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向肉和從肉向靈
2024-09-26 06:00:59
作者: 魯迅
一
日本人的生活之中,有著在別的文明國里到底不會看見的各樣不可思議的古怪的現象。世間有所謂「居候」者,是毫沒有什麼理由,也並無什麼權利,卻吃空了別人家的食物,優遊寄食著的「食客」之稱。又有諺曰「小姑鬼千匹」,意思是娶了妻,而其最愛的丈夫的姊妹,卻是等於一個千惡鬼似的可惡可怕的東西。這也是在英、美極其少有的現象。又在教育界,則有所謂「學校風潮」的希奇現象,不絕地起來,就是學生同盟了反抗他們的教師這一種可怕的事件。
這些現象,從表面看來,仿佛見得千差萬別,各有各個不同的原因似的罷,然而一探本源,則其實不過基因於一個缺陷。我就想從極其通俗平易的日常生活的現象歸納,而指摘出這一個缺陷來。
將西洋的,尤其是英、美人的生活,和我們日本人的一比較,則在根本上,靈和肉,精神和物質,溫情主義和權利義務,感情生活和合理思想,道德思想和科學思想,家族主義和個人主義,這些兩者的關係上,是完全取著正相反的方向的。我們是想從甲赴乙,而他們卻由乙向甲進行。倘若日本人而真要誠實地來解決生活改造的問題,則開手第一著就應該先來想一想這關係,而在此作為出發點,安下根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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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而宿在日本式的旅館中,在我們確是不愉快的事情之一。更其極端地說起來,則為在景色美麗的這國度里,作應當高興的旅行,而卻使我們發生不愉快之感者,其最大的原因,就是旅館,就是旅館和旅客的謬誤的關係。仔細說,則就是旅館和旅客的關係,並不站在純粹的物質主義,算盤計算的合理底基礎上。
一跨進西洋的hotel,就到那等於日本的帳場格子的office去。說定一夜幾元的屋,單人床,連浴場,什麼什麼,客人所要的房子之後,這就完。什麼掌柜的眼睛灼灼地看人的衣服和相貌,甚至於沒有熟人的紹介就不收留;什麼倘是敝衣、破帽,不象會多付小帳的人便領到角落的髒屋子裡去之類的豈有此理的事,斷乎不會有。因為旅館和寓客的關係,是純然,而且露骨的買賣關係,算盤計算,所以只要在帳房豫先立定契約,便再沒有額外的麻煩。待到動身的時候,又到帳房去取帳,就付了這錢,也就完。洗濯錢,飯菜錢,酒錢,這樣那樣,都開得很明細的。所謂茶代(譯者註:猶中國的小帳)這一種愚劣的東西,是即使爛錢一文也絕對地不收,也不付。
那麼,hotel的人們對待寓客,就冷冷淡淡恰如待遇路人一樣麼?決不然的。還有,因為每室之間有牆壁,門上又有鎖,那構造總是個人主義式,所以寓客和寓客不會親熱,住在裡面不愉快麼?也不然的。和這正相反,日本的旅館的各房間雖然只用紙門分隔,全體宛然是家族底融洽底構造一般,而那紙門其實倒是比鐵骨洋灰的牆壁尤其森嚴冰冷的分隔。而且連給所有的寓客可以聚起來閒談的大廳的設備也沒有。即使偶然在廊下之類遇見別的客人,也不過用了懷著「見人當賊看」的心思的臉,互相睨視一回;象西洋那樣,在旅館的前廳里,漠不相識的旅客們親睦地交談的溫氣,絲毫也沒有。從個人主義出發,這徹底了之後的結果,就成為溫情底了的是西洋的hotel。便是忙碌的掌柜和經理,在閒暇時候,也出來和客人談閒天。看見日本人寓在裡面,便誰也來,他也來,提出意外的奇問和呆問,大家談笑著。寓得久了,親熱之後,便會發生同到酒場去喝酒之類的友愛關係,湧出溫情,生出情愛來。這友愛,這溫情,這情愛,即不外以純粹的算盤計算和露骨的買賣貸借的契約關係,作為基礎,作為根柢,而由此發生出來的東西。
