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的悲哀

2024-09-26 05:58:33 作者: 魯迅

  一

  那一冬很寒冷,住在池裡面的魚兒們,不知道有怎樣的窘呢。當初不過一點結得薄薄的冰,一天一天的厚起來。逐漸的迫近了魚們的世界。於是鯉魚,鯽魚,泥魷等類的魚兒們,都聚在一處,因為要想一個防冰的方法,開始了各樣的商量,然而冰的迫壓是從上面下來的,所以毫沒有什麼法。到歸結,那些魚們的商議,除了抱著一個「什麼時候會到春天」的希望,大家走散之外,再沒有別的方法了。所有的魚兒們,便都悄悄的回到家裡去。

  那池裡面,住著鯽魚的夫妻,而且兩者之間,已有了一個叫作鯽兒的孩子。鯽兒在這夜裡一刻也不能睡,只是「冷呵冷呵」的哭喊著。然而在池底下,是既沒有火盆,也沒有炬;既不能蓋上五條六條暖和的棉被去睡覺,也不能穿起兩件三件的棉衣服來的。鯽兒的母親毫沒有法子想,窘急得不堪,只好慰安鯽兒道:「不要哭罷,不要哭罷,因為春天就要到了。」

  「然而母親,春天什麼時候才到呢?」鯽兒抬起淚眼,看著母親說。

  「已經快了。」母親便溫和的回答他。

  「這怎麼知道的呢?」鯽兒說,看著母親的臉,有些高興起來了。

  「因為每年總來的。」母親說。然而鯽兒卻顯出憂愁似的顏色。問道:

  「然而母親,倘若今年偏不來,又怎麼辦呢?」

  「沒有那樣的事,一定來的。」母親撫慰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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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母親,為什麼一定來?」鯽兒想像不通的問,母親卻不再說什麼話,默著了。

  「但是,母親,鯉公公曾經說:『倘若春天有一回不到來,大家便都死了。』這是真的麼?」鯽兒又訊問說。

  「這是真的呵。」

  「那麼,母親,『死』是什麼呢?」

  「那就是什麼時候總睡著。你的身子不動彈了,怕冷的事要吃的事都沒有了,並且魂靈到那遙遠的國里去,去過安樂的生活去了。那個國土裡是有著又大又美的池,毫沒有冬天那樣的冷,什麼時候都是春天似的溫和的。」

  「母親,真有這樣的好國土的麼?」鯽兒又復有些疑心似的,仰看著母親的臉問。

  「哦!有的。」母親回答說。

  「那麼,母親,趕快到那個國土去罷。」鯽兒這樣說,母親便道:「那個國土裡,活著的時候是不能去的呵。」鯽兒又有些想像不通模樣了,問道:「為什麼活著的時候不能去呢?母親,認不得路麼?」母親說:「是的,我不認得路呢。」那麼,尋路去罷,快快,趕緊去。」鯽兒即刻著起忙來。

  「唉唉,這真窘人呵,」母親吐一口氣說:「沒有死,便不能到那個國里去,不是已經說過了麼?」

  「那麼,趕快死罷,快快,趕緊快。」

  「說這樣的話,是不行的。」

  「便是不行,也死罷。快點,因為我已經厭惡了這池子了。」鯽兒全不聽父親和母親的話,只是糾纏著嚷。因為這太熱鬧了,鄰居的鯉公公吃了驚,跑過來了而且問道:「哥兒怎麼了呢?」母親便詳細的告訴了鯽兒嚷著要死的事。於是鯉公公向鯽兒說:「哥兒,魚到這池子裡來,並不是為了專照自己的意思鬧。是應該照那體面的國里的神明爺所說的話生活著,游來游去的。」

  「公公,那神明爺怎麼說,」鯽兒問。

  「第一,應該馴良,聽從父親母親和有了年紀的的話。其次,是愛那池裡的大哥們和陸上的大哥們,並且拼命的用功,成一條體面的魚。那麼辦去,那個國土裡的神明爺便會來叫哥兒,給住在那好看的大的池子裡面的罷。」老頭子說。

