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聰明人

2024-09-26 06:00:25 作者: 魯迅

  我所趁著的火車,擁擠得很利害。因為幾個不懂事的車客沒有讓出坐位來的意思,遂有了站著的人了。這是炎熱的八月的正午。

  我的鄰席上是剛從避暑地回來似的兩個品格很好的老夫婦。火車到了一個大站,老人要在這裡下車去,便取了頗重的皮包,站立起來。看車窗外面,則有一班不成樣子的群眾互相推排,競奔車門,要到這車子裡來乘坐。

  老人將皮包擱在窗框上,正要呼喚搬運夫的時候,本在競奔車門的群眾後面的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洋裝的男人,便橐橐地走近車窗下,要從老人的手裡來接皮包。我剛以為該是迎接的人了,而老人卻有些躊躇,仿佛不願意將行李交給漠不相識的這男子似的。忽然,那洋裝男人就用左手一招呼那邊望得見的搬運夫,用右手除下自己戴著的草帽來,輕舒猿臂,將這放在老人原先所坐的位置上。老人對著代叫搬運夫的這男人道了謝,夫婦於是下車去了。

  車裡面,現在是因為爭先恐後地擁擠進來的許多車客之故,正在擾嚷和混亂,但坐位總是不夠,下車的人不過五六個,但上來的卻有二三十人罷。

  於是,那洋服的三十歲的男人,隨後悠悠然進來了。我的隔鄰而原是老人的坐位上,本來早已堂堂乎放著一頂草帽的,所以即使怎樣混雜,大家也對於那草帽表著敬意,只有這一處還是空位。三十歲男人便不慌不忙將草帽擱在自己的頭上,使同來的兩個藝妓坐在這地方。說一句「多謝」或者什麼,便坐了下去的藝妓的髮油的異臭,即刻紛紛地撲進我的鼻子來。

  踏人的腳,腳被人踏,推人,被人推,拚死命擠了進來的諸公,都鵠立著。

  也許有些讀者,要以為寫些無聊的事罷,但是人間的世界,始終如此,我想,再沒有別的,能比在火車和電車中所造成的社會的縮圖更巧妙的了。

  奮鬥的結果,終於遭了鵠立之難的人們,也許要大受攻擊,以為搗亂,或者不知道禮儀。假使那時誤傷了誰,就碰在稱為「法律」這一種機器上,恐怕還要問罪。而洋裝的三十歲男人卻正相反,也見得是悠揚不迫的紳士底態度罷,也可以說是幫助老人的大可佩服的男兒罷,而且在藝妓的意中也許尊為懇切的大少罷。將帽子飛進車窗去,於法律呀規則呀這些東西,都毫無牴觸。他就這樣子,巧妙地使那應該唾棄的利己心得了滿足了。誠然是聰明人!

  我對於這樣的聰明人,始終總不能不抱著強烈的反感。

  嚷著勞動問題呀,社會問題呀,從正面盡推盡擠的時候,就在這些近旁,不會有什麼政客呀資本家呀的舊草帽輾轉著的麼?

  本章節來源於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

  我常常這樣想:掄了廚刀,做了強盜,而陷於罪者,其實是質樸,而且可愛的善人;至少也是純真的人。可惡得遠的東西,真真可憎的東西,豈不是做了大臣,成了富翁,做了經理,尤其甚者,還被那所謂「世間」這昏瞶東西稱為名流麼?伊孛生(H. Ibsen)寫在《社會之柱》(英譯The Pillars of Society)里的培爾涅克似的人物,日本的社會裡是很多;但是培爾涅克似的將罪惡告白於群眾之前者,可有一個麼?他們不入牢獄,而在金殿玉樓中揚威。倘以為這是由於各人的賢愚和力量之差,那可大錯了;也不獨是運的好壞之差。其實,是因為人類的社會裡,有大缺陷,有大漏洞的緣故。

  所謂「蓋棺論定」這等話,誑人罷了。如果那判斷者仍是人們,仍是世間的時候,也還是不行。用了往昔的宗教信徒的口吻說起來,則倘不是到了最後的審判這一日,站在神的法庭上,會明白什麼呢?

  對於我們的徹底底本質底的第一義底生活,真能夠完完全全地,作為準則的道德,法律,制度和宗教,在人類的文化發達的現今的程度上,是還未成就的。或者永遠不成就也難說。就用隨時敷衍的東西,姑且對付過去的,是現在的人類生活。勞工資本關係,治安警察法,陪審制度,婦女問題,將這些東西玩一通,能成什麼事?倘不是再費上帝的手,就請將「人」這東西從新改造一通,是到底不見得能成氣候的。

  雖然這樣,——不,惟其這樣,人生是有趣的,有意味的。於我們,有著生活的功效的。思想生活和藝術生活的根源,也即從這裡發生。再說一回:看缺陷之美罷!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