在日本的旅館裡,就如投宿在親戚或者朋友的家裡似的,對於金錢之類,先裝作不成問題模樣。待客人交出了稱為「茶代」的一種贈品之後,那答禮,就是臨行之際,手巾還算好,還將稱為「地方名產」的很大的醬菜桶或是茶食包送給客人。主人和掌柜的走出來,敘述些毫無真實的溫情,也無友愛的定規的所謂「招呼」。那關係,是朋友關係似的,贈答關係似的,標榜著非常懇待似的,而其實卻是在帳房裡悄悄地撥著算盤,算出來的東西呵。在這友愛,這懇切,這溫情之中,既沒有一點溫熱,也沒有一點甜昧,所以,是不愉快的。
西洋的hotel的是從物質湧出來的精神,從「物」湧出來的「心」,從殺風景的權利義務關係湧出來的溫情。日本的旅館可是走了一個正反對,是狼身上披著羊皮的。
二
在日本,師弟關係這一件事,議論很紛紜。還在說些什麼離開七尺,可不可以踏先生的影子。即使為師者並沒有足以為師的學殖和見識,但一做弟子,則反抗固然不行,而且還要勒令尊敬。一到金錢的關係,則在師弟之間,尤其看作絕對地超越了的事。那麼,我們就可以說,在日本的師弟關係,情愛果真很深麼?教師對於學生比在英、美更親切,學生對於教師比在英、美更從順麼?教育界的眼前的事實,究竟聲明著什麼來?那稱為「學校風潮」這一個犯忌的現象,豈不是在英、美和別的文明國的學校里,幾乎不會看見的最醜惡的事實麼?
美國那樣的國度里,教師的教誨學生,是當作business(商業)的。從照例的頑固的日本式的思想看來,那是極其殺風景,極其胡鬧似的罷,然而其實是business無疑。學生付了錢,教師就對於這施教育,在物質關係上,是儼然的business;毫沒有神聖的純粹的靈底關係,或者別的什麼在裡面。不繳學費的學生就除名,教師收錢,作為勞動的報酬,衣食著,豈不是就是證據麼。然而人類的本性,既然並非畜生,則受了較好的教誨,啟發了自己的智能,就會自然而然地湧出感謝之念,也生出尊敬之心來;教師這一面,對於自己的學生,也自然會發生薪水問題和算盤計算以外的情愛:這是人情。只要不象現在的日本的學校一樣,教師的頭腦反比學生陳舊,學問修養品性上有欠缺,則師弟之間,一定會湧出溫情敬愛的靈底關係來的。倘若改善了教師的物質底待遇,請了好教師,則徹底地將基礎安在所謂business這算盤計算上,而在這裡就湧出真的師弟的情愛。在對於無能的教師沒有給錢的必要和理由這一種business本位的美國學校里,我曾見了比日本確是美得多高得多的師弟關係,很覺得欣羨。尤其是大學生和教授的關係,走出教室一步,便如親密的朋友關係似的,見了這而覺得不可名言的快感者,該不只我一個罷。說是英、美的學校,因為是自由主義,所以不起學校風潮之類者,無非不值一顧的淺薄的觀察罷了。
還有些人說,英、美是個人主義,所以親子之情薄,日本是家族主義,所以親子之情深。這也是完全撒誑。
在美國,一到暑假,體面的富豪——即資本家的子弟,去做電車的車掌,或者到農村去做事,成為勞動者的就很多。從一方面說起來,這自然是因為和日本的書生花著父母的錢而擺出公子架子,樂於安居徒食的惡風正相反,無貧富上下之別,對於勞動,尤其是筋肉勞動的神聖,誰都十分懂得的緣故罷,但其主要的原因,則不消說,就在個人主義。日本是稱為「兒童的天國」的——但因此也就是「母親的地獄」,——從嬰兒時代起,父母就過於照料。所以無論到什麼時候,孩子總沒有獨立心,達了丁年以上,還靠著父母養贍,不以為意。對別人已經能開相當的大口的青年,而纏著自己的母親等索錢之際,便宛然一個毫沒有個人的自覺的肉麻小子,這樣的滑稽的矛盾,時常出現。當日本的高等程度的學生在暑假的幾個月中,時間很有餘裕,而花了父母的錢,跟在婊子背後的時候,美國富豪的子弟,卻用了自己的額上的汗,即使為數不多,可是正努力於掙得自己的學費。即此一事,美國國運的迅速進步的原因究在那邊,不也就可以窺見一端了麼?
