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2024-09-26 05:57:36
作者: 魯迅
亞拉藉夫被尖利的鈴聲,那宛然就在他房裡發響的似的,驚覺了。他照例的先取紙菸,但這瞬間又有什麼壓住了他的心,他去摸火柴的時候,便仰著頭屏息的聽。瑪克希摩跋在伊房裡動彈了。人聽得,伊怎樣呵欠,裙子的響聲,又撞在什麼東西上,於是赤著腳,沿著廊蹭去了。
「誰在那裡呢?」亞拉藉夫聽到伊的渴睡的不高興的聲音。
「電報麼[88]?給誰的電報?」瑪克希摩跋問。
大約伊得了答話的,然而很低,至於辨別不得。
亞拉藉夫急忙仰上而且坐起身。
「那裡!」這像電光一般的穿過他的腦中,各種想像和觀念合成的一個旋渦便在他頭裡面旋轉。那小包裹和紙片,老鷹臉的小男人留在他這裡的,忽然現在他眼前而且長成一個怖人的巨物了。他幾乎想要叫喊,教人不必去開門;他跳起,便奔到廊下,——但已經確切的分明,聽得抽開門閂的鐵的聲響,以及沉重的,穿著鐵釘底的長靴的,許多人們的腳的悄悄的踏步了。
這回似乎全世界都已覺醒過來,並且閃出了可怖的奪目的顏色,叫喚和呼哨的聲音。
只穿了小衫,又長,又瘦,長著碩大的手腳,亞拉藉夫痙攣的在屋子裡盤旋起來了。屋子裡忽而一切都明亮。片時之前,他相信,還是全藏在昏暗裡的;然而現在照著破曉的青白微光了,一切都分明識得:桌子載著未完的著作,上面是紙菸,靴子在床底下,圖像在牆上,一切都這樣簡單,稔熟,這樣平常而且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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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們要到誰這裡去呢?」惴惴的問著瑪克希摩跋的發抖的聲音。
他們回答什麼,沒有聽到,單是那老女人發出一聲短的叫喊,將手只一拍。沉重的腳步聲的雹子便立刻在廊下騰沸起來。
亞拉藉夫闖向門口,自己也沒有計算是什麼緣故,只是輕輕的鎖了門。
於是他跳到桌旁,拿起包裹,在他似乎是十萬磅重的石頭,他暫時捏在手中,便又拿著這奔到窗下。
「——炸掉——都一樣……」他想,站在開著的半窗面前,從這裡進來柔軟的新鮮的朝風,迎面的吹著。「——都一樣——後來可以否認的……」
他的錯亂的思想如同發熱一般的迴旋,他將包裹擎出了眺望窗,炸彈便暫時掛在這院子的四層樓的深淵上。亞拉藉夫幾乎已經要放手了,在突然又有一個別的思想閃出他腦里的時候;這思想是非常恐懼而且無法,亞拉藉夫竟至於像負傷的野獸似的呻吟起來了。
「我怎麼辦呢……這紙片……這姓名住址?他們一定會在院子裡檢齊的!……燒麼?……沒有工夫了……」
「那就這樣的……為要救出別人,毀了自己麼?……但是,我已經對他們說過!我懇求過他們,他們應該給我安穩才對……現在他們還有什麼權利,可以仰仗我呢!……」
全家都醒了,什麼地方有孩子啼哭了,有誰吃了驚;有的嘆著氣。在鄰室里,那綏惠略夫所住的,有大聲的說話,家具的翻倒,罵人。
「的確逃走了;還有什麼……許是逃到鄰室去了罷,大人……這裡是一個大學生……鬼捉的——將槍拿在旁邊罷,撒但,我們不要傷人!」冰冷的,憤怒的聲音擁到亞拉藉夫這裡來了。
忽然有人叩他的門。是一種很穩當而且規矩的叩法,以致亞拉藉夫隔了關著的門也似乎看見這叩門的人來;是一個和氣的懂事的警官,帶著圓滑的派頭和無所假借的洞察的眼。
他於是一跳,竭力的使沒有響。離開了窗門,將炸彈擱在桌上,重行拿起,險要擲下去了,卻又塞在褥子的底下。他又更向下面推,於是便站著,無力的掛下了長的強壯的臂膊。
在房門上又敲著了。
「勞你駕,你只要開一下就是了!」叫著一個沒有聽到過的聲音,柔媚的但又非常兇險的響。
亞拉藉夫沒有答。對於這類人們的,和母乳一同吸進去的舊日的憎惡,以及全生涯中發達起來的憎惡,汩沒了他了。他自己也說不出決心的緣由來,便向那漆黑的爐門,跪了下去,這裡面向他吹出一陣冷灰的氣息。他非常迅速的拉斷了捆著包裹的繩索,將紙片便撕。鐵門的火爐戛戛有聲,紙片聲也似乎傳遍全家了。
「你開罷,否則我們要砸門了!」一個冷酷的氣忿的聲音叫喚說。
現在確乎已經有許多人站在門前;而且忽然用全力的敲打起來了。
