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7:27 作者: 魯迅

  七點光景,小販商人到了。他使他的新橡皮鞋在廊下橐橐的響了許多時,盡心竭力的擦乾了他的紅臉,於是用了輕的瑟索的腳步跨進阿倫加的房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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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邊是瑪克希摩跋已經準備了撒摩跋爾。一張盤子上擱著燒酒和沙定魚。阿倫加靠桌子坐著,挺直的像一枝草莖,大的悲痛的眼睛看著門口。

  「阿倫加,你看怎樣的客人來訪我們了!」瑪克希摩跋發出不自然的感動的聲音說,是人們將此向孩子說的。小販非常小心的進來,仿佛他穿著很高的漆靴在冰上面走。

  「好日子,」他說,並且向伊們伸出一隻長著極不靈活的指頭的又大又帶汗的手來。

  沉默,不抬眼,阿倫加也向他伸過伊的細瘦蒼白的手指去;伊的低著的臉發熱了,伊的胸脯,那還是完全閨女樣的,苦悶的呼吸。

  「這很好……你們談談罷,說些閒話,我看茶去……」瑪克希摩跋用了先前一樣的不自然的聲音說,便出去了。伊隨將房門緊緊的闔上。伊站在廚下,沉思而且嘆息。在伊乾枯的瞎臉上,現出先前一樣的陰鬱的近於迫脅的同情。

  阿倫加靠桌子坐著;伊的手按在桌面上,姿勢的曲線又優美又鋒利,正如白石琢成一般。小販坐在伊對面,他將他巨大的面袋似的身子成堆的裝在椅子上。向來他只在教堂里見過阿倫加,或者伊到自己的店裡來,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此刻他才注意的尋根究底的對伊看,仿佛他要仔細估定一種貨色的價錢。阿倫加覺得他的視線在伊胸脯上,在伊的腳和臂膊上;伊的蒼白的臉,又為了憂愁和羞恥熾熱起來了。

  伊是纖長而且嬌嫩;這很難相信,伊的脆弱的身體可以侍奉那強烈的獸性的機能。小販的眼睛裡籠上了混濁的潤澤,而且他忽然渾身漲大,似乎他更其大也更其胖了。

  「你愛做些什麼事呢?」他用細聲問,費了力才擠出肥胖的喉嚨來。「我沒有打攪麼,怎樣?」

  「什麼?」阿倫加吃驚的反問,一面又暫時抬起了祈求的眼睛。

  「看哪,……伊的確聾的!」小販想。「哪——這更好!一個標緻的姑娘!」

  他又對那身體,那柔軟的嬌嫩的一直到細瘦的兩腿。在薄衣裳底下看得分明的,又行了從新的檢查。

  「我問:你愛用什麼散悶呢?」

  「我?不用什麼……」阿倫加惶窘的對付,這時伊全身上都感得,伊被這無恥的細小的眼睛剝下衣服而且舔過了。

  小販商人自足的微笑。

  「什麼叫——不用什麼!標緻的姑娘兒所愛的是,散悶!這事我總不能相信,請你不要生氣,一個這樣出色的姑娘像你似的卻整天的在作工上毀了眼睛。你的眼兒是全不是為此創造的!」

  阿倫加又對他抬起伊那大的明亮的眼睛來。伊忽然發生了天真的思想,以為他對伊懷著同情。伊又確信,他當真是一個好的,正經的人了。

  「我,你看……讀書……」伊怯怯的微笑。

  「呵呀,什麼,什麼是……書!……這樣,如果我們能夠和你再熟識一點,你就會允許我……譬如——上戲園!這該有趣得多了,比那蹲在書背後!」

  阿倫加不知不覺的活潑起來了。在伊已經回到本來的蒼白色的臉上,漲起了一種新的微紅。

  「阿,不的,你怎能這麼說。有許多很好的書……那麼,譬如契訶夫……我,如果我讀一點契訶夫,我常常哭……在他書里是一切的人都這麼可憐,這麼值得同情……」

  小販聽著,斜側了狹腦殼和渾眼睛的頭。他於是細細的想。

  「似乎都真是這樣不幸罷……」他用了甜膩的聲音說:「也有幸福的……固然,誰如果沒有食吃呢……但是如果一個人……就拿我說……」

  他將椅子挨近了阿倫加,睃著伊的膝髁說了一大篇話。他的舉動也顯露起來了。但阿倫加又復天真的做夢似的,濕了眼睛說:

  「阿,不的,人們是全都不幸……便是那些自以為幸福的人,其實也是不幸。我想做看護婦去,為的是幫助一切不幸的人……或者道姑……」

  「哪,怎麼便是道姑!」小販用雙關的意思將伊打斷,這意思在他的頑鈍里真是怖人。「難道世界上男人會太少麼!」

  阿倫加看著他,沒有懂。在全生涯中,耳聾給伊擋住了這類的言辭,伊沒有懂得。伊的眼睛很平靜的看;那兩眼是完全的澄明。

  「呵,不的……你說什麼!」伊舒散著說:「做道姑是很好的……我有一回去訪我的姑母,住了兩個禮拜,在伏羅納司(Voronesh)……在庵院裡,我的姑母是道姑……很老了……沉默了十四年了……一個得道的!……那地方真好!……教堂里是這樣靜——靜呵,蠟燭點著……人唱的這樣美……你不懂也不知道,是在地上呢還到了天國了。或者你在牆壁前面走。庵院是造在山上的,下面是河,後面是田野。人望去很遠——很遠!草地上鬧著鵝兒,燕子是這樣的轉著叫。我在那裡是春天,庵院裡滿開著蘋果花呢……時常有這麼好,連呼吸也平靜下去了。時常,我仿佛是,我從山上離開了,鳥似的飛去——遠遠的——遠遠的!」

  阿倫加的聲音因為感動有些發抖;靜的眼淚,含在大的明亮的眼中,嘴唇也顫動。伊像一個白衣的道姑。

  小販聽著,他嘴唇微微拖下,肥而且紅的頸子上的頭又復公牛似的側向一邊了。

  「哼,」他說:「這是,何消說得,理想……實地生活卻是……漂亮的姑娘便是沒有庵堂也能尋到伊的快活!」

  他嘻嘻的笑,又向著阿倫加挑逗的弄眼。伊沒有覺得,只是直視著蒼空,仿佛伊真看見廣遠的田野和蔚藍的天,闊大的河流和白的庵壁。

  瑪克希摩跋端了撒摩跋爾進來了。小販呢,完全酥化了而且出汗,宛然是搽了油。

  「我愛這個,如果姑娘們有著好看的身段,你一般的,阿爾迦·伊凡諾夫那……女人怎麼有一個完:仿佛是,一切你都可以用指頭捏住,還有下邊呢,你恕我放肆,是這麼圓……」

  末後的話在他是突然脫口的,他本來要說些別的話,因此紅漲了臉,呼吸也頓挫了。他又不知不覺的伸出手來,但看見瑪克希摩跋走進,便又縮了回去。於是他作態的揩那額上的油汗。

  他和瑪克希摩跋喝燒酒,吃沙定魚並且說俏皮話,說那所有閨女們都夢想著庵院的事。

  「但是伊結了婚,那男人才老了或者不中用了,伊便替他,如此說,就掘墳。」

  「自然!」老女人不自然的奉承的回答。「在你呢,華希理·斯台派諾微支,人卻不能這麼說呵……你還能使每人都流汗呢。」

  小販大笑起來,此後便用了顯明的穢褻的眼光對著阿倫加看。

  「對了!這我能,用不著誇口承認的!我的老婆是不用抱怨的。我的先妻,許多回還發惱!你這公牛,你這不會飽足的你,伊常常說!」

  他還只是笑而且牢牢的瞟著阿倫加。

  在他的視線底下,那姑娘的蒼白的臉只是低下而又低下,而這畜生的滿足的得勝的笑則是怕人。

  當小販走出,以及有些興會的瑪克希摩跋送他出去的時候,阿倫加忽然嗚咽起來了。伊哭的很長久。伊的金髮的頭放在膝上,伊的軟的肩膀發了抖,垂下的鬈髮像絨毳一般動搖。到處還都是沙定魚,濕皮膚和汗的氣味。空氣是沉墊墊的,這女子的模樣愈顯得非常之么小與脆弱了。