談話有些進了岔路了,但是,因為親子之間,都確定了個人的堅確的立腳點,所以美國的人們,父母在兒女的家裡逗留,也付寄宿費;子女手頭不自由了,便說:父親,請你買了這一本舊書罷。這樣的事實,從日本人的眼光略略一看,是極其殺風景,不人情的,沒道義的。殊不料在這樣鞏固的徹底了的物底基礎之上,卻正如從豐饒肥沃的土裡開出美麗的花來一樣,令人生羨的快樂溫暖的美的親子的情愛,就由此萌芽,發育。冥頑的老爹勒令兒子孝順,用壓迫來勒索服從和報恩的國度里決不會遇見的孝子、孝女和慈父、慈母,在他們那裡都有。最初就靈底地,精神底地——道德底地,而並不明確地,立於權利義務和物質底個人底基礎之上,便到底得不到的深邃的母子之情,也就由此發生。豈不是人類麼?豈不是親子麼?只要物質底基礎一鞏固,即使聽其自然,也湧出溫情來。
親子,兄弟,夫婦,這些所有家族關係,在英、美的個人主義國,卻意外地比日本圓滿得多,溫暖得多。在夫婦之間,則因為有了財產和權利的個人主義底確定,所以夫婦之情也比在日本深得多。我要將日本的姑媳的關係指摘出來,作為最顯明的一條這樣的例證。
一看清少納言的《枕草紙》,舉姑媳為「不睦者」之一,就可見遠自平安朝的古昔,下至大正的今日,這是日本的家族生活的一個大弱點。這珍奇的現象,在英、美的個人主義國,不妨說,是幾乎絕對沒有的。兒子一結婚,母親便如新得了一個女兒似的,加以愛惜。兒媳那一面,一想到那是生育了自己最愛的丈夫的母親,則只要沒有無理的壓迫和強制,即自然有愛情之泉從兩方面滾滾地騰湧出來。因為最初就互相尊重著個人的權利,一切都從這裡出發的,所以兩面都沒有互相侵凌之餘地。我以為現在日本的主婦之一切多不進步者,也不單是為夫的男子之罪,姑媳的不祥的反目嫉視,實是一個很大的原因,所以特地指出,作為例證。在日本的普通家庭中,兒媳走到姑的面前,豈非確是一種奴婢麼?讀了德富氏的《不如歸》的英譯本,見了純然是西洋中世的女人似的浪子這女主人,美國人說:那是低能者,還是瘋子呢?我以為他們不懂那小說的意思,也非無故的。
我的幼兒在美國婦人所經營的幼稚園走學。作為降生節的贈品,說是這給父親,就將五六張紙訂成的本子,又說這給母親,另外又將厚紙所做的線板,使他拿回來。西洋的贈品,一定是一個一個,按每人贈送的。托丈夫做了事,送給夫人一條衣領做謝禮,也是無意味,因為夫妻的所有之間,是有確然的區別的。尤其是使那受了父母的贈品的幼兒,也宛然一個獨立的個人一樣,就將自己在幼稚園裡所做的東西作為答禮這一種習慣,也是很好的事。從兒童的時代起,就用了這樣的居心來撫育,這才能成就那為個人而有自覺的人。
三
西洋人就在褲子的袋子等類里,散放著錢,鏗鏘地響著。這是英、美人最多,大陸諸國的人們所不很做的事。在日本人的我們,仿佛覺得總有些很下等的殺風景似的。這就因為日本人對於「金錢」這極端地物質底的東西,懷著一種偏見的緣故。仍然是想從精神向著物質,從靈向著肉而倒行的緣故。
拿謝金到師傅那裡去,付看資給醫生,交筆資給畫家,都包了貢箋,束了「水引」,還說這是不夠精神底的,又加上稱為「熨斗」的裝飾。(譯者註:日本饋送物品,包裹之外,束以特製之線,半紅半白,——喪事則半黑,——稱為水引。又於線間插一圭形摺紙,曰熨斗。)大約還以為不足罷,這回又載在盤子上,包上包袱,而且還至于謙恭一通。又費事,又麻煩,物質和勞力全都虛耗的事,姑且作為別問題,這在日本人的生活上,實是想用了精神的要素,來掩飾物質底要素的惡風的一端。貢箋包裹的後面,就分明地寫著「銀幾元」這極其殺風景的字樣,不正是現實暴露的笑話麼?這和上面說過的旅館的結帳和茶代一樣,都是裝作從靈,即從精神出發模樣,而其實卻落在肉里,歸到物質里去的。
