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7:24 作者: 魯迅

  黃昏時候,瑪克希摩跋和做針黹的姑娘阿倫加(Olenka)從教堂回來了。伊沾帶著薰陸香的微香,夢一般的虔敬還浮在伊們的臉上。

  阿倫加沒有除去頭巾,卻只教搭在肩頭,就桌子前非常恍忽的坐著;伊的青白的細瘦的兩手落在膝上。瑪克希摩跋也站的同樣沉靜,但忽而嘆息,似乎定了神,動手除下伊沉重的土耳其的斑紋的罩布。伊的臉照常的憂愁而且乾枯。伊熟視阿倫加,又自言自語似的說:

  「人應該再修飾些……」

  「甚麼?」姑娘吃驚的問,抬起明朗的眼睛向著老女人,忽然又泛出無力的微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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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飾,好孩子,我說……」瑪克希摩跋提高了聲音。「華希里·斯台派諾微支(Vassilij Stepanovitsh)已經說定,七點光景要來的。你裝飾起來罷。好麼?」

  「今天?」阿倫加用了無助的惶恐大聲說,立刻又變作青白顏色,仿佛一切生命驟然離開了伊的身體,只留在睜著的充滿了憂愁和羞恥的眼睛的中間。

  「又什麼呢?不是今天,便是明天。又何必多……運命是逃不出的,別的機會不能就有。像你這樣的人市里多著呢……上帝不知道是怎樣一件寶貝。」

  阿倫加的臂膊直抖到滿帶針傷的指尖。伊用了淚汪汪的眼睛祈求的向著老女人看。

  「瑪克希摩跋……這還是明天好……我……我頭痛呢,瑪克希摩跋!」

  在伊天真的聲音上,響亮出無路的惶悚與動人的哀訴,竟使坐在門後面的暗屋子裡的綏惠略夫,也轉過頭來,用心靜聽起來了。

  瑪克希摩跋沉默一會。

  「唉你,我的可憐的人呵!」伊欷噓說。「你將來做甚麼……我知道……」

  「甚麼等著你呢!」伊正要說,但又吞住了,只是仍復說:

  「你甚麼也不能做!」

  「瑪克希摩跋,」阿倫加用了顫抖的聲音說,祈禱似的合了掌,「我……我還是做工的好……」

  「會合夥做許多工!……」瑪克希摩跋帶了劇烈的憤懣說,「你那裡有用呢?……比你漂亮的也上街呢……你卻又聾又痴……不必有一點小事情也就會完結了。還是聽我好,決不會壞的。倘使我死了或者全瞎了眼;……你怎麼辦呢?」

  「那我便到庵里去,瑪克希摩跋。我情願做道姑;庵里多好……多靜……」

  忽然間,全不自覺的,阿倫加大張了靈感的眼睛,那眼光沉思的興致勃然的望著什麼處所,遠在牆壁的那邊,說:

  「我願意是一隻大的白的飛鳥,向著什麼處所遠遠地……遠遠地飛!……下面是花,草,上面是天……像在夢裡似的!」

  瑪克希摩跋嘆氣。

  「你這呆子!……庵院簡直不收留你……那裡是要存下金錢,或者做粗重工作的。你是怎麼一個女工呵!」

  老女人做了一個推開的手勢。

  「算了,還說什麼……跟華希理·斯台派諾微支去罷。至少你也可以做到你自己的主婦,而且你也許能夠幫助我……華理希·斯台派諾微支是,人說,有七千上下放在銀行里呢。」

  「他怕人呢,瑪克希摩跋,」阿倫加喃喃的抖著說,仿佛是懇求饒恕一般,「粗魯,全像一個下等的粗人!」

  「你得要一位文雅的紳士麼?紳士是不配我們的,阿倫加……他只要是好人,就謝上帝。」

  「他全沒有看過書,瑪克希摩跋。我問他:你可喜歡契訶夫[84]麼?他回答說:我們做事忙的,沒有工夫弄這玩意兒……」

  阿倫加學出一種重濁的粗滷的喉音。伊學了他便哭;伊的大的眼睛裡,充滿了大粒的澄明的眼淚,兩隻手也又顫抖起來了。

  「怎麼呢,他說的有理呵!」瑪克希摩跋叱責的說:這可以看出,伊正在努力,要忿怒起來了。「想一想罷!沒有看書!……誰用得著看書呢?他是經紀人,不是呆東西,像你似的!」

  阿倫加止住啼哭,又復遠遠的靈感似的睜開了眼睛。

  「唉,瑪克希摩跋,你沒有懂得呢,只是說。世界上唯一的好東西,便是書。契訶夫,譬如說罷!如果你讀了他,——無端的——人就要哭。有這樣的希奇……有這樣的!」

  阿倫加將兩個手掌按在兩頰上,搖搖頭。

  「唉,你跟著你的書去罷!」老女人惡狠狠的卻又憐惜似的接下去說。「可以,這很好,只是不配我們的。你,——我的眼睛一天壞比一天了……昨天我收拾桌子——打碎了一個杯子。一個月里恐怕我就得進窮人院去……你現在又這樣,像我先前這麼縫,縫,只是縫——現在我和我的縫……而且我先前並不像你……你這裡,你假如做出五個盧布來,從中只得到兩個,你還說『謝上帝!』身上沒有一塊破布,又還是……書!這何苦來呢?」

