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詩人白朗寧

2024-09-26 06:00:20 作者: 魯迅

  你們中間,可有誰可以拿石頭來打這犯了姦淫的婦人的麼?這樣說的基督,是認得了活的真的人類了的詩人,藝術家;而且也是可為百世之師的大的思想家。較之一聽到女教員和人私通,便仿佛教育界也已墮落了似的,嚷嚷起來的那些賢明的偽善者等輩,是差得遠的殊勝偉大的人物。

  人是活物;正因為是活著的,所以便不完全,有缺陷。一到完全之域,生命已經就滅亡。說出「創造的進化」來的哲學者也曾說過這事,詩人白朗寧也反反覆覆地將這意思詠嘆了許多次了。

  善和惡是相對的話,因為有惡,所以有善的。因為有缺陷,所以有發達;惟其有惡,而善這才可貴。倘沒有善和惡的衝突,又怎麼會有進化,怎麼會有向上呢?「現在的生活,是我們的結局,或者還是顯示或爬或攀的人們的腳的出發點呢?看起來,這裡有著各樣的障礙。要在從低跳向高,卻將絆腳的石頭當作階段的人,罪惡和障礙是不足懼的。」(白朗寧作《環與書》第十卷《教王篇》,四○七行以下。)因為有黑暗,故有光明;有夜,故有晝。惟其有惡,這才有善。沒有破壞,也就沒有建設的。現在的缺陷和不完全,在這樣的意義上,確是人生的光榮。白朗寧這樣地想。對於人生的事實,始終總不是靜底地看,而要動底地看的人,不失信於流動無礙的生命現象的勇猛精進的人,所當達到的結論,豈非正是這個麼?

  光愈強,就和強度相應,那影也更其暗。美的臉上的beautiful spot,用淡墨是不行的,總須比漆還要黑。人的性,是因為於善強,所以於惡也強。我們的生命,是經過著這善惡明暗之境,不斷地無休無息地進轉著的。

  我不犯罪,所以好;誘惑是不敢接近的。說著這類的話,始終僅安於消極的態度的人們,使白朗寧說起來,就是比惡人更其無聊得多的下等的人類。還有,無論在東洋,在西洋,教人「知足」的人們都不少,但是一到知足了的時候,或則其人真是滿足了的時候,生命之泉可就早經乾涸了。必須有不安於現在的缺陷和不完全,而不住地神往的心,希求的心,在人生才始有意義。在《弗羅連斯的古畫》(Old Pictures in Florence)這一篇中,詠吉倭多(Giotto)道,「到了完全之域者,只有滅亡而已。」詠樂人孚格勒爾(Abt Vogler)則雲,「地有破片的弧,全圓是在天上。」詠文藝復興期的學者則雲,「將『現在』給狗子罷,給人則以『永劫。』」這作者白朗寧,在英國近代諸詩人中,是抱著最為男性底的壯快的人生觀的人。和他同時的詩人而受了神明一般敬重的迪儀生(A. Tennyson)等輩,早經忘卻了的今日,白朗寧的作品雖然那辭句很是晦澀難解,而崇拜的人卻日見其多者,就因為一個勇猛的理想主義的戰士的態度,惹動了飛躍著的今人的心的緣故。

  一不經意,拉出了白朗寧這些人來,筆墨出軌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了,但是總而言之,正因為在「現在」有缺陷,大家嚷著「怎麼辦」這一點上,有著生活的意義的。即使明知是徒然,而還要希求的心,雖然苦惱,雖然慘痛,但倘沒有這心,人生即無意味。缺陷的難得之味,也就在此。便是旅行去訪名勝,名勝也許無聊到出於意料之外,然而在走到為止的路上,是有旅行的真味的。便是戀愛,也正在相思和下淚的中途有意味,一到了稱為結婚這一個處所,則竟有人至於說,這已經是戀愛的墳墓了。與謝野夫人的新歌集《火之鳥》中有句云:

  並微青的悲哀也收了進去,掙得豐饒了的愛的賦彩。

  想到人間身之苦呀的時候,落下來的淚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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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雩俄(V. Hugo)說起來,則所謂人者,都受著五十年或六十年的死刑的緩辦的,這緩辦的期間,就是我們的一生。一休禪師也說過使人耽心的事,以為門松是冥途的行旅的一里冢,但在一個一個經過這些一里冢的路程上,不就有人生的興味麼?(譯者註:門松是日本新年的門外裝飾;一里冢是古時記里數的土堠,一里一個,或用樹;今已無。)

  藝術之類也如此。完成了的藝術,沒有瑕疵,但也沒有生命,只有死而已。因為已經嵌在定規里,一動也不能動的緣故。根本底改造的要求,即由此發生。去看雁治郎這些人的技藝,覺得巧是巧的。然而那也只能終於那麼樣,已經到了盡頭的事,不是誰都看得出來麼?硯友社以來的明治小說,被自然主義絕不費力地取而代之者,就因為尾崎紅葉的作品已經成了完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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