  從這時候起,鯽兒便無論怎麼冷,無論怎樣餓,也再不說一句廢話,只是嬉嬉的笑著。等候那春天的來到了。

  二

  春天到了,鯽兒一樣的誠懇賢慧的小魚,池裡面和鄰近的河裡面都沒有。而且鯉魚哥哥們和泥魷姊妹們,也是愛什麼都比不上愛鯽兒。鯉魚哥哥們和泥魷姊姊們雖然都比鯽兒年紀大得多,但因為鯽兒很賢慧,所以無論什麼時候總是一起到各處去遊玩。因為是春天了,細小的流水從四面八方的流進池裡來。因此無論是山里,林里,樹叢里,田野里,隨便那裡都去得。鯉魚哥哥們便將鯽兒紹介給山和林里的高強的先生們。這些先生們中,有一位稱為兔的有著長耳朵的和尚。這和尚,是一位很偉大的和尚,暗地裡吃肉之類的事,是一向不做的,也有從別墅里回來的黃鶯和杜鵑等類的音樂的先生們!還有長著美的透明一般的翅子的先生們,因為鯽兒好,也都非常之愛他。並且將地上的世間的事,各式各樣的說給鯽兒聽。而鯽兒最愛聽的話,便是講人們。那談話里說:「名叫人類的哥哥們,是最高強最賢慧的東西。」對於這一事,是大家的意見都一致的也說:「自然,山上的政治家的狐狸,藝術家的猿嬸母,鸚哥的語學家,鳥的社會學家,天文學家的梟博士,高強固然也高強,但比起人類的哥哥們來,到底趕不上。」

  有的又說,「人類的哥哥們雖然比陸上的哥哥們走得蠢,但是不特會借用馬的脊樑橋,還造出稱為自動車呀,電車呀,汽車呀,自轉車呀的這些奇妙的東西來,坐在上面走,比別的還快得多呢。游泳的本領,並不很高,飛在空中是絲毫不會的,然而人類的哥哥們卻做了很大的火魚,大的翅子的鳥,坐在這上面,在水上自由的游泳,在空中自在的飛翔。人類的哥哥們可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呵。」鯽兒遇到這類的話,便聽得不會倦,幾次三番的重重說,而且愈是聽,便愈是不由的想要見一見所謂人類了。

  三

  那春天實在很愉快。從早晨起,黃鶯和杜鵑這些音樂的高強的先生們便獨唱,蜜蜂的小姐們和胡蜂的姑娘們是合唱,胡蝶的姐兒們是舞蹈。到晚上,青蛙堂兄的詩人們便開詩社,開演說會,一直熱鬧到深夜。這些集會裡,鯽兒也到場,用了可愛的口吻,去談「那個國土」的事。

  「倘若我們大家個個都相愛,快樂的生活起來,便可以到那更好的更美的國土裡去的。那個國土裡,沒有缺少糧食的事,沒有寒冷的事,也沒有不順手的事。魚也能在地上走,能在天空里飛,鳥也能在透明的水裡面進出。和魚們一起游泳的。」鯽兒常常這樣說。而且不多久。這「那個國土」的事,便成了音樂的作曲的材料,舞蹈的動作,演說和歌詩的資材。於是連那些蒼蠅蚯蚓水蛭之流的靠不住的東西,也都談起「那個國土」的話來了。

  到黃昏,遠遠的教堂里的鐘一發響,魚的哥哥們便浮到水上,蛙的堂兄們便蹲在岸上,蝴蝶的姊妹們便坐在花上,都靜靜的傾聽這晚鐘的聲音。

  這鐘聲,正是人類的哥哥們,為了自己的小兄弟們的那住在樹上的鳥,浮在水裡的魚,宿在花中的蟲而祈禱,祝他們平和快樂的過活呢。於是魚和蛙和黃鶯,也都禱告,願人類的哥哥們也都幸福的過活。這禱告,帶著花朵的美麗的香,和黃昏的金色的光,靜靜的升到「那個國土」的神明那裡去。

