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邊
2024-09-26 05:58:36
作者: 魯迅
黃昏一到,寺鐘悲哀的發響了,和尚們冷清清的唪著經。從廚房裡,沙彌拿著剩飯到池塘這邊來。許多鯉魚和赤鯉魚,吃些飯粒,浮在傍晚的幽靜的水面上,聽著和尚所念的經文,太陽如紫色的船,沉到遠處的金色的海里去。寒蟬一見這,便淒涼的哭起來了。
有今朝才生的金色和銀色的兩隻胡蝶。這兩隻胡蝶,看見太陽沉下海底去,即刻嚷了起來。
「我們沒有太陽,是活不成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呵,已經冷起來了,沒有怎麼使那太陽不要沉下去的法子麼?」
這近旁的草叢中,住著一匹有了年紀的蟋蟀。蟋蟀聽得這年青的胡蝶們的話,禁不住失笑了。
「真會有說些無聊的事的呵,一到明天,又有新的太陽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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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許如此罷,但這太陽沉了豈不可惜麼?」金色的胡蝶說。
「不可惜的,因為每天都這樣。」
「然而每天這樣的太陽沉下海里去,第一豈非不經濟麼?還是想些什麼法子罷。」
「不要做這些無聊的事罷。這怎麼能行呢,況且明天太陽又出來的。」
但是今朝才生的年青的胡蝶,不能領會那富於常識與經驗的蟋蟀的心情。
「我無論如何,總不能眼看著太陽沉下去。」金色的胡蝶說。
「大約未必有益罷,總之先飛到那邊去,竭力的做一番看。」於是金色的胡蝶對那銀色的說:「成不成雖然料不定,但總之我們兩個努力一試罷,要使這世界上沒有一分時,看不見太陽。你向東去,竭力的使太陽明天早些上來;我飛到西邊,竭力的請今天的太陽再回去。我們兩面,也不見得竟沒有一面成功的。」
有一匹聽到了蝴蝶的這些話的蛙,他正走出潮濕的陰地,要到池塘里尋吃的東西去。
「講著這樣的無聊的話是誰呀?我吃掉他!世界上有一個太陽,已經很夠了。熱得受不住。池塘里早沒有水,還不知道麼?今天的太陽再回來,明天的太陽早些上來。要這世界有兩個太陽,是什麼意思呢!其中也保不定沒有想要三四個太陽的東西。這正是對於池塘國民的陰謀。吃掉!誰呀,講著這樣的話的是?」
蟋蟀從草叢裡露出臉來說:
「並不是我呵,我的意思是以為什麼太陽之類便沒有一個也很好。因為這倒是於池塘國民有益處的。」
然而胡蝶說一聲「再會」,一隻向東,一隻向西的飛去了。
寺鐘悲哀的發了響,太陽如紫色的船,沉到金色的海里去。寒蟬一見這,便淒涼的哭起來了。
老而且大的松樹根上,兩三匹大蛙在那裡大聲的嚷嚷。這松樹上有衙門,貓頭鷹是那時候的官長。
「稟見。稟見。」蛙們放開聲音的喊。「禍事到了。請快點起來罷!」
「豈不是早得很麼。究竟為的是什麼事呢?」貓頭鷹帶著一副睡不夠的臉相,從高的枝條的深處走了出來。
「不是還早麼?」
「那裡那裡,已經遲了。已經太遲,怕要難於探出蹤跡了。」那蛙氣喘吁吁的說,「樹林裡有了造反,有了不得了的造反了。」
「什麼,又是造反?蜜蜂小子們又鬧著同盟罷工了麼?」
「不不,是更其可怕的事。是要教今天夜裡出太陽的造反。」
「什麼?怎麼說?」貓頭鷹這才嚇人的睜開了他的圓眼睛。「這是與衙門的存在有直接關係的問題了。這就是想要根本的推翻衙門。這就是想要蒙了一切官長的眼。這亂黨是誰呢?」
「喳,亂黨是那胡蝶。一個向西去尋太陽,一個向東去尋太陽早些上來。」
