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2024-09-26 05:57:39 作者: 魯迅

  綏惠略夫提高了外套的領,兩手深埋在衣袋中間,在明亮的街道上走。所有路角上都有賣日報的人售賣報紙,大聲的嚷,似乎是頌揚他的貨色。

  「摩何跋耶(Mokhovaja)的慘劇呀!同無政府黨人的開槍呀!」

  綏惠略夫買了一張報,到益加德林(Yekaterin)公園裡坐定,看那詳細的報告,其時正喧鬧著環繞遊戲的孩子們的聲音。

  「從窗間逃走之無政府黨人,借農民尼古拉·耶戈洛夫(Nikolaj Yegorov)綏惠略夫出名之護照而生活者,據警察之探明,實即官廳訪拿已久之由烈夫(Yurejv)大學生來阿尼特·尼古拉微支(Leonid Nikolajevitsh)多凱略夫也。彼已經判決死刑,在由法庭赴監獄之途中,乘監押官之隙而逸去,對於彼之逮捕,業已定有方略矣。」

  綏惠略夫的臉完全冷靜。只是看到那地方,那訪事員利用了許多驚嘆符號(!),使出誇大的悲劇筆法,描寫那尋到亞拉藉夫的屍首的地方,綏惠略夫的眼睛有些痙攣,這似乎是苦惱的同情,也許是狂亂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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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於是起立,從蠕動著的孩子群上頭瞥出隨便的眼光去,便走出了公園。

  他經過了異樣的緊張。有一種韌性的不能抵抗的東西只引他「到那邊去」。他自己很明白,所有的遭遇都已說明了,他要被特伏耳涅克認識而且擒拿。他夾在不措意的憧憧往來的大眾中間,已經覺得有一隻無形的手,慢慢的無可引避的向他套下一個死的圈子來。這顯然是,他早已不能離開這都會,也不能闖出這街道了;況且他既然肚飢,又冷得寒戰如一匹無主的狗。但這捉狗一般的窮追的感得,卻呼起他的嘲笑和獷悍來。

  「都一樣,」他想,其時他機械的而且外貌上很鎮靜的向前看。他又仰著頭緩緩走去,一個不可解的迫壓,便是憤怒和絕望和同情集合起來的,引他到那裡去了。

  遠遠的早見到在熟識的房子旁邊有一大堆烏黑的激動的群集,又有兩個騎馬警察的暗黑形相,突出在一群好奇的人的頭上面。

  綏惠略夫混入群眾里,這群眾都擁在大門左右立著,又擠滿了對面的石路,要聽人們怎麼說。

  大多數只是默默的等候,也竭力向那宅子裡探頭,這裡面是密排著警察的黑形相和灰色外套的區長。車道上停著一輛赤十字會的馬車,那通紅的苦痛的象徵,正在不著語言而說明這裡演過了可怕的悲劇。

  一個畫匠夥計,頭上戴一頂塗滿了白和綠顏色的帽子,正在一堆人裡面說些話;大家便奔向他,從背脊和肩膀縫裡,伸上那因為好奇而發亮的臉來。

  「那是這樣,想要擒拿一個人,那正在察訪的,那人卻不消說早已跑走了。哪,這才是搜查屋子,但是那一個,那不相干的,放了槍……打死兩個人,一個憲兵穿通了肚子……哪,這樣子,所有住戶便都退出,開起槍來了……」

