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的籠
2024-09-26 05:58:30
作者: 魯迅
一
老虎疲乏了……
每天每天總如此……
狹的籠,籠里看見的狹的天空,籠的周圍目之所及又是狹的籠……
這排列,盡接著,盡接著,似乎渡過了動物園的圍牆,盡接到世界的盡頭。
唉唉,老虎疲乏了……老虎疲乏極了。
每天每天總如此……
來看的那痴呆的臉,那痴呆的笑聲,招嘔吐的那氣味……
「唉唉,倘能夠只要不看見那痴呆的下等的臉呵,倘能夠只要不聽到那痴呆的討厭的笑呵……」
然而這痴呆的堆,是目之所及,盡接著,盡接著,沒有窮盡,渡過了動物園的圍牆,盡接到世界的盡頭;那粗野的笑聲,似乎宇宙若存,也就不會靜。
唉唉,老虎疲乏了……老虎疲乏極了……
老虎便貓似的盤著,深藏了頭,身體因為嫌惡發了抖,想著:
「唉唉,所謂虎的生命,只在看那痴呆的臉麼?所謂生活,只在聽那痴呆的鬨笑的聲音麼?……」
從他胸中流露了沉重的苦痛的嘆息。
「喂,大蟲哭著哩,」看客一面嚷,一面紛紛的跑到虎檻這邊來。虎的全身因為憤怒與憎惡起了痙攣,那尾巴無意識的猛烈的敲了檻里的地板。
他記起他還是自由的住在林間的時候,在那深的樹林的深處,不知幾千年的大樹底下,飾著花朵的石頭的神祇來了。人們從遠的村落到這裡來,都忘卻了他在近旁,跪倒在這石頭的神祇面前,一心不亂的祈禱。
時時漏出嘆息來,時時灑淚在花朵上,這淚混了露水,被月光照著,可難解,夜明石似的發光。或者充滿了歡喜在花上奔騰,或者閃閃的在葉尖耽著冥想,而且區別出人的淚和夜的露來,在那時的他是算一種心愛的遊戲。
有一夜,他試舐了落在石神祇面前的寶石一般神異的閃爍著的人間的眼淚了。他那時,還沒有很知道在神祇之前,人們的供獻中,無論比寶石,比任何貴重的東西,都不能再高於眼淚的供獻。因此他只一回,但是只一回,舐著看了,於是就在這一夜,他被捉住了。他以為這是石神祇的罰。
現在一想到,虎的胸脯便生痛,痛到要哭了。他也學那人類在石神祇面前,虔誠的跪著祈禱這模樣,向了石神祇,跪下叫道:
「神呵,願只是不看見那痴呆的臉呵,願只是不聽到那痴呆的笑呵……」
這其間,不知什麼時候,那痴呆的笑聲已經漸漸的遠了開去,低了下去,春夢似的消在幽隱里,老虎側著耳朵聽,在他耳中只聽得清涼的溪水的微音,而且要招嘔吐的人類的臭味,也消失了,其中卻彌滿了馥郁的花的香氣。
老虎愕然的睜開著眼睛,張皇的四顧。
誰能想像這老虎的歡喜呢。覺得窘迫的籠中,人類的痴呆的影子,此刻全都不見了。他睡在不知幾千年的大樹底下的飾著花朵的石神祇面前。人的眼淚,還是映著月光,神奇的在花上閃爍。
現在才悟得,當想舐淚珠的時候,他便睡著了。
「阿阿愉快,一切全是夢,唉唉好高興呵。」
老虎跳起來,尾巴敲著脅肋,在月光中歡喜的跳躍奔走,那胸膛里滿了自由,那身體裡,連到細小的纖維也溢出不可思議的力,凜凜的顫動。
阿阿愉快,我只以為狹的籠和人類的痴呆是真實的,卻也不過一場可厭的夢罷了,但無論是夢是真,可再沒有別的東西比籠更可厭。
「只有這一點是真實,只這一點,我便是到死也未必忘卻的。」一面說,老虎並無目的的在樹林間走。
二
忽而跳,忽而走,在草地上皮球似的翻騰,或則輾轉,老虎已自不知經過了多少里了,待到或一處,正要走出大平原去的時候,他嗅到異樣的氣味,急忙立定了,他的巨大的鼻子,因為要辨別這氣味,哆嗦的動了。
