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2024-09-26 05:57:43 作者: 魯迅

  四近都淒涼到象是怖人的冢地。嗅著是潮濕的黏土和碎磚的氣息;綏惠略夫蜷伏著的隅角里的,百餘年的塵埃似的氣味,也混在這中間。

  兩三小時之前他便站在這裡了。在一所正要改修的屋角里,碎料堆子的後邊。這地方,是頹敗的牆垣和蒼黃的土塊,傷口一般開著的,華美的舊痕還未全消的所在,還掛著高貴的古壁衣的殘片,金彩和雕紋的裝飾的零星。這裡住過那別樣的,往昔的塗飾的人。在這一室里,或是還睡過嬌惰的豪華的貴女,遍身裹著花縠與麻綢,——這是美與享用的大觀了,這只能在剝削那吸血餐屍的黑土的制度,那多年的似乎不可動搖的制度這一片地面上,才能夠發榮滋長起來。但現在卻給新主人的貪暴的手所毀壞了,而在淺藍色的屋角間,又漆黑的站著一個捏了手槍的獰野的人,後面襯著黯澹的描金的百合。

  綏惠略夫進到這裡,是在他誆迷了追跡的人們之後,穿出一所木院,又攀過了一重板牆。他當初很擔心,這藏身地不能安穩,因為不住人的建築里,人大抵首先會來搜尋的;遠走麼,他已經乏了力,於是就這樣停下了。許多時他只能聲嘶的呼吸,又用那鬆懈的手痙攣的捏著手槍,準備定,對大眾的第一個就放,只要是出現到這頹敗的門的破口來的。他耳朵里還響著喊聲。許多腳的踏步,在白石階級的陳跡上沉重的騰跳過去。他的胸脯發了吹哨樣的聲音起落著,他的眼睛閃閃的野到如一匹窮追垂死的狼。但是分,時,都經過了,一切都空虛而且寂靜了,只有嗡嗡的雜音,間或從街頭送到他這裡。

  綏惠略夫早不能想了;四面什麼情形,也幾於不能懂得了。他只是自然的等候著黃昏,而且常常要合眼,極頂的衰弱,使他全身不靈,又發生難當的戰慄,他已經不能振作了。他合上眼睛,便看見街上的群眾,人臉浮出,人手向他伸來。又有人射擊他兩回;但這事幾乎並沒有鑄在他記憶上,也許是想像罷了。一個別的印象非常怖人,卻於他總是忘懷不得。當他在或死或生的追逐里,凡所遇見的一切,個個都是仇讎,沒有一人肯想隱匿他,阻住追捕的人,或者至少也讓給他一條路。倘沒有臉上現出暴怒,倘沒有擋住去路而且伸手要捉住他,那就確鑿還只是無關心或好奇的人,不過觀看那獵取人類罷了。

  對於這些事的回憶,是最鋒利的,而且燒著他的靈魂,較之記起那追捕的人的臉來,尤為苦痛,他於那些人們是全不加什麼想像的了。這只是非人格而且盲從,跟在他後面如一群練就的獵狗。

  綏惠略夫不再深究了,離死亡有怎樣的近和得救的希望又怎樣的微;他單是想,他能否竟做到他的偉大的計畫,這計畫,便是他挾了很多的憎和愛,規劃出來的。他記起一個漂亮的軍官,從鞘里拔出刀來,幾乎要劈,他記起一個威嚴的老紳士,伸出他散步的手杖,想攔住他,他記起了各種別的事而且因為憤怒與輕蔑,全身都發抖了。他早沒有出路了。他自己知道,他到了盡頭了,其時那些人們便只要活在安閒中,靜候著日報的記事裡,登出他這徐徐的死滅來。

