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7:30 作者: 魯迅

  這是夜間了,全家都睡著。沒有聲響從外面進來,一切都是死一般靜而且凝成黯淡的靖定。只有無形的黑暗默默的遍歷各房,視察睡人的臉。綏惠略夫的房裡,那開著的窗戶在朦朧青色中,微微發亮。

  綏惠略夫忽而寒噤起來,睜開眼。

  有人傍他站著。他抬起頭來。

  就當他前面,在床的後頭,站著,兩隻手掩了臉,一個女性的形象。有些非常的秘密橫在伊優美的隱約的輪廓里。還在從這半已遺忘的形狀叫回記憶之前,綏惠略夫已經認識了伊,由一種奇異的內部的感觸,這感觸便貫透他的腦髓而且抽縮了他的心臟:這是那女人,是他曾經愛過而已經去了的,去的地方,如他所想,又是再不歸來的所在了。

  「理莎(Lisa)!」綏惠略夫即刻叫喚說,極驚奇又極恐怖,那時他仿佛覺得,心要拉到胸膛之外去了。

  

  這形象先前一般站著,用手掩了臉;伊只是隱約的在煙霧裡,那煙霧是在他眼前的波浪里浮沉。

  「理莎!你那裡來的?……你怎麼了?……」綏惠略夫還是絕望的叫。

  他覺得他的叫喚響徹了全家。但綏惠略夫忽而悟出了這事:伊來,是因為伊豫知了一切,而且用了超人間的愛——比死更強的愛——要在他一生中的這末一夜,為他哭泣的。

  「理莎,不要哭!」綏惠略夫央求說,他雖然也感得,這言語並無功效,伊不答話也不能答話,因為伊在實際並不生存:「看哪,我願意這樣了,這是我一生的夢想,從你死了的這一日以來的……為這壓住我的憎惡,那是唯一的出路呵!……這不是計算,也不是理論,這是我自己……你知道罷!」

  他向伊痙攣的伸出手去,只是抓著空中。

  伊往後退,兩手沒有離開伊悲涼的垂著的臉來。而且在不意中,伊向一旁溜去了,伊絕無聲息像一個陰影似的移過他頭的前邊,消失在由他看去正是黑暗的屋角里。然而他還有少許時光,可以辨認那深黑的粗衣,這衣,便是他末次見伊的時候穿著的,纖細的手指和頭髮,也還是先前一樣的可愛的鬟式。

  綏惠略夫赤著腳,慌忙跳到冰冷的地上。

  沒有人,也不會有人。窗間的青色微微發亮,在那蛛網一般顫動的微光中,屋子的冷壁冷冷的看著。他走近窗去。他的對面立著又高又廣的牆垣。這上面是蒼白色的夜的天空,像烏黑的有力的臂膊似的,向他伸著幾支鐵的煙突。

  ——「一個幻覺!」綏惠略夫想;他又覺得,他的心跳得怎樣的沉重;有很大的一團塞上喉嚨來。

  他走向房門,去摸,似乎他對於他的悟性,都不相信了。

  ——「我病了……我也許還要發狂……人對這應該奮鬥。我要發狂了!我的全部思想豈只是有病的腦的產物麼!」

  忽然之間,冷冷的不出聲的笑著,他用了穩實的腳步走到床邊,並且躺下。在他自己,仿佛是全沒有合上眼睛,仍如先前一般,看著微微透亮的窗戶,冷的白牆壁和黑暗的房門。但其時有誰用了沒有響的單調的聲音對他說:

  「你的憎惡,你的狂亂的計畫,也仍不外乎你所罵詈的這廣大的,犧牲一切的愛……」

  「這並不是真的!」綏惠略夫用了非常的努力反對轉去,像有一個過度的重負壓在胸上似的。「這不是愛……我不要愛!……」

  那誰卻只是固執的單調的接續說,用了仿佛從綏惠略夫頭蓋里發出的聲音:

  「是的,這是真的……你是盡了你天職的全力愛著人類,你不能忍受那惡,不正,苦痛的大眾,於是你的明亮的感情,對於最後的勝利,對於你所供獻的各個可怕的犧牲的真理,都有確信的感情,昏暗而且生病了……你憎,就因為你心裡有太多的愛!而且你的憎惡,便只是你的最高的犧牲!……因為再沒有更高的愛,可以比得有一個人將他自己的靈魂……並非生命,卻將靈魂給他的切近的人了!……你記得這個麼?你記得麼?」

  這聲音活潑起來了,但已經不像最初,從他頭蓋裡面發出,卻在近旁什麼地方了。又生疏又活潑,而且真有誰和他說。綏惠略夫驟然辨認出來,在他臥榻的後頭,昏暗中間僅能識別的,坐著一個人。隱約的顯得一個瘦削的側臉,彎曲的背,又長又細的頸子。