  「但是那一個人於這事有什麼關係呢?」一個很像樣的胖紳士綿密的問,那模樣,仿佛他受有恢復秩序的委託,而且這小工也應該嚴加詳細的審問似的。

  那畫匠夥計,非常有興,自己很覺得,他是通達情形的人物了,便大快活的從這邊轉到那邊,格外趕快的說下去。

  「那一個與這事是不相干的……在他這裡,聽說,尋出了一個炸彈……」

  「你怎麼說——搜出了炸彈——還不相干?你胡說,胡塗小子!」

  「正不是糊塗!但是,早說過,他本來沒有被搜,警察並不知道他,到後來才明白的。」

  「借問你,這是一個何等樣人呢?」一位太太大聲的羼雜說。

  「哦,我不知道,」那夥計悵然的答。

  伊那描畫過的眼睛因為好奇發了光,溫柔的面龐轉了蒼白了。

  「那便簡直是誤殺了?」

  「正是哩,現在才曉得了……怎樣的錯。」講演者將兩手一攤,並且放出眼光去,帶了一副似乎這事件於他很有興味的神情,微笑著遍看那些聽講人的臉。

  「但這實在怕人呵!」這太太大聲的說,也向周圍看,仿佛訪求贊成的人。

  「哪,你知道……在他這裡也發見了一個炸彈,」一個少年軍官通知說,略看著這標緻女人,微笑著。「這總是掃蕩一回了!」

  那太太的黑眼珠立刻瞥到他,但人不能知道,在他們中間是甚麼一種表象:獻媚呢或是反對呢。

  「是的,然而總還是怕人哩!」伊說。

  綏惠略夫默默的聽著,他那冰冷的明亮的眼睛只是慢慢的幾乎不能分辨的從這一個臉上移到別個的看。而且他愈是四處看,便愈加緊閉了他的嘴唇,他深藏在衣袋裡的手的指頭也愈加顫抖起來了。

  「很好,他們槍斃了他!別人也可以小心些,竟成了時風了,放炸彈。」

  「鬼知道,……這太過,」有人緊接著綏惠略夫的肩頭低聲說。

  他急忙轉過臉去,看見了一雙年青的眼睛,正含著激昂與輕蔑向那眾人看;一個青年的姑娘立在他後面。

  「然而這樣最好,」和伊同伴的一個大學生回答說。

  「你說什麼!」

  「那麼,他倒是絞死好麼?」大學生苦惱的說,低下了眼光。

  綏惠略夫注意的向他看。

  但是這瞬間,當那大學生覺到這注意的時候,他也已經自己省悟了,他一觸那姑娘的臂膊並且說:

  「我們走罷,瑪盧莎(Marusja)……我們何必在這裡呢。」

  「搬他來了,搬他來了!」人堆里發出這呼聲;全體便起了動搖,都向大門擁擠過去。

  最先現出警察的頭來,其中有兩人去了帽,其次是一個憲兵的氂頭,他們抬著一件東西,不能辨別是什麼;只在布袱底下露著長的褐色的頭髮,當著微風徐徐的動搖,以及一點又高又瘦的前額。

  「愛也是,自己犧牲也是,同情也是!」綏惠略夫在耳朵里響著亞拉藉夫的激昂的喉音,他臉上便發出剎那間的痙攣來。

  人堆遮蔽了死屍,人只看見,搬運病人車的綠車頂怎樣在那停著的地方動,搖擺著,緩緩的前行,和他那可憐的赤十字怎樣在烏黑的路人中間,一高一低的起伏。

  眾人漸漸走散了。

  只有一小堆還留著。那畫匠夥計還只是講,劃著名臂膊,道上空虛起來,馬車也又通行了,人們走過,都用了不知所以的好奇心向門口看。

  綏惠略夫嘆一口氣,但即刻忍住,兩隻手深埋在衣袋裡,用了穩當的步調往前走。沉重的思想仿佛一條無窮的黑線,穿透了他的頭顱。

  他想,在那一回,當他所愛的那女人,被絞的時候,或是他知己的誰,去就那自願犧牲的死的時候,也沒有人嚷出苦痛和恐怖來,也沒有人離開了他自己的營業。人們並不互相關聯,來分擔那些可怕的可悲的消息。照舊的是走著街道電車,照舊的店鋪都開著,照舊的如在鏡中,盛服的女人悠悠的散步,莊嚴的有事的男人坐車經過了。他那被悽慘和絕望的無聲的叫喚抽作一團的心,已給碎裂了的那可怕的苦痛,全沒有相關的人。