  時候過去了,他心臟的痙攣的鼓動漸漸和緩下來。胸間停止了喘鳴,拗捩的兩手也在疲勞里自行鬆散了。這仿佛是,他將一樣東西緊張到了絕頂,忽而斷了,他的思想和感情也正是這樣的一時弛解,像一條繃斷的弦。他忽然安靜了,這沉重的寂滅的安靜,只有人已經有絞索套在頸上,早不是神力或人力所能救得的時候,才會到來。他是完全的無關心了,倘使追捕的人在這一刻里歡呼著直闖進來,他一定不會做出什麼反抗了。

  他的身體衰弱了。白的煙霧繞著他升騰起來,包住他仿佛一件屍衣,給他隔開了全世界。輕微的鈴聲在他耳朵里響,他只還有一個心愿:合了眼,連頭都浸在黑暗,寂靜,不動的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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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睡不得!」他自己說,但那沉沉的煙霧,莫可抵禦的擁住了他的腦,一切便都從他意識上消去了,這其間他時時睜著眼睛入了幾分時的睡。

  他也時時驚覺轉來,記起一切的事,發抖,鋒利的看了周圍,於是又假寐。其時他也覺得,那潮土的濕味,怎樣的冰進他的身中。

  緊接他眼前,盤著薔薇式雕飾的蜿蜒的花樣;這使他苦惱至於非常。他也好幾次看得分明,知道這不過是碎白石的一塊,還能顯出怎樣的一個植物的花紋。但這植物又被煙靄包籠;他便生長起來,浮動起來,成了怖人的形象,忽而長,忽而闊,或者又散成一個陰森的人頭的形跡來。

  然而綏惠略夫究竟大約是睡著了;因為他張開那自以為只合了一瞬間的眼睛來的時候,四面已都是深藍的夜色了。夜色攀上了頹敗的牆垣,蟠在角落裡,從空虛的屋子的門間向外看。陰影無聲的動搖,仿佛是昔日的居人的精靈,那曾在這裡愛戀,煩惱,享用,而且在他不幸的難逃的時節死去的,重行出現了。

  綏惠略夫似乎遇到可怕的一擊,醒了睡。有一樣非常的事出現了:他瞬息間全不明白,他在那裡,他是如何;狂熱的大歡喜的侵襲,主宰了他,他的心仿佛是一個容易破碎的,脆的玻璃的器皿了。

  他記起一個強烈的幻景來。這是幻覺呢,是半已遺忘的記憶,還是他的錯亂的腦做了夢呢?……」

  「這是什麼?我見了什麼了?」他愕然的自己問。

  「是可怖的東西,重要的東西,這東西,是全生命都從此開端,像滴水之在大海似的……那只是什麼呢?……我應該記憶……應該記憶……」

  他腦上似乎罩上了一張鐵幕。那後面還閃著未曾見過的光明,響著聲音。又有許多面貌的模胡的輪廓,是可以識得的,但總不能喚回記憶來而且只使他難堪的苦惱。

  他做了夢,夢見他爬上壁立的懸崖去,是一個被追的,零落的,渺小的男人。人的大群像烏黑的怒濤的濤頭一般緊逼上來,要捉住他,撕碎他:向他伸出萬千的手,抓住他的腳,他的衣裾,剝下他的衣服;然而他卻愈爬愈高遠了。他們都留在一直底下,不很看得分明了,獨有他立在眩人的高處,天風吹繞著他的頭。再高,在山崖的絕頂,他看見兩個黑色的形象,凝視著全世界,獨在不可測的青空。他覺得,在他們這裡便藏著他全生涯的謎,而且他也一切便要明白和理解了:他為什麼要爬到這可怕的寂寞的高處來,為什麼那黑色的波濤,準備著,為要毀滅了他,這樣憤怒的追趕。這形象遠遠地如在夢中,但他生長起來接近起來了。綏惠略夫用了驚人的速率飛向他們。大秘密的接近,這於他便要揭開,他的心充滿了無量的狂喜了。