  九

  亞拉藉夫回家來了。當阿倫加進到他房裡的時候,他正坐在桌旁寫。全房都散滿了淡巴菰的煙。

  伊怯怯的一無聲息的進來,同平常一樣。同平常一樣,輕輕的一拉亞拉藉夫的大的柔和的手,也就坐在桌旁,伊的臉落在暗中,只有一雙蒼白的手被燈火分明的照著。

  「這個,你做什麼來呢,阿爾迦·伊凡諾夫那?」亞拉藉夫在眼光和聲音里都帶了謹慎的友情說。

  阿倫加沉默著。

  「你讀了我的書沒有呢?」亞拉藉夫又問。「中你的意麼?」

  「是的。」這句話毫不響亮的出了阿倫加的口唇,於是又沉默,伊的兩手無力的安在膝上。

  「哪,這好哩!」亞拉藉夫說。「我這裡又替你辦好了出色的東西了。那人物正像你,又可愛又文靜,進了庵,全像你企慕著的。」

  阿倫加兩肩一聳,似乎伊受了寒。

  「我不到庵里去了,」伊才能聽取的說;伊的嘴唇很顫動,連亞拉藉夫也警覺了。

  「哪,謝上帝,」亞拉藉夫詼諧的說,而且看定這姑娘的臉。「這又為甚麼呢?」

  阿倫加看著地面:「我要嫁了……」伊幾乎不能聽到的回答。

  「嫁?意外的事!——誰呢?」亞拉藉夫大聲的反問。他臉上顯出痙攣來。

  「華希理·斯台派諾微支……那在我們房子裡開店的……」

  「這人?」亞拉藉夫更其詫異的問;同情和違願的惱相都露在臉上了。但他又立刻回復過來,竭力的懇切的說:

  「哪,什麼——這也好的……願你幸福……」

  阿倫加沉默著。伊微微的動著指頭,只向地上看。伊沉思著些事,亞拉藉夫卻悲痛的看伊,而且在思想中,架起那動物一樣的小販來,對比這柔弱的優美的女性。一個壓迫的感覺——同情,違意,嫉妒——再不能離開他的靈魂了。

  阿倫加無意識的動彈了。伊顯然要說什麼,然而沒有竟說。伊的嘴唇發了抖,伊的胸口非常費力的呼吸,死人似的青白色一刻一刻的加到伊的俯著的臉上來了。一種異樣的激昂襲著了亞拉藉夫。他覺得有一個一剎那將要到來,這剎那,在他自己還沒有分明,已將他的靈魂因為恐怖與喜歡與傲岸而搖動了。

  「你要說什麼呢?」他用了顫抖的聲音問。

  阿倫加沉默著,然而很不安,似乎想要突往什麼地方,卻又不敢往那裡去。一瞬間伊抬起頭來,亞拉藉夫正遇到伊的大的,有所質問的祈求的眼光。他們眼對眼的看了一分時;在那姑娘的眼中橫著顯明的恐怖。

  但亞拉藉夫尋不出一句言詞,沒有主張,自己也懷疑而且畏懼。

  阿倫加的嘴唇抖得更甚了。在伊的苦痛中伊想要扭捻伊纖柔的兩手,然而沒有做,只是忽然的立了起來。

  「那裡去呢?你坐著罷!」亞拉藉夫蒼皇的說,但也不由的站起了。

  阿倫加對他站著,仍然還沒有話;單是垂著的兩手的十指,微微的才能覺察的抖著罷了。

  「你坐下……」亞拉藉夫重複說,他一面又覺得他沒有適當的話,終於惶惑起來。

  「不……我要去了……」

  「再見……」

  亞拉藉夫無法的攤開手。

  「你今天多少古怪呵!」他激動的說。

  阿倫加還等候。伊略略動彈。有一個可怖的戰鬥,震撼拘攣了伊的極弱的全身。伊再抬起非常之大的凝視的眼一看亞拉藉夫,便突然迴轉身,向門口走去。

  「你不帶這書去麼?」亞拉藉夫機械的問。

  阿倫加站住。「不用了——從此。」伊從嘴唇間泄露出來,很勉強的說,也便開了門。

  但在門口伊又站住一回,許多時只是想,低了頭。伊多半是哭了。至少也已經亞拉藉夫看見,伊的肩膀抖著了。但他的頭空虛了,他並沒有說話。

  阿倫加出去了。

  亞拉藉夫已經明白,這是永久的去,伊本也能永久的停留的。他在驚懼的激昂里又感了難以名狀的心的迫壓,直立在房子的中央。他看出,這女人是抱了垂死的悲痛,所以來求救於他而且也有些明白了,伊從他等候著怎樣的言語。