  綏惠略夫睜大了眼睛,一躬身起來坐著。

  「誰在這裡?」

  那模胡的形象沒有動……在一瞬間,綏惠略夫覺得——這使他異常的高興的輕鬆——他只是瞥見了一個偶然的陰影,並不在床沿上,卻分明更遠,緊靠在門旁罷了。黑暗迷人;近的顯得遠而遠的卻近。便是房子也放大了又復縮小,並且用他的冰冷的窗戶迫壓他,仿佛一座高山。黑暗也默默的,似乎為要側耳來聽,彎了腰盤據著。

  綏惠略夫想要起來點燈,但在他動作之前他先覺得被一個沉重的身軀壓住了他的蓋被,而且實在有誰坐在他臥榻的後頭。怕要發狂這一個細緻的,閃過的思想,穿透了他的腦里了。

  「但誰在這裡?……甚麼事?」他費力的說。

  那人默著。

  「誰放你進來的?」他又輕輕的叫喚。

  那人緩緩回過頭來,在微弱的昏黃中,綏惠略夫看見黑瘦的臉,帶著兩個黑窟窿,在那在黑暗裡辨不分明的眼睛的地方。

  「誰麼?」應出一個詫異而近於嘲笑的聲音。「你自己!」

  「你怎麼說誑!」綏惠略夫叫喊說,其時他覺得發狂的恐怖只是從下方湧上頭來。「我不准人進來!」

  「可是你自己……」夜的來客回答說。

  綏惠略夫沉默著,用了他閃閃的眼光迷惘的注在這奇怪的影子上。

  「你究竟為甚麼這樣詫異呢?」來客加添說,現在是用了顯然的嘲笑了。

  「呵……這又只是一個幻覺……我真應該振刷才是!」綏惠略夫忽然想到,微笑起來。

  但是這恐怖忽而被那憤激,幾乎是憎惡,所驅逐了。這形象,對他冷靜的坐著的,似乎在實際上,並非專出於他生病的腦,他不快到了絕端。綏惠略夫在天然的反感的坌涌中,咬住了牙關,並且說:

  「好,隨便罷。根本只是——呆氣!你要怎樣?」

  他相信,幽靈不來答應了;他便快意的等著,然而幽靈卻用了全無音響的,但又非常清楚的語調說出話來:

  「沒有別的。我們只將會話再講下去……你應該將你的思想說個分明。」

  「你停止罷。我沒有什麼應該,而且什麼時候都可以去掉你,」綏惠略夫傲岸的說,其時他又萬分驚慌,覺到他正與幽靈周旋,仿佛他對於幽魂的存在要相信了。不知什麼的一種權力支使著他,使他反背了他的意志做出言語。

  「你究竟是誰?」綏惠略夫侮慢的問,他覺得,他的揶揄反中了他自己了。

  「你當真不認識我麼?」

  「哦是了!」綏惠略夫突然記憶上來,這細脖子和黑臉是屬於誰的了。「你就是鐵匠,我在茶店裡和他說話的……」

  「你停止,在夢裡還裝假罷,」客人懊惱的說,「我並非鐵匠,正如你並非綏惠略夫,你吩咐我通名麼,我的大學生多凱略夫(Tokarjov)先生?……」

  「不必……已經知道……我記得了……」綏惠略夫勉力的答。

  他並沒有識得名姓和形容,但當他忽然知道那在黑暗中到他這裡來的,並不是一個人,簡直是一面鏡子和自己的形象在裡面,他便安靜起來了。

  這時恐怖完全消滅了,他只覺得異常的疲勞,以及想要擺脫那重負的一個制不住的願望。

  「我要和你說一回最後的話……大概總也是全然無用的……你想罷!……你要知道你的策略的可怕……你是回到非常的錯誤上去了,憎惡卻是引導『愛』的事實呵……你,多凱略夫!」

  綏惠略夫兜上了嘴唇微微的笑。

  「你還只是說這事!我不想到愛,……我不要聽這個……我只有憎!為什麼,我應該愛你們人類呢?因為他們豬一般的互相吞噬,或者因為他們有這樣不幸,怯弱,昏迷,自己千千萬萬的聽人趕到桌子底下去,給那兇殘的棍徒們來嚼吃他們的肉麼?我不願意愛他們,我憎惡他們,他們壓制我一生之久,凡是我所愛,凡是我所信的,都奪了我的去了……我報仇……你都明白了罷!……我對於你們不幸者,倘他們還沒有非常慘苦或者還沒有自己殞滅的時候,在別一方面也正如幸福者一般的糟蹋生活的,一樣的報仇……我不能活下去,但我死也記憶著,他們入了迷,只要對於解放那先入之見很有膽略和理解的,他們便奉作第一等的權威……我要指示你們,有一種權力,比愛更要強——就是拚命的,不解的,究竟的憎……已經夠了……」