  「人說,人當失掉了他的理解力之先,他就感著這無可比方的大安樂,我知道的!」綏惠略夫想,而且感得,一切都是夢。但他不能離開這夢,他使了超人的努力,要把住他,要看他的涯際:崢嶸的聳在高處的山崖,遠遠的黃金色的太陽,沉在深淵裡的無際的遠方,浮在煙靄中的,遠處的金閃閃的都市的景色,遠海的青蒼。還有兩個可怖的形象下臨著全世界。

  一個是寂寞的立著,兩手叉在胸前,骨出的手指抓在皮肉中間,晴空的風攪著他蓬飛的頭髮。眼是合的,嘴唇是緊閉的,但在他精妙的頹敗的筋肉線上,現出逾量的狂喜來,而那細瘦的埋在胸中的指頭髮著抖。他只是一條弦,周圍的空氣都在這上面發了顫,因為精魂的可怖的緊張而起震動了。

  在半壞的平坦處的邊上,躺著別的一個形象:豐腴,裸露而且淫縱的,在堅硬的石上帖著伊華美的身驅,一個隆起的,精赤的,無恥的身軀挺著情趣的胸脯,懸空的呼吸。忍了笑宛轉伊玫瑰色的身體,在玫瑰的雙膝全不含羞的張在石上的,白的圓的兩腿之間,天風吹拂著纖毛。伊的兩手緊握了崖邊;伊的一直底下是日光中的晃耀的平野。

  「我是世界的惡!」在緊張的寂靜中,伊的聲音說,——「是生命的誘惑,是在黑暗的恐怖的歡娛中的地,是將永久的苦惱付給一切生物的惡!你成了人了,神的精神呵!我看見你的思想,而且看見你在將來里,見到多少苦悶和比死還苦的無謂的努力呵!你苦惱著!……而且人們要將你釘上十字架去,因為我比你更其美,更其明白。在這一瞬間,全世界沒有留意中,可要揭曉了:我是世界的惡!你想要成人,為的是要用了他們的話和他們說……我的成人,就因為要對你戰爭。和他們說去罷,但我總要將他們引到我這裡來,教他們昏迷在我這兩膝的搖籃上,而且將你,你這奇特的,不明白的禁慾家,送到死亡里去!……在這一瞬間是我們兩個都能死的……推我下去!滅了世界的惡,你做去罷,因為你這來,是為了救世,你要獨自統治世界的……推我下去罷!」

  那裸體毫無愧色的移到深淵的旁邊。黑髮直垂的掛下峭壁去,兩手離了崖邊,又垂下一條玫瑰色的腿,圓的胸脯下臨著無地,軟軟的動搖。全體都因為興奮發了抖,只等候開首的一推,便沉沒在埋伏的深處。

  「推我下去!你就獨自留著了!推我下去!你就永遠祝福了!你這來,是為了救世的!……你躊躇什麼呢?看哪——我下去了!」

  孤寂者的嘴唇忽然動彈了。貼在唇上的短須顫抖著,他又睜開了眼睛。

  兩眼是冷靜明亮而且眺著遠方,似乎這透徹的眼光通過了虛空和永久。

  「世上的一切幸福和一切歡樂我以為都不是有罪的行為!在我這裡惡不能得勝!離開我罷,惡魔!」

  懸崖間的小男人的靈魂被恐怖抓住了,他用了絕望和憤怒和苦痛的咆哮,大叫起來,伸了孱弱的手:

  「你錯了……錯了……錯了……?」

  他想要到他那裡,想要消滅他那不祥的言辭,盡了全力向他喊。但這可憐的人聲只是徒然的滅在空中,達不到絕頂。孱弱的人手滑下石壁來。他用了超人的努力,想要支持住,然而岩石是冰冷,不動而且堅頑,於是這渺小的張開四肢的身體轉著圓圈直墜向深淵裡……