  老婆子輕輕的溜到房裡來了。伊的小眼睛擔心的又新鮮的著。

  「瑪克希摩跋,這比死還壞哩……他是一個粗人,還要打我的!」阿倫加全然絕望的脫口說。

  「哪,怎麼便是打呢!」老女人複述說,又現出先前一樣的失望的顏色來。

  「什麼打,什麼就打了?」老婆子在門口喃喃的說:「你,阿爾迦·伊凡諾夫那,你即刻服從就是。」

  「甚麼?」阿倫加吃驚說。

  「你服從就是,我說……」老婆子仍然說道:「他打你一回,兩回,就停止了……他們都這樣。他們那裡就只要服從。要是這樣,你只是靜靜的熬著……他也就不打了,不要緊的!」

  阿倫加愕然的對伊只是看,仿佛從黑暗的廊下爬出一個可怕的怪物,現在正走近伊這裡來。伊於是裹緊了衣裳,兩肩都靠著桌子。但那老婆子卻已將伊忘記,轉向瑪克希摩跋去了,伊的小眼睛裡閃著狡獪的快意。

  「我們的教員又被人撤了差使了!」

  「什麼?」瑪克希摩跋叫喊說。「怎麼撤的?甚麼緣故?」

  「因為他對上司胡鬧了。官府罵了他,他便胡鬧起來。哪,就趕出他了。這才嚇人哩,今天瑪利亞·彼得羅夫那(Marja Petrovna)這撒野呵!」老婆子用了迅速的低音報告說,幾乎每一句咽一口唾沫,又回頭看一回門口。

  瑪克希摩跋無法可想的看伊。

  「是的,他們還欠我三個月房租呢。伊自己約定今天,至少也付給一點……現在怎樣呢?」伊迷惑似的喃喃的說。

  「現在是付不出了。怎能!現在是他們自己也都得餓肚皮了!」

  「但他們怎麼想的!以為我白給他們住麼?尋到了善女人哩!我連自己也沒有食吃……」

  伊沉思一會,忽然急急轉身,走出房去了。阿倫加是幾乎全不明白是甚麼事,吃驚的只將眼光跟著伊轉,老婆子惴惴的溜到廊下,就隱在帳幔後面,從那裡又立刻響出急速的絮語來。

  教員的房正寂靜。孩子們都擠在屋角里,看不見也聽不出聲音。教員和他的妻並坐在窗下;在那異常明亮的地方,分明看見被毫無希望的憂愁所壓倒的兩個頭的影子。

  「瑪利亞·彼得羅夫那!」伊按捺著,但又自負如一個大權在握的人一般,從門口叫進去。

  教員和他的妻立刻抬起頭來。臉相不甚分明,但舉動是卑下而且屈抑。

  「租錢,你約在今天的,我能取麼?」老女人還是按捺的說。

  兩個黑影動彈了,沒有答。在他們上橫亘了無話可說的人的訴苦與無助的神情。

  「既這樣……」老女人用了極冷靜的聲音說。「那就照說定的辦,你們都準備罷。這房子我明天便出租。我這三個月損失了的那個,放在你們的良心上就是了。自己錯,我這白痴,我相信你。但是我沒有再來合夥的興致了。都聽你們的便!」

  教員的妻沒有動,教員卻自己站起,慌忙走出廊下,他又幾於用了力也將瑪克希摩跋推到外邊。

  「你看……我正要問問你呢……如果不可以,無論怎樣……我正在尋事做呢,我這裡已經這邊那邊的有了各樣邀請了……那就……是的……」

  他的眼光游移著;羸弱的紅暈在他蒼白的頰上現出斑點來。瑪克希摩跋嘆息,做一個拒絕的手勢。

  「確的,真的——約定的。」教員又趕緊重複說,他的臉只是發紅;他在空中揮著手。「總之,我尋。一時卻不行。這你也明白。」

  「我不能,先生,」瑪克希摩跋答說:伊略略退開,攤開了兩手。「如果只是我的事呢!但特伏耳涅克[85]要闖進門口來的。連我自己也得搬走……我只還靠著你哩。現在卻這樣!」

  「瑪克希摩跋!」教員回顧房門,慌忙喃喃的說:「只請你想一想罷!我們往那裡去呢?你看,我失了位置了,那就……我本想要今天豫支的,因為我早就拿到了我的薪水……孩子們要鞋,我的女人也要一點東西……你知道的,天氣這樣冷,伊又咳嗽……現在我連一個戈貝克[86]也沒有了。誰還許我們進門呢?隨便那裡,都要先付房租,你這裡是早就認識我們的……瑪克希摩跋,你處在我的地位,瑪克希摩跋,體上帝的意思!」