  「但是你想要——一個人做甚麼呢?」客人駁詰的問。

  綏惠略夫奇怪的短的一笑。

  「第一,凡是我一個人所不能做的我便簡直不做。還有第二,你相信,將來就只是我一個麼?……我們便等候……等候!」

  綏惠略夫用了確信的堅定的聲調,將這末後的話連說幾回。他的眼睛非常專注的鋒利的在黑暗裡看,似乎他看見正如他一般的人們的一列,已經決絕了人間,在他的足跡上不屈不撓的前進。

  「上帝呵!在這五年中你的思想走了怎樣的彎曲呵,自從你還是青年充滿著勇氣和確信,進到工廠以來,那時是對於最後的勝利滿抱著熱烈的自信的……你失了這勇氣了,乏力了!」

  「我們不說這些罷,」綏惠略夫不高興的說。「你還不如告訴我……我那時並不是一個人——我們是許多人……他們都那裡去了?」

  「他們都為了共同事業跑到死里去了!」客人肅然的回答說。

  「連理莎?」綏惠略夫緩聲的問。

  「是的……連伊。」

  「但你知道——我剛才正見到伊了……伊哭……然而這只是一個狂亂的幻覺,沒有關係的。你可知道,將一生中最寶貴的去做犧牲,是甚麼意義呢……一個天工,這樣的嬌嫩和脆弱,使我常常擔心,怕看見伊受著一點極小的粗暴的——卻委棄在死里,污穢的絞索里,絞架里,絞刑吏的嘲弄里……你知道這意義麼?……不知道!那我……我知道了!」

  綏惠略夫聲音裡帶著嗚咽,說出這話來。

  「你不要這樣憤激,親愛的,」客人很關心的說。「這委實可怕呵……但怎麼辦呢!……沒有犧牲做不成事……而且犧牲愈大,那意義也便愈純潔愈神聖了……」

  「哦?」綏惠略夫異樣的問。

  「你相信罷!……犧牲,犧牲!……將『百牛』[87]獻給人類,而且我們的全歷史也只是不斷的屠戮罷了……但進步是不虛的。從那邊,從光明的將來里,已經向我們伸出感謝和祝福的手來,這手便是幸福的和自由的人間界的,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事業的!我的上帝呵!我們這短促可憐的生涯,對於建築在我們死骸上的這偉大的將來,能算什麼呢……」

  「呸,多麼討厭!你豈不怕,你的莊嚴的將來太有屍氣麼?」綏惠略夫問,又衝出短短的笑來。

  ——我和自己爭!壞夠了!他想。

  「你豈不知道」,客人往下說,仿佛他沒有聽到抗議似的。「我們為要突進向前,怎樣的在一步一步的挖通那『惡』的多年的大勢呢……而你真還能疑惑這真理的凱旋麼?你記起來了罷,對於惡的戰鬥是不能用惡的……」

  綏惠略夫沉默而且聽著。他仿佛覺得,正在一所大教堂中,站在許多群眾的最後排列里,遠遠地聽到一個說教的依穌忒教徒的嚴肅甘美的聲音。

  「是了,還有我們自己呢?……我們,將凡是我們所有的最寶貴的東西——生命和幸福——全都舍了的;我們又怎樣呢?」他低聲的問。

  「我們就當作肥料,肥沃那地土的……這地土,從這裡便迸出新生活的萌芽來!」

  「然而又有誰來,將這些喝我們的血,樂我們的痛苦,樂著在我們……照你說,便是在肥料上,跳舞的這些,加以報復呢?……」綏惠略夫尤其低聲的問,用了非常異樣的聲調。

  「這和我們什麼相干呢……歷史,或者如果你願意,便是上帝會來處治他們的!」

  綏惠略夫大怒著捏住他的喉頭。

  「哈,這就完了麼?……這就完了麼?……」

  於是他忽而銳利的獰野的叫喊起來:

  「你誑!你是教士……黑教士……依穌忒教士!你來,就為要欺騙我!我扼死你!」

  他叫喊,他自己的身體因為憤恕和嫌惡發著抖,搖動這人的喉嚨。他將客人向牆壁只一推,至於那頭在壁灰上撞出一種鈍聲,而且擠緊了又長又細的頸子。於是他覺得,似乎亮起一道光,似乎有誰刺了他的心,他便醒了。

  他的心在胸膛里撞擊,仿佛要跳裂了。眼前旋轉著紅的和金色的圈,他全身都流滿了熱的黏汗。他仰面躺著,蓋被一直裹到頸邊,並且看著他空屋裡蒼白色的晨光,載著暗黑的一堆衣服的椅子和現在已經向明的窗門,但不如意的固執的重擔這一種感覺還只是留在他腳上。

  綏惠略夫努了力,坐起身。

  在他腳上放著他的外套,是從床欄上滑下來的。

  「沒有別的!」他冷冷的微笑,又想躺下了,但突然停住而且直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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