  可怕的「死」的恐怖,燒著了他的精神;綏惠略夫醒了。

  黑暗鎖住周圍,而且守著大秘密。

  「我見了什麼?……是死麼?……不是麼?……我就要死或者就要發狂麼?……那是什麼呢,——是什麼呢!」

  他仿佛覺得,只要一些努力,用了最後的掙扎,他便一切都知道。不確實的言語在他的腦里迴旋。這言語長成起來,接近起來,分明起來了……他的全靈魂緊張起來……然而忽然一切都消失了。

  綏惠略夫蒼白而且驚懼,用那發抖的萎靡的腿站立起來,兩手扶著牆壁。

  「我要發狂了……我支持不住了!」他想,含著失敗的微笑;又大聲說,用了異常的悽厲的聲音:

  「如果已經到了盡頭呵!」

  一聲響震動了空房的四壁,綏惠略夫清醒了。

  掉下的手槍,從地面上又捏在他摸索的手裡。

  冰冷的鋼的接觸,使他爽神,他震悚了,聚起所有的力量,展伸了全身。依然是挺拔,沉著而且冷靜。

  「我應該去了!……絞架,發狂,或生活,這是否一樣的事!或遲或早……」

  他疲倦的四顧,將手槍塞在衣袋中間,跨下那模胡的白石的階級去。

  他已經走到門口,望見街上燈火的紅光了,他突然立定,掏出手槍來。在出口處,當了他的路,站著一個長的黑影。在黑暗中,那按著胸膛的兩手,紛亂的頭髮和蒼白的臉,全都看不分明,只是祈求似的向他。

  「誰在這裡!」綏惠略夫叫喊說;他又立刻失笑了。

  只是一枝簡單的木樁,帶著一些亂麻的屑片,在黑暗和他的慌亂時候,成了一個凜然的殉教者的形象了。

  他走近這東西,輕蔑的將他用腳踢在一旁,便跨出院子裡去。

  幾個磚堆,木材和石灰片,看去淒涼的象是墓場。修屋的圍牆的出口正是大開,外面閃著街石的依稀的白色。綏惠略夫橫過院子,極小心的向外望。

  正對大門,只離一兩步遠,在空虛的街上屹立著三個人的形相。那是警察,肩膀上擱著槍。

  綏惠略夫一跳向後,將自己貼在牆上。

  警察並沒有覺得。他們低聲的談論,但綏惠略夫能夠聽出話來:

  「這有什麼意思呢,無端的使人成一個殘廢的人……這是你對的……」

  綏惠略夫的心大跳起來了,但他的思想依舊非常之銳利。他用了沒有聲音的舉動,抽身退回,跑出木料堆的後面,輕輕跳上圍牆,又向著材料場,那他曾經走過一次的,跳了下去。

  旁邊高高的堆著木片;還有木料和潮濕氣息。空虛的看守屋的窗中全都昏暗,一切寂靜而且平安。開著的門外面便是大路,溜過行人的黑色的輪廓,得得的響著馬蹄;斜對面照耀著一家店鋪的通黃的燈火。

  「我現在如果能夠走到街上,我便混入人叢里去。我再穿出芬蘭鐵路的停車場,沿著鐵軌走到國界去……」[92]這極迅速的閃過了他的腦中。「我們還要大家戰鬥哩,」他傲岸的對那看不見的仇敵說,於是決然的走出了大門。

  街上的燈火,喧嚷,動搖,鬧得他耳聾了。他前進了一二步,又忽然反跳回來:各各地點,巷口和路彎,都站著一樣的黑的警察肩著槍,那刺刀在夜色里閃閃的發亮。

  「包圍了,」綏惠略夫省悟過來,抱著一種無關緊要的絕望的感覺。

  在明晃晃的大道上終於不被覺察,是不能設想的,一切都已到了盡頭,但他在發狂似的崛強中,不肯便就降伏。其時他自己明明知道,人會看出他來,他卻橫過了街道,幾乎在四面襲來的警察的手底下,跑到那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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