「哦,是羊哪,什麼近處該有羊在那裡……
但是,仿佛覺得久違了似的……」
一面說,老虎暗暗地藏著足音,將羊臊氣當作目標,在高的草莽中匍過去。
暫時之間,他前面看見高峻的圍牆,而且漸聽得圈在那圍牆裡面的羊的懵懂的聲息。這樣的圍牆,老虎是已經見過幾百遍的罷。而且,幾百遍跳過了這樣的圍牆,捕過羊與小牛的罷。但今夜,一見這圍牆,虎的心裡卻騰起了不可言說的憤怒的火焰了。
「籠,狹的籠……」
他說著,疾於飛箭的撲上去。吐出比霹靂更可怕的咆哮。用了電光一般的氣勢,徑攻這圍牆。被那非將一切破壞便不罷休的大風似的,他的足一掊擊這用大柱子堅固的造就的圍牆便如當風的蛛網一般搖盪起來。一剎時,那茁實的粗壯的柱子,仿佛孩子玩的積木的房屋似的,一枝一枝的倒下去,兩三分間,高峻的圍牆便開了一個通得馬車的廣大的門。
「喂,羊們。可愛的兄弟們。到自由的世界去。快出籠去呵。」他一面雷也似的吼,一面仍接續著圍牆的破壞。但怕得失神的羊群,卻在牆角里擠作一堆,毫不動彈,只是索索的抖。老虎以為從羊群看來,似乎再沒有比自由世界更可怕,於是烈火般怒吼起來了。
「喂,人類的奴隸,下流的奴隸們。不要自由麼?狹的籠比自由的世界還要捨不得麼?下劣東西。」
他說著,攻進了發抖的羊群中間,從一端起,用了他的強力的足,一匹一匹的提了摔出圍牆外面去。
雖然如此,那放出外面的羊,卻發出一種仿佛用了鈍的小刀活活的剜著肚腸似的,悽慘的哭聲,又逃回原地方來了。牧人和守犬,卻被這情景嚇住了,只是惘然的拱著手看,但元氣漸漸恢復轉來,要打退這老虎,便一齊來襲擊。兩三粒槍彈打進了老虎的身中,犬群發出可怕的嗥聲,擺好了伺隙便咬的身段。
「羊呵,你們才是下流的奴隸,你們才是無法可想的畜生哩。比愚昧的狗還要下等的東西。你們才是永久不得救的!」
老虎吐血似的獨自說,只五六跳便進了樹林。於是那形相隨即不見了。蹲在石神祇面前,他舐著傷痕,而且哭著。
「唉唉,但願只是不聽到那悽慘的聲音……」
他塞住兩隻耳朵,祈禱石神祇。
「只是不昕到那可怕的聲音……那一直響到世界盡頭的悽慘的奴隸的聲音……」
他哭著。
三
老虎經過了拉闍[1]的壯觀的別館的旁邊。他動身向著喜馬拉牙的嶮峻的山,作長路的旅行的時候,在孟加拉未加斧鉞的郁蒼的森林和荒野中,來往奔馳的時候,他在這別館前面,已經走過好多回了。對於那高的石牆和深的濠溝,他常給以侮蔑的一瞥。
然而,這一回剛到別館前面,老虎卻仿佛被魔鬼攫住了似的,突然在濠端立定了。心臟的動悸很劇烈,呼吸也塞住了。
「籠,又是狹的籠……」
宏壯的別館裡,拉的二百個美人花一般裝飾著,在那裡度著豪侈的生涯。
走過這別館的村人們,不知怎樣的羨慕著那些女人的生活呢。年青的女兒們,當原野的歸途中,許多回佇立在濠溝的樹影里。而且背著草籠,反覆的揣想著那奢華的卻又放恣的生活,直待走到伊的窮乏的茅廬。然而怎的呢?老虎現在覺得明明白白地聽到那美的女人們仰慕自由的深的嘆息了。
他軋軋的切著牙齒。
他前面,看見石牆圍著的別館的高壯的屋頂,在樹縫裡,映了強烈的太陽,黃金似的晃耀;牆外是鎖鏈一樣,繞著深的二三丈的濠溝。
老虎是從小便嫌憎人類的。從很小的時候,從還捧著他母親的乳房的時候,但雖如此,現在卻連自己也不能解,一想到那高的石牆圍著的女人們,他的心便受不住的突突的跳,那呼吸也塞住了。
他巡視了別館兩三回;他剛在大的鐵門前面,惘然的看那從濠的那邊曳起的長橋,便聽得大路上有人近來了。