謝金、看資、筆資,這豈非都是對於勞動的報酬麼?倘以為和付給俸錢或工錢全一樣,不加包太失禮,則裝入信封里去付給,也是毫無妨礙的。尤其甚者,且至於中間的謝金、看資、筆資只有不適當的一點,而想用了體面的貢箋和偉大的水引來掩飾過去,在這地方,就有著日本人的生活的不安定、缺陷、淺薄。
將並非出於純情的贈答品的東西,裝作贈答品模樣,以行金錢的支付。收受的一邊,遇到不適當的少數的時候,本有提出抗議的權利的,但卻帶著稱為「水引」和「熨斗」的避雷針,足夠使他不能動用權利。即使怎樣掩飾,裝作精神底模樣,而因為那根本的物質底基礎並不明確鞏固,所以毫不徹底,毫不充實的。
英、美人的辦法,是作為義務而付給金錢,作為權利而收受,所以付給之際,沒有水引和熨斗的必要,收受時也無須謙虛。如此之外,便是西洋人,也說些「不過一點意思」的應酬話,收受者的一邊也答禮道「多謝。」因為是立於合理的基礎上的情態,所以有著真的溫暖,誠然是士君子似的態度。
日本的旅館的廢止茶代,無論過了多少時候,終於不能辦到者,就因為在日本人的生活上,有著這靈肉顛倒的缺陷的緣故。英、美的飯店、旅館中付給堂倌的小帳,大率以所付全額的十分之一為標準,給得太多的,有時反成笑話。既沒有給一宿兩宿的旅館的茶代就是數百元,而自鳴得意的愚物,也沒有領取了這個而真心佩服崇拜的沒分曉漢:這是英、美式。無論什麼時候,總用那超越了權利義務關係的賄賂式的金錢授受的是日本流。
四
我省去了那樣的繁瑣的許多例證,從速作一個結論罷。
重視那稱為「禮儀」這一種精神底行為,在人間固然是切要的。然而倘若那禮儀不能合理底地,物質底地,內容底地充實著,則即使作為虛禮而加以排斥的事,還得躊躇,但有時候豈不是竟至於使對手感到非常的不快,發生反感麼?
美國人之類,從衣袋裡抓出一把錢來,就這樣精光地送到對手的面前,說道,「唯,這是謝金。」這作為太不顧禮儀,徹底了唯物主義的一例,是誠然不愉快的,但比起避雷針的水引、熨斗來,卻還有純樸的好處在。
日本人無論什麼事,首先就唯心底地,精神底地,從人情主義和理想主義出發,並無合理底物質底基礎,而要說仁義,教忠孝,重禮,貴信;假使象古時候那樣,無論那裡,都能夠用這做到底,那自然是再好沒有的事,但「武士雖不食,然而竹牙刷」(譯者註:這是諺語,猶言武士雖不得食,仍然刷牙,以崇體制)的封建時代,早經葬在久遠的過去中,在今日似的經濟組織、社會組織之下,這從靈向肉的倒行法,已成為全然不可能的事了。已成為不可能,而終於不改,總不想走從肉向靈,從物質向人情,從權利義務向情愛的合理的自然的道路,所以在日本人的生活上,有著缺陷,內容是不充實的。現在的情形,是自己就煩悶於這矛盾、不統一了。
有如德川時代的稗史院本上所寫那樣,古時候的妓女,是雖然對於許多男子賣身,但心的貞操,則僅獻於一個男子。那貞操觀念,是純粹的唯心的。在古時候,可以將精神和物質,靈和肉,分離到如此地步而立論,但這樣的事,在今日的時勢,難道果真是可能的麼?雖在今日,一有行竊或失行的人,老人或者道學先生首先就呵責這人的「居心」壞。然而所謂「居心」之類的東西,難道果真能夠獨立的麼?寒無衣飢無食的時候,為了生存權和生存欲望之故,即使怎樣「居心」好的人,至於去偷鄰人的東西,也是不足為奇的事。當研訊「居心」如何之先,為什麼不想去改良這人的物質生活的?為什麼不想去除掉使這人行竊的物質的原因的?為什麼對於會生出盡做盡做,總不能圖得一飽的人們來的社會組織的缺陷,不去想一想的!?