於是貓頭鷹大吃一驚了。
「來!」他拍著翅子叫蝙蝠,「來,蝙蝠快來!鬧出了大亂子來了。趕快來!」
蝙蝠帶一副渴睡的臉,打著呵欠,走出松樹黑暗的深處來。
「有什麼吩咐呢?大人!」
「現在說是有一隻向東,一隻向西飛去了的胡蝶,趕緊捉了來!」
「喳,遵命。但是,大人,怎能知道是這胡蝶呢?」
「一隻金色,一隻銀色的。」
「而且是四扇翅子的。」蛙們早就插嘴說。
「你們,不是早有研究,只要一看見無論是臉,是翅子,是腳,便立刻知道是否亂黨的麼?」貓頭鷹因為蝙蝠的質問,很有些生氣了。「還拖延些什麼呢,趕緊去,要遲了!」他怒吼的說。
兩匹蝙蝠當出發之前,因為要略略商量。便進到樹林裡。
「不快去是不行的。我們要辨不出蝴蝶的蹤跡的。」
「你以為現在去便辨得出來麼?哼。」
「但是造反的亂黨豈不是須得捉住麼?」
「阿呀,你也是新腳色呵。一到明天,蝴蝶不是出來的很多麼?便在這些裡面隨便捉兩隻,那不就好麼?用不著遠遠的到遠地方去。」
「只是提了別的蝴蝶,也許說道我們不知情罷。」
「唉唉,你真怪了。便是提了有罪的那個,也總是決不說自己有罪的。這是一定的事,倘若這麼辦去,即使小題大做的嚷,這嚷也就是損失了。走呀,山里去罷。」
明天,小學校的學生們被教師領到海邊來了。在沙灘上,看見被海波打上來的一隻金色蝴蝶的死屍。學生們問教師道:
「胡蝶死在這裡。淹死的罷?」
「是罷。所以我對你們也常常說,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先生說。
「但是我們要學游水呢。」孩子們都說。
「倘要游水,在淺處游泳就是了。用不著到深地方去。游水不過是一樣玩意兒。在這樣文明的世界上,無論到那裡去,河上面都有橋,即使沒有橋,也有船的。」教師擎起手來說,似乎要打斷孩子們的話。
這時那寺里的沙彌走過了。
「船若翻了,又怎麼好呢。」沙彌向教師這樣問。然而教師不對答他的話。(這教師受了校長的褒獎,成為模範教師了。)
中學校的學生們也走過這岸邊。中學的教師看見了這蝴蝶的死屍。
「這蝴蝶大約是不耐煩住在這島上,想飛到對面的陸地去的。現在便是這樣的一個死法。所以人們中無論何人,高興他自己的地位,滿足於他自己的所有,是第一要緊的事。」
然而那寺的沙彌。不能滿意於這教訓了。
「倘是沒有地位,也毫無所有的,又應該滿足於什麼呢?」沙彌這樣問。站在近旁的學生們,都嘻嘻的失了笑。但教師裝作並不聽到似的,重複說:
「只要能夠如此,便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與國家的幸福。使人們滿足於他自己的地位,這是教育的目的。」(這教師不久升了中學校長了。)
同日的早上,大學生們也經過這地方。教授的博士說:
「所謂本能這件東西,不能說是沒有錯。看這蝴蝶罷,他一生中,除卻一些小溝呀小流呀之外,沒有見過別的。於是見了這樣的大海,也以為不過一點小溝,想飛到對面去了。這結果,就在諸君的眼前。人生最要緊的是經驗。現在的青年們跑出了學校,用自己的狹小的經驗去弄政治運動和社會運動,正與這個很有相象的地方。」
「但青年如果什麼也不做,又怎麼能有經驗呢?」沙彌又開了一回口。然而博士單是冷笑著說道:
「雖說自由是人類的本能,而不能說本能便沒有錯。」(聽說這博士不遠就要受學士院賞的表彰了,恭喜,恭喜。)
(沙彌在這夜裡,成了衙門的憎厭人物了。)
但是兩隻蝴蝶,其實只因為不忍目睹世界的黑暗,想救世界,想恢復太陽罷了,這卻沒一個知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