  門上起了短短的敲聲。

  「進來!」亞拉藉夫歡喜的大聲說,他相信,阿倫加又來了。

  房門一開,走進了綏惠略夫。

  亞拉藉夫沒有看就知道卻是他。

  「我可以和你說話麼?」綏惠略夫冷冷的問,幾乎是官樣。

  「呵,是你!……請請!……」亞拉藉夫殷勤的回答。——「你請坐!」

  「我這來只是一分時,幾句話……」綏惠略夫說,他便到桌邊,在阿倫加先前坐過的位置上,就了坐。

  「你要紙菸麼?」

  「我不吸。請你說,你替教員將錢付給瑪克希摩跋了麼?」綏惠略夫急速的問,似乎這問題算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亞拉藉夫惶惑起來,紅了臉。

  「確的……就只是暫時的……待到他們怎樣好一點了為止……」

  綏惠略夫用了檢查的眼光看定亞拉藉夫。

  「你想救一切的苦人和餓人麼——一切的?」他問。

  「不的,」亞拉藉夫錯愕的答,「我沒有想到這事……我單是給,因為這機遇……」

  「是,對的……但是誰將什麼給那些人們呢,那近旁並沒有人,像你一流的。這樣的很多哩!」綏惠略夫沉痛的說。

  「這個,這事是用不著思索的,」亞拉藉夫聳一聳肩:「人應該救助,倘使能夠,這就夠了……也就謝上帝了!」

  「好。你可知道,為甚麼那姑娘到你這裡來的?」綏惠略夫鋒利的說去,仿佛他要取得口供,去並不聽什麼答話。他正對面的釘住了亞拉藉夫的臉,用了洞察的明亮的眼睛。

  亞拉藉夫又紅了臉。他漸漸氣忿起來了。奇特的聲調與奇特的質問呵!

  「我不知道。」他游移的說。

  「伊來到你這裡,因為伊愛你……因為伊有著純潔的澄澈的靈魂,這就是你將伊喚醒轉來的……現在,伊要墮落了,伊到你這裡,為的是要尋求正當的東西,就是你教給伊愛的。你能夠說給伊什麼呢?……沒有……你,這夢想家,理想家,你要明白,你將怎樣的非人間的苦惱種在伊這裡了。你竟不怕,伊在婚姻的喜悅的床上,在這凶暴的淫縱的肉塊下面,會當詛咒那向伊絮說些幸福生活的黃金似的好夢的你們哪。你看——這是可怕的!」

  綏惠略夫最後的話,是用了非常異樣的悽厲的神情大聲說,用了這樣不可解的力量,至於亞拉藉夫覺得脊樑上起了寒慄了。

  「可怕的是,使死骸站立起來,給他能看見自己的腐爛……可怕的是,在人的靈魂中造出些純潔的寶貴的東西,卻只用了這個來細膩他的苦惱,銳敏他的憂愁……」綏惠略夫接續說。看去似乎是涼血的,但還帶著無窮的苦痛的跡象。

  「你誤會了……」亞拉藉夫錯亂的,還只對於「因為伊愛你」這一句話,喃喃的答。

  「不的,我知道……我整天在我的暗屋子裡坐……人在那裡一切都聽到……是這樣的。」

  亞拉藉夫默然,下頦壓著胸口。

  綏惠略夫站起身來。

  「你們無休無息的夢想著人類將來的幸福……你們可曾知道,你們可曾當真明白,你們走到這將來,是應該經過多少鮮血的洪流呢……你們誆騙那些人們……你們教他們夢想些什麼,是他們永永不會身歷的東西……只使他們活著,給豬子做了食料……這豬,是在這裡得意到呻吟而且喉鳴,就因為他的犧牲有這樣嫩,這樣美,感了這樣難堪的苦惱!……你們可曾知道,多少不幸的人們,就是你們所誆騙的,沒有死也沒有殺人,卻只向著上帝哀啼,等候些什麼,因為在他們再沒有別的審判者,也沒有正理了……」

  綏惠略夫的聲音只增出難當的力量來。亞拉藉夫直跳起來了,自己並沒有覺得。長著冷峭眼睛的古怪的淡黃色的臉相,仿佛一座大山似的壓住了他。

  「你們還不明白麼,即使你們所有將來的夢,一切都自當真出現了,但與所有這些優美的姑娘們,以及受餓的『被侮辱的和被損害的』人們的淚海稱量起來,還是不能平衡的……對手在刺刀以及你們的高超的人道說教的保護之下,凡在地上的曾是善,正是善,會是善的,全都打倒的事,他們那氣厥的憎惡的記憶還是消不去的!……你們這裡,他們尋不出審判者和復仇的人! 」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呢,」亞拉藉間夫吃吃的說。

