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近代的文藝
2024-09-26 06:00:22
作者: 魯迅
將文藝上的古典派和羅曼派之差,亞克特美(académie)風和近代風之異,都用了這缺陷之美的事來一想,頗有趣的。
以希臘、羅馬的藝術為模範的古典派,是有著絕對美的理想的。那作品,是在尋求那不失整齊和均衡,嚴整的一絲不亂的完璧。是用了冷的理智來抑制情熱,著重於藝術上的規範和法則的無瑕的作品。和這反對而起來的羅曼派的文藝,則是不認一切法則和權威的自由奔放的藝術。從古典派的見地說,則這是連形制之類也全不整頓的滿是瑕疵的雜亂的藝術品。羅曼派的頭兒沙士比亞(W. Shakespeare)的戲曲,就和希臘的古典劇正反對,是形制歪斜的不整的作品。「解放」的藝術,前途當然在這裡;缺點是多的,唯其多,生命的力也顯現得比較的強;其中所描寫的自然和人生,都更加鮮明地躍動著。
與其是無瑕而完美的水晶,倒不如尋求滿是瑕疵的金剛石的,是羅曼派。好在光的強烈。豈但鬧beautiful spot的亂子而已麼,說是無論是痘疤,是痣,是瞎眼,是獨眼,什麼都無妨,只願意有那洋溢著「生命感」的有著活活潑潑的力的面貌。
然而一到比羅曼派更進一步的近代派的文藝,則就來寶貴這瑕疵,寶貴這缺陷,就要將這作為出售的貨色,所以徹底得很。亞克特美風的人們裝出不以為然的臉相,也非無故的。
心醉之後看人,雖痘疤也是笑靨。將痘疤單看作痘疤的時候,就是還沒有徹骨地心醉著的證據。在真愛人生,要徹到人間味的底里去的近代人,則就在這丑穢的黑暗面和罪惡里,也有美,看見詩。因為在較之先前的古典派的人們,專以美呀善呀這些一部分的東西為理想,而不與丑和惡對面者尤其深遠的意義上,就被人生的缺陷這東西惹動了心的緣故。以生命感,以現實感為根柢的前世紀後半以後的近代文藝,倘不竟至於此,是不滿足的。
所以,自然派就將丑猥的性慾的事實,毫無顧忌地寫了出來,讚美那罪和惡和丑,在文藝上創始了新的戰慄的「惡之華」的詩人波特來爾(C. Baudelaire),被奉為惡魔派的頭領了。確是斐列特力克哈理生(Frederic Harrison)罷,見了羅丹(A. Rodin)的巴爾札克(H. de Balzac)像,嘲為「污穢的崇拜」(Faulkult)。倘給他看了後期印象派的繪畫,不知道會說出什麼來。
石頭都要用毛刷來掃得乾乾淨淨的西洋人,未必懂得庭石的妙味罷。倘不是乖僻得出奇,並且將不乾淨的苔蘚,當作寶貝的日本人,便不能領會得真的庭石的趣味。社會的缺陷和人類的罪惡,不就是這不乾淨的苔蘚的妙味麼?
所謂飲饌的通人,是都愛吃有臭味的東西的。倘若對於有臭味的東西不見得吃得得意,則無論是日本肴饌,是西洋肴饌,都未必真實地賞味著罷。
聽說從日本向西洋私運東西的時候,曾有將貨物裝在澤庵漬物(譯者註:用糠加鹽所醃之蘿蔔。澤庵和尚所發明,故云。)的桶的底里的奸人。因為西洋的稅關吏對於那澤庵漬物的異臭,即掩鼻辟易,桶底這一面就不再檢查了。不能賞味那糠糟和澤庵漬物的氣味者,縱使談論些日本肴饌,也屬無聊。還有,在西洋人,也吃各種有臭味的東西。便是caviare(譯者註:鹽漬的魚子,)大抵的日本人也就擋不住。我想,倘不能對於那一看就覺得髒的稱為Roquefort的乾酪(cheese)之類,味之若有餘甘者,是未必有共論西洋飲饌的資格的。
文藝家者,乃是活的人間味的大通人。倘不能賞鑒罪惡和缺陷那樣的有著臭味的東西,即不足與之共語人間。四近的官僚呀教育家呀和尚呀這一輩,應該知道,倘不再去略略修業,則對於文藝的作品等,是沒有張嘴的資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