  他這沉重的思想似乎使他和外界都隔絕了,但他練就的能夠細聽的耳朵卻覺著一種異樣的足音,只是跟他走。

  在那房子前面的人叢里,綏惠略夫早覺到有詭譎的嚴酷的眼光,躲在別人的背脊後面,正對著他看。他回顧幾次,卻並不能覺察出什麼來。他到處只看見同是單調的緊張的生臉。然而他那異樣的感覺卻是強盛起來了;他的心隱隱的紛亂的跳。

  大路的盡頭是一條大河,碧綠的水波,上面罩著汽船的煙,尖利的汽笛聲一直響到遠處。遠去,在那一岸,包在煙雲似的灰白里的,是房屋,園圃,工廠的煙通;這些上面沉墊墊的橫亘著一縷烏黑的安靜的煤煙,污染了高朗的天空的邊際。

  綏惠略夫略一思索,便向橋轉了彎,他無意的向周圍看。

  兩隻眼睛嚇人的釘著他的臉。一個通黃鬍鬚的男人,高領子和端嚴的高帽子的,幾乎正踏著他的腳跟。他們眼光相遇的一瞬息間,在可怕的彼此的理會裡,他們都冰一般冷了。但這只是暫時的事,綏惠略夫便轉過臉去,仿佛無事似的,依舊向前走,高帽子男人急急忙忙的趕上他,毫不停留,逕自前去了。

  一切事都經過得迅速而且依稀,綏惠略夫的初意,以為他自己想錯了。但他的心鈍滯的跳,似乎要警告他。他忽然看見前面有一個警察的黑形象,非常從容的用白手套擦著鼻子。高帽子男人安詳的一直走,一步也不緩的,追上了那警察。仿佛他正在辦一件忙迫的事。但那警察卻一聳,垂下手去,詫異的看他,又蒼皇的向周圍看。

  綏惠略夫立刻實行,又神速又精細,仿佛他早經想到似的,轉過身去,混在迎面走來的一隊泥水匠里,又向埠頭轉了彎。遠地里橫著夏公園和通到一無草木的戰神場[90]的路。他用了電光般迅捷的分明來估計了距離,他看來,夏公園是走不到的了;但埠頭卻開展坦平,仿佛一片沙漠。在來來往往的人們的大群中間,他也仍然是無可隱蔽而且孤單,宛然在荒涼的雪野上。

  「現在,怎麼辦呢?……都是一樣……」他想,冷淡的站在芬蘭公司的船橋面前,汽船正叫著開行的汽笛。一個機器的精確運動似的,幾乎沒有盤算,綏惠略夫直躥上那動搖的跳板去,只一躍便上了汽船的艙面,混入了那些正在忙著向黃色椅上尋坐位的,各色人們的中間。他這才轉向後面看。

  頗遠的地方,在船橋的進口,他看見三個人形相,仿佛與全世界上隔絕了的一般。

  這是一個偵探,一個警察和一個兵騎著馬。他們互相商量,臉對著汽船,而且無意識的在那裡來回的走動。十分確鑿的綏惠略夫識得他們那游移的緣故了;他們不知道,到汽船開走為止,是否還有追上的時間,所以他們無端的忽而向前,忽而向後的奔走。但當那警察終於定下決心,一手按著佩刀,向綏惠略夫走進一兩步來的時候,汽船卻剛剛發一聲叫,喘息著,威風凜凜的離開了船橋。那兵便突然撥轉馬頭,用了全速步從那地方馳出船橋去,同時偵探和警察也都向別方面跑去了。