老虎跳進叢莽里,將身體帖著地面,等待人類的到來。停了一會,許多侍從環繞著的華麗的行列,從樹木間通過了。在行列的中央,看見奴隸抬著的美麗的帖金的肩輿。兩三乘。一乘是拉闍的肩輿,一乘是拉闍的妙齡的第二百零一位新夫人的肩輿。沒有知道叢莽陰里躲著的老虎,靜靜的過去了。老虎看見了拉闍的燃著歡樂之情的愉悅的臉,而且也看見了從頭到腳裹著寶石和綺羅的拉闍的第三百零一位新夫人,然而顏面遮了面幕,他卻沒有見,只看見美而且柔的春天似的蔚藍潤澤的眼,美麗的生光。一見這眼:老虎禁不住栗然了。
「我確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眼的,確乎。那優美的,悲哀的,因為恐怖而顫抖的眼……」
「哦,有了。確乎是的。」
老虎悲哀的笑了。這眼,和老虎捉過許多回的鹿的眼,是完全相象的。
老虎淒涼的笑了。
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拉闍的行列已經走到別館這邊去。長橋徐徐的放下,大的鐵門開開了。將臉藏在這門的面幕後邊的拉閣的二百夫人們,含著笑迎接這兩人。
然而,橋便曳上,門便關閉了,虎的耳朵中,只聽得下鎖的大聲長久的長久的響。
太陽跨過了西方的山,看不見了。豺犬的吠聲來告人夏夜的將近。別館的屋頂在樹木深處溶入暮靄里,老虎仿佛受了石牆的蠱惑一樣,茫然的佇立在濠溝的旁邊。
老虎也有做不到的事。這二三丈闊的濠溝和那高的石牆,誰能夠跳過去呢?
老虎嘆息了。
「唉唉,老虎也有做不到的事……」
正對面有些聲音,有誰逃著,有誰趕著。老虎睜了眼向著石牆那邊看。這上面忽然現出面幕蓋著臉的美眼睛的妙齡的女人。伊還穿著結婚的衣裝,跣足立在石牆上。伊的裊娜的身軀充滿了恐怖在晚煙中發抖;老虎很懂得,這全如鹿被老虎所逐似的。
伊想跳到濠溝里,但當伊將跳的時候,伊的眼突然遇到了立在對岸的看定伊的閃得奇異的眼。伊本能的一退後。這瞬間,後面奔來的拉闍便捉住伊,老虎銜鹿一般,硬將伊帶走了。
虎耳里只留下伊的絕望的微聲。一聽到這聲息,老虎便忘卻了一切,全身火焰似的燃燒,慄慄的顫抖了,他出了全力忘其所以的跳下濠溝去。兩三分時之後,他攀上石牆如一匹極大的貓。於是不久,他在牆頭出現了。在這裡立了片時,他便消失在拉闍的庭園裡。
這地方已經一切都寂靜。只是噴泉的清涼的聲音。只是花的低語……虎的心逐漸沉靜了。他暫時站住,嗅著什麼似的,使鼻子翕翕的動。
彌滿了花香的夜氣,茫漠的漂流,覺得消融了人類的臭味。老虎深吸了這香氣兩三次,這才分別出正在尋覓的香來。他全不出聲的上了寬闊的廊沿,窺向天鵝絨的帷幔里。廣大的華麗的房屋裡,沒有一個人,老虎偷偷的進去,再看一回這房屋。空曠的屋,因為壯麗的器具和寶石的光氣,滿著奇妙的光輝。靠近廊沿,放在雲石台上的大玻璃匣中,金魚正和月亮的光線相遊戲。屋的一角里,金絲雀在豪華的籠的泊木上,靜靜的睡眠。老虎一見這,忘卻了一切,又復怒吼起來了。
「籠,又是狹的籠……到處都是籠。」
老虎輕輕一跳,到了鳥籠的近旁。
「金絲雀呵,快出去,外面去罷,飛到自由的世界去。那美麗的樹林浴著月光,正在等你呢。」一面說,老虎將一足輕輕一撲,便打破了這籠的一半了。金絲雀吃了驚,抖著身子,逃向籠的最遠的角落裡,想躲起來,拍拍的鼓翼。
「我是給你自由的。快飛出這狹的籠去。快飛到自由的世界去……」
但似乎在金絲雀,是再沒有比自由更可怕,再沒有比自由世界更不安的嚇人的東西了。
