,總是將自己的生命照式照樣地顯出,不這樣,就不成藝術。須是作者所有的這個性,換了話說,就是其人的生命,和觀覽玩味的人們的生命之間,在什麼地方有著共通之點,這互相響應了,而鑑賞才成立;於是也生出這巧妙,或這有趣之類的快感來。
我以為這回所開的個人展覽會的意義,也就在這樣的處所。這一節,先前齋藤君的演說里,似乎講得很詳細了,所以不再多說;但是,稱為政府那樣的東西,招集些人們,教他們審查,作為發表的機關那樣的,在或一意義上束縛個性的方法,是無聊的方法,以真的藝術而論,是沒有意思的。我對了來訪的客人們,嘗說這樣的壞話。將自己家裡所說的壞話,搬到公眾的場上來,雖然有些可笑,但是文部省美術展覽會呀,帝國美術展覽會呀,要而言之,就象妓女的陳列一般的東西。諸位之中,曾有對女人入過迷的經驗的,該是知道的罷,藝術的鑑賞,就和迷於女人完全一樣。對手和自己之間,在什麼地方,脾氣帖然相投;脾氣者,何謂也,誰也不知道。然而,和對手的感情和生命,真能夠共鳴,所謂受了催眠術似的,這才是真真入了迷。陳列妓女的展覽會裡,有美人,也有醜婦,聚集了各種各樣的東西,來舉行美人投票一般的事。這是一等,這是二等,特選呀,常選呀,雖是這麼辦,和真真入迷與否的問題,是沒交涉的。假使吉原的妓女陳列是風俗壞亂,則說國家所舉行的展覽會是藝術壞亂,也無所不可罷。在這一種意義上,作家倘若真是尊重自己的個性,則還是不將作品送到那樣的地方去,自己的畫,就自己一個任意展覽的好罷。如果理想底地,徹底底地說,則藝術而不到這地步,是不算真的。如果沒有陳列的地方,在自己家裡的大門口,屋頂上,都不要緊。要而言之,先前也說過,審查員用了自己的標準,加上一等二等之類的樣樣的等級,以及做些別的事,乃是愚弄作者的辦法。從我們鑑賞者這一面看起來,即使說那是經過美人投票,一等當選了的美人,也並不見得佩服,不過答道,哼,這樣的東西麼?如此而已。與其這個,倒不如醜婦好,一生抱著睡覺罷。倘不到這真真入迷的心情,則藝術這東西,是還沒有真受了鑑賞的。總而言之,個性之中,什麼地方,總有著牽引這一邊,共鳴的或物存在。換句話,就是帖然地情投意合。要之,我們倘不是以男女間的迷戀一般的關係,和藝術相對,是不中用的。倘不這樣,要而言之,不過是閒看妓女的陳列而已。這一回,橋村、青嵐兩君的作品的個人展覽會開會了,而且這還開在向來和藝術緣分很遠的大阪,在這樣的意義上,我以為實在是非常愉快的事。於是,為要說一說自己的所感,就到這裡來了;但因為今晚又必須乘火車回到京都去,所以將話說得極其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