  「不。我不能……小衫比外衣更其帖身……那就,隨你的便,但是……你實在使我難過,但是我也沒法辦……你有一個位置,你該用牙齒緊緊咬住的。你現在卻這樣。是你自己錯。」

  「對,自然……是我錯的。但是我固然錯了,孩子們卻沒……」

  「孩子是你的孩子。你正應該為了孩子忍受些。」

  「你看,瑪克希摩跋,這是……」

  「我看什麼呢!」老女人用了出格的粗暴將他打斷。「你為什麼要在我面前卑下。我辦不到。這話你應該早在那地方說!」

  「但是。瑪克希摩跋!」

  忽而在漆黑的門口現出一個披著頭髮的瘦的女人模樣來。

  「略沙,算了!」伊歇斯迭里的叫喊說。「這些人們那有一星的同情!他們一總都得詛咒!他們不值你一個小手指,你卻在他們面前卑下!」

  「你為甚麼咒罵呢?」瑪克希摩跋發怒說。「同情是我們也許比你多……」

  「你們有同情麼?唉唉,你們是野獸,不是人!有人失了腳,你就對他嘮叨……你先給他氣苦,就因為後來要摔他到路上去!……他還要對伊分疏!……」伊聲音裡帶著無窮的苦惱和激昂,叫喚說。「你們都從這裡滾出去!」

  「這所謂,你這『從這裡』是怎麼講的?」瑪克希摩跋加強了伊的聲音。「我用不著走出我的家去……」

  「你們出去!」那病人尖厲支離的叫喊,極悲慘模樣的伸出瘦腕來。「你要怎樣?是我們搬走罷?你放心,我們走……明早就走,但你先滾出去!」

  「瑪申加,」教員悄悄的低聲說,「不要這樣呵!」

  「出去,出去,你們這類被詛咒的東西……你們苦惱我到要死!」女人捏著頭髮,走進房裡面。

  男人跟伊進去,人還聽得,當那病人用了放恣的滅裂的聲音盡說的時候,他還在絮絮的講些話;然而聽不分明。

  瑪克希摩跋默默的立了片時,於是將手在空中一擺,自以為錯似的走了。

  亞拉藉夫,正站在自己房門口的,叫伊:

  「瑪克希摩跋,請你進來一會……」

  老女人在臉上滿是無法可想的神氣,進到他這裡。

  「請你說,」亞拉藉夫躊躇說,露出猶疑的眼光,「這在你一定不能麼,略等幾時?……你自己目睹的,這人們到了什麼地位了……不是麼?」

  「上帝在上,我不能……我因為小氣才這樣做麼?特伏爾涅克給我自己也只是後日的日期!我不付,他就趕出我!……我是全靠著他們的。」

  「但是或者?……」

  「你真覺得,我實在沒有同情麼?我老了,快要死了……不,舍爾該·伊凡諾微支,伊向我吵鬧的時候,真有如用了尖刀剜我的心哩。但我怎麼辦呢?我等候了三個月,下了跪懇求特伏爾涅克……你想,這為甚麼呢?就因為我覺得可憐。如果人們大家沒有同情,窮人就會沒有路走……窮餓世界是全仗著同情過活的。但窮人也不能始終全用同情……人究竟應該給自己也留下一點同情來!……並非我沒有慈悲,是生活不知道慈悲!」

  亞拉藉夫愕然的看著老女人,與伊相對,自己也覺得輕率渺小了。

  「是的——總之,舍爾該·伊凡諾微支,一個窮鬼,像我們似的,同情可是很難,比起別人來……有錢人舍掉一個戈貝克——他因此給自己作一個娛樂;要是我給一個戈貝克呢,我就得從嘴裡省下一點口糧。因為這口糧,你看,我就立刻會瞎,會再也看不見太陽……那時人們也不會對我有同情,我只倒斃在路上像一條老狗!……人還說什麼沒有慈悲!……人該曉得的!」

  老女人嘆一口氣。

  亞拉藉夫無力的垂下了長臂膊,站在伊的面前。

  「你聽呵,瑪克希摩跋,」他終於游移的說,「倘使我付你一個月……那就怎樣呢?……」

  「哦……這樣!我並非妖怪——真的。——無論怎樣,我總對付過去……總有什麼法子辦……但他們是什麼都沒有呢!」

  「我辦來,瑪克希摩跋,」亞拉藉夫喃喃的說,游移的注視著地面。

  老女人研究似的看定他,但參不透他臉上的印象。

  「你?你自己也沒有呵!」

  「但我辦去……到一個好朋友這裡去借去。今天給他們滿意罷,我就去跑一回,離這裡並不遠……是的……你也給他們茶和燈火罷,他們那裡是……這裡是茶,糖,麵包,你拿我的去……我去跑一趟來。」

  瑪克希摩跋默默的對他看,取了茶和糖,顫著花白的頭,出去了。

  亞拉藉夫在房子中央遲疑的站了片時,他無意中覺到,自己有些拙笨了。但他也不再深究,只簡單的盤算,什麼地方可以極速的弄出錢來。他趕忙的穿上外套,並且抓起帽子,便跑出了寓居;邁開他的長腿,每三級作為一步的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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