是有肉體的精神,有物的心。倘若將這顛倒轉來,以為有著無肉體的精神,無物的心,則這就成為無腹無腰又無足的幽鬼。日本人於無論什麼事,都不能深深地徹底,沒有底力,蹌蹌踉踉,搖搖蕩蕩者,其實就因為度著這幽鬼生活的緣故。
徹底了現實主義,即從那極深的底里湧出理想主義來。用唯物論盡向深奧處鑽過去,則那地方一定有唯心論之光出現。世界的思想史是明明白白地證明著這事實的。日本人因為於這兩面都不能徹底而掛在中間,所以那生活始終搖盪著,既不成為古印度人那樣的唯心底,也不成為現在美國人那樣的唯物底。從這樣的國度里,怎麼會生出震動世界的大思想、大文明來?
法蘭西革命後的十九世紀的歐洲,是用物質文明走到盡頭的了。用了權利關係,走徹了能走的路,已經一步也不能移動了。在人,則以個人主義,在國家,則以國民主義,都已徹底。自然科學的萬能力,也發揮到極點了。到世紀末,已以這樣十分地徹底,盡頭了。於是最近二十年來,思想界遂產生了理想主義、精神主義、神秘主義,便是共存同聚(solidar- ity)的社會思想,也至於流行。又在實際界,則因為想要打破那十九世紀以來走到盡頭了的權利關係,於是就演了一場稱為「世界戰爭」的大悲劇。國度和國度的關係,既以各自的權利主張入了窮途,這回便改了方向,想以情愛主義、道德主義的靈底信仰和理想主義來維持國際關係,硬想出所謂「國際聯盟」這一條苦計來。國際聯盟的力量,真將各國的關係,完全地安在稱為「道德」的精神底基礎之上的成功的日子,那前途還遼遠罷,但在講和條約上所定的國際聯盟的規約,總也算是宣示著將要從肉向靈,以權利思想為基礎,而向平和主義道德思想進行的世界改造的方向和意義了。
從無論何時,總將時代的思潮,最迅速最鮮明地反映出來的文藝上看來,這樣的傾向更見得明顯。唯物主義、科學萬能思想所產的自然主義、現實主義的文藝,約在三四十年前,已和一大轉變期相遇;將近前世紀的末葉,而在走到盡頭了的唯物觀、現實觀上面,建立起精神主義、神秘思想、人道主義那些新的理想主義的文藝來。文藝上之所謂象徵派,或者大率稱為新羅曼派的傾向,無非就是物質和理智都已到了盡頭,因而興起的「靈的覺醒」(réveil de I』 ame)。還有,伊孛生一派的問題文藝漸衰,而為默退林克,為辛格(J. M. Synge),為夏芝(W. B. Yeats),為羅斯當(E.Rostand),以至出了霍夫曼斯泰爾(Hugo von Hofmannstal)和勖涅支萊爾(A. Schnitzler),也是宣示著思潮的同樣的變遷的。
然而以上單是十九世紀以後的話。綜計古今,概括地說起來,就是西洋人的生活,較之東洋人的,從古以來,就尤其物質底得多,內底得多。而且尤其合理底得多,自然科學底得多,也都是無疑的事實。在這樣的基礎之上,他們就立道德,信宗教,思哲理。因為是從肉向靈而進行的,所以西洋文明那一邊,較之東洋文明,更自然,更強,其發達遂制了最後的勝利,而造出今日的世界文化的大勢,並且將從靈向肉的幽鬼生活的東洋文明壓倒了!