  那在遠地方的教會裡,有著一位哥兒,那哥兒也如鯽兒一樣。又賢慧,又馴良,所有的人們都稱讚。小狗哥哥也極愛這哥兒,每逢來喝池水時候,往往提起哥兒的事,鯽兒久聽了這些話,也漸漸的愛了這哥兒,想要和他見一回面,極親熱的談談心了。

  四

  或一時,池旁邊很喧鬧。鯽兒不知道甚麼事,出去打聽時,卻見蛙的堂兄們軒著眉,聳著肩,興奮之極了,閣閣閣閣的吵架似的說著話。鯽兒試問是什麼事呢,卻原來就是剛才兔和尚仍如平日一樣的坐著禪,正在夢中的時候,那教會裡的哥兒便走來,撮住兔和尚的長耳朵,捉了帶回家去了。

  都愕然,在這裡茫然的相視,無所適從的慌張,其時又飛到了燕嬸母,來通知一件駭人的事,是就在此刻,哥兒又捉了黃鶯去了。黃鶯因為想造一個不知什麼歌的譜,剛在熱心的用功,便被捉去了。而且這一夜,恰是十五的夜,蛙的堂兄們以為時世雖然這樣不安靜,但如並不賞月,卻去睡覺,對於月亮頗有失禮的心情,於是依舊登了山,在那裡開詩社。這時候,哥兒又跑來,捉了一個最偉大的詩人逃走了。

  堂兄的詩人們很驚駭,這晚上所做的詩都忘卻了。這一晚,池裡面無論誰,都沒有一合眼,只是談著各種的話,一直到天明。而且一到天明,大家便立刻都出來,開一個大會,商量對於哥兒這樣的胡鬧,應該想一個什麼:方法的事。

  在這會議上,鯽兒是跟了父母來出席的。鯽兒仿佛覺得世間很黑暗,似乎什麼都莫名其妙了,鯽兒問父親說:「為什麼,哥兒做出這樣的事來呢?」父親道:「在地上的人類的哥哥們,高強固然高強,但常常要做狡猾的事。而且這世上,是再沒比人類的孩子們更會狠心的胡鬧的了。過幾時,那些孩子們還要拿了釣和網,到這邊的池上來,種種惡作劇,給我們吃苦哩。」鯽兒憂愁似的,慌忙又問他父親說:「孩子們做了這樣的事,怎麼能到『那個國土,去呢?可有什麼搭救他們的方法麼?」問的話還沒有完,從陸地上,胡蝶姊姊象被大風卷著的一片樹葉似的,慌慌張張的飛來了。那臉已經鐵青,翅子和觸角都嚇得慄慄的發著抖。大家圍上去,問是怎麼了呢?胡蝶姊姊好容易略略定了神,這才坐在花朵上,說出話來了。那是這樣的事:

  這早上,天氣非常好,恰恰閒空的胡蜂們,便忽然來約去看花,到了牧師的庭園裡。春天正深了,這庭園中,紅的白的和通黃的花,無論在庭樹間,在花壇上,都繚亂的開著,花蜜的濃香,仿佛要滲進昆蟲們的喉嚨里似的流了進來。胡蜂們因為太高興了,便忘卻了怕這現在的世間的憂愁,或歌或舞的玩耍,不料又來了那照例的牧師的哥兒,突然取出小網,將許多同伴捉去了。

  這新消息,使這日裡的會議更加喧鬧了,樣樣的議論之後,那結果,是待到黃昏,聽教會鐘鳴,人類的哥哥們開始禱告的時候,就請金色的胡蝶姊姊到教會去,對人類的哥哥們說了分明,請他們勸止了哥兒的胡鬧。