「他們走了先著哩!」這思想透過了亞拉藉夫的腦中。於是他宛然看見了一切的,凡那運命和性命,全系在他可能將紙片消滅與否的人們;還是獻出他們呢或者竟犧牲了自己呢。全部的大事業,這裡面包含著幾百個少壯純潔的靈魂的,光明的奮不顧身的大事業,忽地現在他眼前,他在靈魂里,仿佛看見十多個熟識的面貌,正對他滿抱了希望。他自己覺得渺小而輕微了。
「現在,怎麼好呢?」從他靈魂的深處,湧上一種溫暖的聲音來,充滿著熱淚和激動。「即使這樣……寧可我……」
人們擁擠在門外,簡直不象是人,卻是一群野獸了。
「總得開!這是甚麼!你遵照,」那聲音威嚇說。
亞拉藉夫突然發出獰猛的冷酷的憤怒來。他有這心愿,對他們要咆哮,歌唱,呼哨,要送給他們以穢惡的暴戾的罵聲。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的有一柄沉重的手槍在他手裡了。大約他從桌上取那紙片的時候,他也就抓起這東西來。
「你遵照!……呸!什麼,砸門罷!推!」
「鬼捉你們,我用過你們的娘![89]」亞拉藉夫轉臉向了房門,發狂似的咆哮說;一面將那紙張,雖然也只是出於本能的,卻還在不住的撕成碎片。
房門突然發了聲,一條黑的闊大的裂縫裂開在白的門板上了。木屑墜落下來,鑰匙鏗鏘的落在地上。許多聲音怒吼起來了,一個黑影,他前面先閃著一個槍柄的,從裂縫裡徑擠進來。
亞拉藉夫開槍。
黃的短的電光只一閃,有人狂叫著,沉墊墊的向後倒在廊下了。
「捉住他!捉住他!開槍!」許多聲音咆哮說。
亞拉藉夫用腳尖蹲著,蓬亂的頭髮,只一件小衫,他的眼發狂似的晃耀,伸開他長臂膊,向房門的裂縫裡一槍又一槍的放。他再不知道什麼,也再不感到什麼了,除了那獰野的原始的憤恨與震顫的憎惡,這種非人間的憎惡,便是用在踏殺毒物,殲滅仇敵,絞殺犧牲的。忽然從房門這烏黑的裂縫裡對他開了槍。火爐的小門戛的一聲關上了,又從釘子上掉落一面圖像來,牆上便飛下了白色的屑粉。
亞拉藉夫跳在旁邊,貼著牆壁,迂迴著,這樣的挨到門口去。射擊的彈火似乎也打在他臉上了,但是,一跳到了門,他便從裂縫中伸出手槍,對著人身只兩發,那身體幾乎要觸著兵器了。
一聲喊震得他耳聾。射擊停止了;有人發出裂帛似的難辨的呻吟。
「噯哈!」亞拉藉夫在意外的娛樂里大叫起來,全身是洋溢的喜歡,準備了,無限的射擊和殺戳。
「且住!他拒捕……到別的屋子裡去罷……」許多聲音叫喊說。
亞拉藉夫竭全力抓住一個沉重的衣櫥,移來塞了打破的門。於是他闖回爐邊,將撕碎的揉掉的紙片點了火。火便高高興興的延燒起來,用了浮動的顫抖的焰光照著這損壞的糜爛的屋子。
亞拉藉夫將背脊靠在屋角里,四顧他的周圍。
這其間,已經完全明亮了。他原來的愉快的屋子顯得特別的悲涼。燈盞跌倒了躺在油窪中間;托爾斯泰的肖像歪掛著,穿過了一顆彈丸;壁粉的白屑積在屋角里,青煙升起他繞繚的一縷,正逸出那摧破的窗門。
亞拉藉夫仿佛覺到,他許是發了狂;這並非真實的事。在昨日,在一二小時之前,他還坐在寫字桌前寫,而且他平時環境的各件,書,圖像,紙,也都活潑潑地繞在他的周圍的。說不出的悲痛,裝滿著結末的悽苦的眼淚,穿透他的靈魂了。他注視他的桌子,他的書……於是絕望的搔著頭髮。他所有將來的生活,可以極有興味,又遠大又光明,充滿著可愛的工作,可愛的人們,充滿著難以形容的興奮的,愉快的日子與愛的生活,掠過了他的眼前。這生活,是應該到來而不會到來了。
「死,」絕望的聲音在他這裡模胡的說。
「為什麼呢?出了什麼事呢?只是一件胡塗的偶然的事!……」他還有工夫想。
沉重的打擊的急霰從鄰室落在門上了。有一件重的東西拖到廊下。於是又忽然發出射擊,灰塵從頂篷上搖落下來,門的碎片打著亞拉藉夫的臉,臉上便立刻流滿了熱血。
「噯,哦!」他用了異樣的死滅的鎮靜說,「……要是這樣罷!……」
暢快的,復仇的憎惡,無可按捺的衝上他的喉嚨來了,他嘶嗄的嚷出了不知怎樣的一句話,便只一躍,貓似的跳到床邊,向炸彈伸著手。
「開槍!這邊!」有人叫喊,仿佛是,便在他的耳邊。
亞拉藉夫沒有聽到槍聲。有什麼在他眼前眩目的燒著了,全屋子便都不知所往的飛向一旁,亞拉藉夫很重的仰倒在地上。
立刻寂靜了,是緊張的可怕的寂靜。
臉色青白的憲兵向房裡面窺探,手裡捏著槍。
青煙升作繞繚的一縷,還只是逸出打破的窗門去,這背後映著東上的陽光,亞拉藉夫倒在他房子中央,臉向著上面,撒開了臂膊,挺著僵了的長腿的膝蓋。他的慘澹的鼻子,烏青而且血漉漉的,正向頂篷看。他的頭旁,在地面上迸流著一點黑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