「人類的下流的奴隸。下劣東西。不要自由麼?」
老虎將一足伸進籠中,抓住了拍拍的金絲雀,扯出外面來。但到了外面的金絲雀已經不呼吸了。老虎將小死屍托在掌上,暫時就月光下茫然的只是看。
「雖然是奴隸,卻可愛哪。而且美呢。……」
然而似乎忽而想到別的事了,他將死了的冷的金絲雀放在屋正中最亮的處所,又輕輕的跳到金魚這邊去,他由月光透了水看那玻璃匣里的金魚。
金魚張開大口。一口一口的吃著映在水中的月,時時一翻身,顯出肚子,和月光遊戲起來。
虎眼中露出同情之色了。
「可憐的小小的金魚呵,
我帶你到廣而且美的恆河去罷。在那裡是流著更乾淨的水。我帶你到廣大自由的無限的海里去罷……在那裡是浮著更美的月亮。同到這自由的美的世界去罷……」
但金魚嚇得沉下去了;似乎在金魚,是再沒有比美的恆河更可怕,再沒有比廣大自由的海更不安的嚇人的東西了。
「奴隸,又是人類的奴隸,到處都是奴隸。」
老虎將右側的前足伸下水裡,想去捉金魚,然而金魚卻嘲笑他似的,毫不費力的滑出他足外去,老虎憤怒了。用後足坐著一般的直立起來,兩個前足都浸在水中,要捉金魚,潑削潑削的攪著水。
雖然這樣,金魚卻箭似的從足間巧妙的滑出了。
「畜生,人類的奴隸!」
老虎很憤怒,更厲害的攪水,因這勢子,玻璃匣失了平均,一聲很大的聲響,落在地板上了。被這聲響吃了驚的虎,便本能的跑到門口去。不出二三分時。從屋的深處,忽然掣開了帷幔,跳出右手拿著手槍,只穿寢衣的拉闍來。奮然的飛奔前來的拉闍的眼和怒得發抖的虎的銳利的眼,一剎那,只一剎那,對看了,……
尖銳的手槍聲,連別館的根基都震動了的虎吼。人類戀慕生命的最後的呻吟。
於是又接著印度之夜的不可思議的寂靜。
只是噴泉的清涼的聲音,只是花的低語……而壯麗的大廈的地板上,浴著月光,金魚潑剌的跳著,拉的二百零一個女人們,連呼吸的根也停著。
四
老虎睡在森林深處的神祇前面,舐著胸間的深傷。胸脯、足、全體,無不一抽一抽的作痛,但他已經不願意哭了;他只露出痛楚的深的太息。他並沒有向石神祇祈禱,要治好他胸間的傷,他單是裝著憂鬱的臉,沉沒在思想里。他已經不願意象人類一般,向石的神祇求救了。
印度的夏夜又近了晚間,用那黑的外套靜靜的掩蓋了一切。豺犬的遠吠來報告他的來到了;虎也想睡,而遠地里聽得禽鳥的帶著憂慮的聲音。這不平安似的夜的寂靜,使老虎難於平心靜氣的睡覺。他抬起頭來,聳著耳朵,看定了前方。
「什麼呢?許是人罷……」
哦,大約又有誰來祈禱了……阿,還不止一個人。
幾個呢?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呵,了不得。來的多著哩。」
他憂愁似的要辨別出氣味來,使鼻子凜凜的動。
「阿,也有認識的在裡面,是誰呢?」
不是獵人的及謨……
也不是樵夫的阿難陀……
也不是托缽和尚的羅摩……哦,是了。象鹿的女人麼?呀,也有拉闍的氣息……
不要胡鬧,將他的頭本已打作四片了的……確乎是打作四片的了。
還有婆羅門在裡面。一個兩個……究竟什麼事呢。
哦,秘密的組織又是將活的女人和棺木燒在一處麼?未必便是那象鹿的女人和拉闍的棺木燒在一處罷。」[2]
他抖著說。
「這卻不許的無論怎樣,只這象鹿的女人是。」
他躲在叢莽的陰影里探著動靜。正在這時候,相反的方面起了一陣靜凡,將新的氣息,通過林木送到虎的鼻間來了。
「那究竟是什麼呢?」
他翕翕的動著巨大的鼻子,很注意的要辨別這氣息。
「阿阿,又是人類麼?
也有火藥氣。哼,印度土兵麼?