五
從上文所述的見地,將這應用在勞動問題上,試來想一想罷。就靈和肉,溫情主義和權利思想這兩者的關係而言,也可以一樣地解釋的。
近時,代表了日本而往美國的勞動使節的一隊,回來了。其中有資本家代表的那叫作武藤某的談話,登在日報上。我讀了這個,覺得這乃是全不懂得東西文明的本質上的差異者之談。倘使為自己的便宜和利益起見,拿出這樣的結論來,那我不知道;如果當作一種獨立的見解,則我以為不過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者的觀察罷了。大阪的幾種大報上所載的談話中,有著下面那樣的一節:
「加入了勞動聯合的美國勞動者,大概不過三成呀。可是那傾向,卻和日本全然相反;和日本的向著權利思想正相反,在美國,近來是從個人主義向著家族主義走,就是溫情主義極其流行了。而且很普遍;聯合是向來不興旺。日本的資本家們也有大家同盟起來,從此獎勵那溫情主義的必要罷。」
不錯,美國人現在正想從肉向靈,從個人主義向家族主義,從權利主義向溫情主義而遷變,在或一程度上,那是事實罷。然而這是於肉走盡了的結果;是用個人主義、權利主義一直走到了可走的極度之點,而在那基礎上面建築起來的溫情主義。就和我上文說過的美國人的親子、夫婦的愛情,師弟關係,旅館的待遇相同。現在向了毫無個人主義的基礎,也沒有權利思想的根柢的人們,教他們走到溫情主義去,乃是對著烏鴉硬要他學鵜鶘。世上豈有說是因為胖子在服清瘦藥,便勸瘦子也去服清瘦藥的醫生的?對了蹌蹌踉踉,搖搖蕩蕩,度著從靈向肉的幽鬼生活的日本社會,還要來說溫情主義,這豈不是要使這幽鬼生活更加幽鬼生活麼?武藤某又添上話,說,「學者們也還是略往美國去看一看好罷。」我也許因為見識不足之故罷,自己也往美國看了來,可是並沒有達到這樣奇怪之至的結論的。(再說,在美國,加入勞動聯合的所以較少者,是因為勞動者的大多數並非純粹的盎格魯索遜系的美國人,而是日耳曼種及其他,多是移住勞動者這一個事實的緣故。這是出於世界人種集合營生的美國特有的情勢的,並不是足供他國參考的事件。北美人和別國的移住勞動者,到處是水和油的關係,這隻要一看現在加厘福尼州的日本移民和美國人的關係那樣的極端的例,不就可以明白麼?至於在日本的日本勞動者,則不待言,九成九是純粹的日本人。即此一端,美國的事情在日本也全不足以作為參考。)
英、美人是世界上最為現實底,物質底,權利義務思想最是發達了的國民。因為那現實主義現在已經十分徹底了的緣故,從那裡要湧出精神主義、溫情主義來了。所以在近時,英、美的勞動問題、社會主義的思想,和德、法、意及其他國度的社會主義不同,很帶著人道底藝術底宗教底色彩;甚至於還有竟使人以為似乎先前的洛思庚(Ruskin)、嘉勒爾(Carlyle)、摩理思(William Morris)等時候的基督教社會主義的復活的。詩人摩理思的藝術底社會主義,今又驟然喚起世人的注意,著過《近代的烏托邦》的現時英國小說界的老將威爾斯(Wells),至於寫出《神,莫見的王》(God,the Invisible King)來,豈不是都表示著這般的消息麼?(參照拙著《印象記》中《歐洲戰亂與海外大學》三八五頁。)然而這即在西洋,也特是英、美的話。是只限於建國以來,一向以權利主義、物質主義行來的盎格魯索遜人種的事;別的諸國,則還正在忙殺於物質主義,自然科學底社會主義的基礎工程哩。
在已經徹底了科學底物質底的事,近來且將成為空想底藝術底人道底的國度的人們,看見日本人現在重新來讀「科學底社會主義之父」的馬克斯(Marx)的所說——約四十年前去世了的他的著作,也許禁不得要噴飯罷。然而馬克斯是舊是新都不妨。日本人總該首先傾聽唯物史觀,一受那徹底了的物質主義的洗禮。因為倘不是先行築好根柢,是不能達到大的理想主義,深的精神生活的。沙上面,不是造不成大廈高樓的麼?
我國的夫婦間愛情之不及西洋人,師弟間溫情之缺乏,勞動者和資本家關係之象主僕,旅館之不能廢止茶代,歸根結蒂,只在一端。就是因為沒有合理底生活的根柢,不徹底於物質主義、權利思想,總是希求著與肉無關的靈的生活,被拘囚於淺薄脆弱的陳舊的理想主義的緣故。
為人類的最象樣的生活,那無須再說,是靈和肉,內容和外形之間,都有渾然的調和,渾然的融合的生活了。於肉不徹底,於物質未嘗碰壁,於內容並不充實的日本人,是沒有大而深,而且廣的精神生活的。因為精神生活並不大而深而且廣,所以沒有哲學,也沒有宗教,道德也頹敗,藝術也衰落了。無論衝突著什麼問題,那對付的態度,是輕浮,沒有深,也沒有強,總不會斬釘截鐵的,是幽鬼生活的特徵。到最後,我再說一遍罷:日本人的生活改造,倘不首先對於從肉和靈的這根本的問題,徹底地想過,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