  黃昏到了,聚在這裡的動物們,卻都放心不下,不能回到自己池中的洞穴里和巢上去。默默的,定了睛互看著各人的臉。心底里只是專等那金色的胡蝶姊姊的回來。

  不多久,金色的胡蝶姊姊回來了,一看見悄然的那臉,聚在這裡的大眾便立刻覺得自己的心,仿佛從荷梗上抽出來的曼陀羅華似的,很不穩定了。而且誰也不說什麼話。

  「一切都是誑呵,」沒精打采的坐在花上的胡蝶姊姊說。「我們是無論怎樣,總不能到『那個國土,里去的。」聽了這話,大家都駭然了,根究說:「為什麼不能去呢?」卻道:「我們沒有靈魂。靈魂是單給了住在地上的人類的哥哥們,單是有著這靈魂的人類的哥哥們,才能到『那個國土』里去呢。」聽了這話,大家都駭然了。個個一齊回問說:「這沒有錯麼?」或說:「這不是有些弄錯著麼?」胡蝶姊姊答道:「不,一點都沒有錯的。因為在『那個國土』的神明的書上,明明白白寫著呢。」大家接著的質問是:「那麼,我們究竟到那裡去呢?」蝴蝶姊姊道:「說是我們的被創造,是專為了娛樂人類,給人類做食料的。」這樣說著,用了悲哀的大的眼睛,憐憫似的愛惜似的對著大家看。但因為早晨以來的疲勞和心坎上所受的傷,也便倒了下去,成了可慘的收場了。大家對於單為給人類的哥哥們做食物而被創造的自己的運命,都很悲哀。魯莽的鯉魚哥哥們已經很興奮,叫道:「胡鬧,沒有這樣的話。」仿佛那將自己造出這樣運命的對手的神明,就在這裡似的,怒吼著直跳起來。而溫順的泥魷姊姊們,卻昏厥了,許多匹躺在池底里。

  為大家盡了力,死掉了的金色胡蝶的葬禮,在所有動物的熱淚中,舉行得很鄭重。胡蜂哥哥們奏演葬禮的音樂。黃鶯姊姊們唱著「傷心呵我的朋友」的哀歌,田鼠叔父掘墳洞。

  這晚上,大家都很淒涼。而且嘆著氣,早就絮叨的說:「作為人類的東西而活著,可是不堪的事呵。」一面各自回去了。

  五

  在這一夜,回到池裡以後,鯉魚和泥魷和蛙的堂兄弟們是怎樣的只是哭,只是哭到天明呵。而且朝日也就起來了,然而出來迎接太陽的,卻一個也沒有。

  鯽兒的悲哀也一樣。懷著對於這世間毫無希望的心情,正在不見魚影子的水際徘徊的時候,哥兒將小小的網伸下水裡來了。「這是來捉我們的呵,」鯽兒一經這樣想,便因了憤怒,全身仿佛著了火,索索的顫抖得生起波瀾來。「請罷,捉了我去,沒有捉去別個之前,先捉了我去。看見別個捉去被殺的事,在我,是比自己被殺更苦惱哩。」一面說,也就走進網裡去。哥兒很高興,趕緊捉住鯽兒,放在自己的桌上了。這屋的牆壁上,掛著黃鶯先生的皮和兔和尚的皮,桌子上還散著他們的骨殖。玻璃匣里,是用留針穿過了心臟,排列著先前多少親密的好幾個胡蝶姊姊們。桌上的解剖台中,前晚恰在賞月時候所捉去的蛙的大詩人,現在正被解剖了,摘出的心,還是一跳一跳的顯出那「死」的惋惜。

  見了這樣的東西,鯽兒是心胸都梗塞了。要想說,然而一開一合的動著嘴,說不出什麼來,只用了尾巴劈劈拍拍的敲桌面。

  過了一會,哥兒也便解剖了他,但看見鯽兒的心臟,是早已破裂的了。為什麼,這小鯽魚的心臟破裂著呢?卻沒有一個能將這不可思議的事,解說給哥兒的人。能將這因為悲哀,鯽魚的心所以破裂的事,給哥兒說明的,是一個也沒有。

  這哥兒,後來成為有名的解剖學者了。但是,那池,卻逐漸的狹小了起來,蛙和魚的數目也減少了,花和草也都凋落了,而且到了黃昏,即使聽到了遠處的教會的鐘聲,也早沒有誰出來傾聽了。

  我著者,從那時起,也就不到教會去了。對於將一切物,作為人類的食物和玩物而創造的神明,我是不願意禱告,也不願意相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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