還有白種人許是官……
危險,似乎就要圍住這地方,不給誰知道……
究竟想要怎樣呢,仿佛就要捉誰似的……
未必要打獵罷。來的好多呵……
也許有百人以上哩。」
婆羅門引導著的,二三十人的壯觀的葬式的行列,停在石神祇面前了,但是婆羅門以及伴當的人們,都似乎有所忌憚,怯怯的,竭力的要幽靜,而且都露出恐怖的顏色,慌慌張張的看著近旁。象鹿的女人也將憂愁似的眼光射向樹林裡。這在老虎,也分明感得;伊仿佛等著什麼人,想有誰快來,將伊救出婆羅門的手裡去。
「等著我罷,沒有知道我便在這裡……
叫我出林去呢。」
老虎的心喜歡……老虎欣然的笑了。
奴隸們動手做起事來,不到十分時,美的森林中央便成了一坐高的柴木的山。然而象鹿的女人還在祈禱。這悲哀的祈禱似乎沒有窮盡。婆羅門和別的人們都焦急了。
「趕緊罷,趕緊罷,聖火等著你呢,提婆[3]等著你的靈魂,等著你的清淨的靈魂呢。」
奴隸們將壯麗的金飾的拉闍的棺材靜靜的放在柴木上。然而象鹿的女人還在祈禱,沒有忙。伊用了絕望似的眼,透過了印度的夏夜叫著誰。老虎欣然的笑了。
婆羅門的小眼睛,針似的在骨出的臉上,鋒利的發光。
「趕快罷,趕快罷,
摩呵提婆等著你的最後的清淨的犧牲,等著你對於丈夫盡了最後的義務。」
奴隸們執著蛇舌一般通紅的燒著的炬火,等久了婆羅門的號令,點火於柴木的山。
象鹿的女人向林間一瞥,伊最後的眼,被兩個婆羅門幾乎強迫的引上柴木的山去,在微風飄動的面幕底下,老虎分明看見伊的比面幕更加蒼白的容顏。
婆羅門開始了異樣的祈禱;奴隸們四面點起火來。
稀薄的煙如最後的離別的嘆息一般,靜靜的升上夜的空中去。
老虎已經忘卻了一切,便想跳到人中間去了。然而這剎那,卻有直到這時候,誰也沒有留心的紅的軍隊,箭似的從四面飛到葬地這邊來。婆羅門的臉和那伴當的臉,一見這印度士兵,便化成恐怖,都站住了。而且象鹿的女人的滿心歡喜的呼聲,仿佛到那遠的喜馬拉牙山也還發響。
這呼聲,便短刀似的穿透了老虎的心胸了。
「並非我,是等著白人。」
他用兩足抱了胸膛,使他不至於痛破……他用兩足按了胸膛,使他不漏出悲哀的痛苦的嘆息來。白人揮著異樣的紙片,發了什麼號令,於是忽然將象鹿的女人帶下柴木,抱在自己的胸前。一見這,婆羅門的眼是閃電一般發光,而虎的心胸是拆裂似的痛。
不知道因為恐怖呢還是憤怒,婆羅門全身發著抖,高擎了兩手,大叫道:「印度的神明,伊古以來守護印度國的神明眾。今以無間地獄之苦,詛咒離叛諸神明的這女人!」
那伴當們都谷應似的複述道:「詛咒這女人!」
「詛咒愛印度之敵,愛印度的國民之敵,離叛了服役於印度諸神明的我輩的這女人!」
伴當們都一齊叫道,「詛咒這女人!」
聽了詛咒的話,象鹿的女人顫抖了,然而白人愈聽詛咒。卻愈將發抖的女人緊抱到自己的胸間去。因為得勝而閃出喜色的白人的臉,湊近了象鹿的女人的臉了;而且老虎覺得聽到了戀愛的言語。
於是拉闍的棺被奴隸抬著,婆羅門和那些伴當被軍隊帶著;象鹿的女人抱在白人的手裡,仿佛夏夜的夢,毫無痕跡的消滅了。
只有稀薄的煙如最後的嘆息一般,微微的舞上空中去。
五
老虎跳起來了,那胸脯是受不住的痛,那胸脯是燃燒著連自己也不知道的到現在未嘗感著過的苦痛的熱情。他不出聲音的,不使石神祇看見,也不使有人留心,靜靜的在高的草莽里匍過去,去追躡那夏夜的夢一般的消去了的人蹤。印度的夏夜是悄悄的深下去了,不知幾千億的樹林的葉片們,浴雨似的浴著月光,都入了深沉的酣睡。
突然聽得有誰的尖利的叫聲,破了夜之寂寞了,接著是槍聲兩三發,人們的動搖。暴風一般飛過樹陰中的黑的影。於是那不可思議的夜之寂寞又復連接起來。