  綏惠略夫沒有便答。

  「你來,」他說,並且走出房去。

  亞拉藉夫受了催眠術似的跟著他。

  全家都睡覺了。廊下是昏暗而且寂靜,在渾濁的病的空氣里,呼吸也覺得艱難。綏惠略夫開了自己的房門,招呼亞拉藉夫,進到裡面。

  「你聽!」綏惠略夫輕輕的,卻非常強迫的說。

  亞拉藉夫側著耳朵聽,最初是除了他自己的心臟的鼓動以外,一無所聞。在昏暗中辨不出事物。只有模胡的綏惠略夫這兩眼在暗地裡閃閃的生光。

  但亞拉藉夫忽然聽出一種異樣的微細的聲音了。有誰哭著。一種幽靜的,捺住的,絕望的悲啼,利刃一般的貫通了寂靜。這中間含著許多難堪的痛苦。是說不出的苦惱,無希望的企念,氣厥的投地的哀鳴。

  「阿倫加在這裡哭!」亞拉藉夫明白了,但現在他又分辨得,並非一個聲音了,卻是兩個,那在這裡哭著的……黑暗覆壓著,在他耳朵里響的好象是沉痛的鐘聲,而且仿佛不止兩個了,卻是三個……十二個,一千個聲音,周圍的全黑暗似乎一同啼哭起來了,他錯愕的問道:

  「這是什麼?」

  然而綏惠略夫沒有答,他突然粗莽的抓住了亞拉藉夫的手。

  「你出來……」他急速的說,向過道走去。

  在黑暗和不可捉摸的哭聲之後,進到點燈的屋子裡,覺得很是明亮簡潔了,綏惠略夫才放下亞拉藉夫的手來,鋒利的看定他眼睛,問說:

  「你聽到了麼?……我是不能聽了!你們將那黃金時代,豫約給他們的後人,但你們卻別有什麼給這些人們呢?……你們……將來的人間界的豫言者,……當得詛咒哩!」

  「你容我說……你呢?你又給什麼呢,這樣問人的你?」亞拉藉夫憤憤的捏了碩大的農夫手,叫喊說。

  「我?」綏惠略夫的聲音里大半帶著揶揄了。

  「正是,你……給我這問題的你——這古怪的……你有怎樣的權利,用這樣聲調說話呢?」

  「我——不給。我大概只是教他們將忘卻的事,記憶起來……是的,而且這——還不夠哩!」

  「這是什麼事!你說甚麼?」亞拉藉夫帶著突發的不安,追問說。

  綏惠略夫注視著亞拉藉夫。他就不意的微笑起來,似乎他對於這追問的稚氣覺得驚奇,於是慢慢的走向門口。

  「那裡去?你停一會!」亞拉藉夫叫喊說。

  綏惠略夫回過臉來,和氣的點一點頭,便出去了。

  「但是……你……你簡直是發狂了!」亞拉藉夫在迷惘的憤懣中,大聲說。

  他相信聽到,綏惠略夫失了笑。然而房門合上鍵了。

  暫時之間,亞拉藉夫惘惘的立在自己的屋子裡。他頭痛了,顳顬跳動起來,心臟亂撞得像一個病人,不整而且頻數。他機械的放開眼光去,遍看他房中,他的堆滿了書籍和紙張的桌子,掛在壁上的畫圖,突然間一種病的說不出的嫌惡的發作,從他頭頂上一直震盪到腳跟來。各思想,各工作,便是將來的日子,他也絕頂的憎厭了。一個願望捉住了他,願有一雙巨掌抓住這全世界,高高的一搖盪,一切屋,人,思想,事業,都塵埃似的散在空中。

  「大約這真算最好哩!」

  他走到臥床,將臉靠在枕上,毫不動彈的躺著。

  在黑暗中,他的合著的眼的周圍,現出一個分明的臉,長著一雙大的,有所尋問,又有所哭泣的眼睛,漂過他面前了。於是又有誰來到近旁,漆黑的,怪異的,發著動物的笑聲,而且消去了光明喜悅的人生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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