  「打電話……報告分署的!」綏惠略夫想,似乎早有人對他豫告的一般。

  於是他又迅速而且精密的,一個機器似的跳上艙舷,只一瞥估定了船橋和船身之間的短距離,往下便跳。幾個人嚇得發喊,但他竟到了船橋,一滑,幾乎掉下水裡去了,然而還保住,跑過跳板,轉身向夏公園這面走。

  他愈走愈快了,其時他也用了全力的防止,不使成為飛跑。但這樣也已經惹眼,許多人詫異的對他看。一種很可怕的力量難以忍受的衝著他的脊樑。他想要回頭去看,又不敢竟看。他覺得,他仿佛已經被擒,仿佛四面八方都向他伸出許多的手來了。

  美觀的高牆,樹木,黃葉和花壇,貴婦人,軍官和孩子,全是夢境似的飛過了他的面前;並不轉入公園,綏惠略夫這時已經是飛奔了,來到豐檀加[91]上面那險峻艱難的浮橋上。他隱約看見小艇子平頂篷,彎著腰的農夫,拿了長杆子攪些什麼,朦朧的遠地里還現出道路和人家;他已經不能自制那狂亂的壓迫了,徑奔下橋去。一個在值的警察,魁梧的紅臉東西長著花白鬍子的,向他喊些什麼話,但綏惠略夫已經隱在馬車的那邊,當面看見一個詫異著的女人臉,頭上戴一頂異乎尋常的亮藍帽子,仍是竄,繞出了兩輛別的馬車,來到一條空巷裡。

  此時聽得在遠處有許多聲音的叫喊,但他並不回頭去看,只是跑,自己全然不知所以的,進了第一個開著的大門。他到一個院子裡,四面高得像礦洞一般的;一個保姆和兩個孩子戴著亮藍帽,正和他當頭遇見。

  「你怎麼這樣跑,瘋子似的!險些闖倒了孩子!」保姆大聲說,但綏惠略夫趕快的,沒有答話,飛跑過去,進了別的門,類乎一個污穢潮濕的地窖似的,到了第二個院子裡。

  他以為聽得,那保姆怎樣的嚷:

  「這一個門便是他跑進去的……這一個!」

  許多窗戶和門現出在他眼前了;幾個陌生臉的人都立定了將眼光跟住他看。到處都荒涼而且明亮像一片沙漠;一切都拒絕他好象一個仇人。

  他站住向後面看。在黑暗的門框間,他分明看見一群人,是追著他過了第一個院子的,很像一幅圖畫,最先跑著的是一個胖警察穿了黑外套,這時絆住他的腿;綏惠略夫自己相信,知道他怎樣的一面走,一面又用手槍瞄定了他。但這也只是一剎那的事,仿佛一個幻視罷了;第二剎那他便瞥見旁邊有一個別的門,由此通到側屋,他便闖,喘著,胸間帶著劇痛,進去了。

  一個面生的人,看來是全沒有用意的對他走來的,站住了,向各處看,剛從綏惠略夫的肩膀上射出視線去,那臉便忽然變了野獸似的兇相,伸開臂膊,攔住了去路。

  「站住……你站住,你站住一會兒!」他叫喚說,幾乎是高興似的。

  「放走!」綏惠略夫聲嘶的答:「與你甚麼相干!」

  「唉不的……你等一等!……幫忙呵!」他忽地咆哮起來,抓住了綏惠略夫。

  「拿住他!」後面大叫,助著威。

  一瞬息間,綏惠略夫凝視著這黑鬍子和無意識的狂怒的眼睛的生臉,於是他便在這臉上,用了死力揮給他一個拳頭。

  「呃!……」這男人發一聲很短的悲鳴,滾在一旁如一個裝滿了的口袋。

  「拿拿住他!」喊聲滿了空際,警笛的悠揚的翻囀,鑽到耳朵里來。

  然而綏惠略夫轉了彎;在昏暗的牆壁上,他瞥見一個明亮的大門,這便通到街上。那些人們的黑形相便都從那門奔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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