老虎暗暗地出了平原,那路上還看見微溫的血跡,他從旁一瞥石神祇的臉。
「不妨事,什麼也不知道,便是知道也沒有什麼大幹礙,不過少了一個白人。」
他自己說著,又隱在叢莽的陰影里;但便是他,卻也沒有再到石神祇面前睡在那花上的勇氣了。印度的夏夜以黑外套掩蓋一切,很安靜。
豺犬的遠吠來通知到了夜半了。
忽而破了夜的黑外套,從林中到石神祇面前,來了那象鹿的女人,雪白的面幕拖在後邊,那毫無血色的蒼白的臉上披著頭髮。那美的潤澤的眼正如失望的象徵,伊的纖柔的手裡閃著鋒利的銀裝的匕首。
跪在石神祇面前,伊想祈禱了,然而一切祈禱,一切祈禱的話,伊便是一句也忘卻了。
這被月光照著的,將祈禱的話便是一句也忘卻了的象鹿的女人的臉,石神祇定是永遠不忘的罷。即使一句也好,伊要想出祈禱的話來。然而無效,因為那祈禱的話,在伊是便是一句也忘卻了。
「我是為國里的諸神明所詛咒的,我是違背了聖婆羅門的意志的。我愛了印度的敵人,印度諸神明的敵人。在我只剩了到地獄裡去的路。」
伊手裡的銀匕首,明晃晃的閃在伊的胸前。
老虎如自己的胸脯上中了利刃似的叫喊起來。而且跳出叢莽中,他用一足舉起那倒著的象鹿的女人的頭來看。他從伊胸前拔出匕首來看……石神祇是先前一樣的立著。向這神祇作為最後的供獻的,女人的胸中的血,滴在花朵上。老虎看著漸次安靜下去的女人的臉而且想。
他這才分明悟到,人類是被裝在一個看不見的,雖有強力的足也不能破壞的狹的籠中。一想到籠,老虎又憤怒了。
「人才是下流的奴隸,人才是畜生,但是將人裝在籠裡面,奴隸一般畜生一般看待的,又究竟是誰呢?」
他從旁一瞥石神祇的臉。
「不,不是那東西,那東西是什麼都不知道……那麼,誰呢?……」
「落在花上的血點,和了露水,映著月光,不可思議的寶石似的晃耀。」
「奴隸的血很明亮。紅玉似的。
但不知什麼味。
就想嘗一嘗……」
他又從旁一瞥石神祇的臉。
「不妨事,不知道的,只嘗一滴——只一滴……」
他悄悄的要嘗那落在花上的寶石一般發光的奴隸的血去。
這其間,寶石一般發光的血,石,石的神祇,都漸漸的遠離了去,溪水的清涼的小流,不知幾千年的大樹的低語,都漸漸的變成人聲了。消融心神的花香,不知什麼時候變了要招嘔吐的人類的群集的臭氣了。
老虎睜大了眼睛向各處看,他盤著睡在狹的籠裡面。向這籠的前面看,旁邊看,目之所及都是狹的籠,以及烏黑的攢聚著的痴呆的臉,此外再不見一些別的東西了。老虎失望似的怒吼起來。
「狹的籠和人類的痴呆的臉,也終於是事實……」
看客喧譁著,大得意的喝采道:「大蟲吼哩,大蟲起來哩。」
老虎跳起身,用全力直撲鐵闌干,但他的足已經沒有破壞鐵闌的力量了。
他又發出可怕的呻吟,重行跳起,而且將自己的頭用力的去撞鐵闌干,浴了血倒在檻里的地板上。
當初嚇得逃跑了的看客,又擠到虎檻這邊來,高興的笑。
「唉唉,那痴呆的臉,那痴呆的下流的笑聲……」
老虎閉了眼睛。
於是在自己面前,再憶出一回石神祇的形象來。
「石的神祇呵,
將這血獻給你,作為最後的供獻。
但願只是不看見那痴呆的臉,
但願只是不聽到那痴呆的下流的笑……」
這是對於印度的石神祇的,印度的虎的最後的祈禱。
這其間,痴呆的笑聲漸漸遠離了去,變為印度夏夜的低語了。
人類的群集的臭氣,漸漸的變了印度原始森林的香。然而虎,已經不因為看那自己所愛的美的空地,石的神祇,不知幾千年的大樹,寶石一般不可思議的發光的奴隸的血,再睜開眼睛來。要睜開眼睛,在他已經沒有這勇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