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7:20 作者: 魯迅

  人在樓梯上已經聽到絕望的女人的叫聲,當綏惠略夫經過昏暗的廊下時候,看見一間房子開著門,在這房裡他早晨就聽得孩子啼哭了。他雖然過的快,卻已瞥見了臥床和箱櫳,上面積著一堆破衣服;半裸體的兩個小孩並坐在床沿上,懸空掛著腿而且現出吃驚的神情;一個七歲左右的女孩兒靠著桌子,一個高大的瘦女人用雙手將紛亂稀疏的頭髮從臉上分撥開來。

  「我們怎麼辦才好呢?你可曾想過沒有,你這呆子,你這零落的!」伊絕望的榨開喉嚨的喊。

  綏惠略夫並不遲留,便進了自己的住房,脫去外套,坐在床沿上。他留心聽著。

  那女人仍舊大叫,伊的病的悲痛的叫聲響徹了全家,極像一個將要淹死的人的求救。伊雖然詛咒,罵詈,責備,但其間並不夾著一些特別的憎惡。這只是絕頂的無法的絕望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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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帶了孩子那裡去呢?路上去麼?求乞麼?還是我賣了自己,對咧,給你的孩子們買麵包呢?你怎麼不開口?……你怎麼想來?……我們現在到那裡去呢?」

  伊的聲調愈喊愈高,肺癆的吹笛似的可怕的聲音,也悽然的迸出了。

  「唉唉,他們什麼不說呢!……這革命黨!……反抗起來!……你有什麼權利,竟反抗起來,如果你只靠著同情才得保住!……你本來是什麼?勝過你的人尚且忍耐著過活……不能忍耐麼?即使有人唾了你的臉,你也該默著……你要記得。你有五張挨餓的嘴坐在家裡呵!我懇求你,這高尚。你能怎樣高尚呢,你這乞丐!你該要的是麵包不是高尚……真的,你看,一個教員對著長官不總是低頭麼!……呆子,蠢物,零落的!」

  女人的聲音斷續而且喘鳴了,直至發出苦惱的內臟迸裂般的咳嗽來。伊喉噎,嘶嗄,咳唾,並且完全氣厥,伊仿佛為死所苦的狗子似的呻吟。

  「瑪申加(Mashenka),你應該畏憚上帝,」一個可憐的挫折的聲音才能聽到的喃喃的說,而對於這無端的辱罵,溫和的無法的意識的與絕望的眼淚,也一併響在中間。——「……我實在沒有別法了……我是一個人呵,不是一條狗……」

  女人噴出尖利的笑來。

  「你是怎麼的一個人呵!……你正是一條狗!你將小狗散在世界上了,就應該緘默一點忍耐一點,……倘你是人,我們就不會住在這洞裡,而且三天只吃一頓了……我也用不著赤了腳滿處跑,洗別人的破爛布了!人……你模樣倒是的!你和你的人真該詛咒呵!……我們餓了一年半了,待到我用我的眼淚求到一個位置,在別人腳跟下纏繞著走,像一個乞婆!……你先前實在顯了你的義勇了……救了俄國了……因此自己就要倒斃在飢餓的圈裡了!……看這偉人罷!……呵,上帝呵,我初次見你的日子,該得詛咒呵!……廢物!」

  「瑪申加,畏憚上帝罷!」從伊的暴躁的叫喚里,發出一個絕望的男子的聲音。「那時我還有別的法子麼?大家都去……大家都指望……我想到,這……」

  「你正應該想到!應該!……別人許沒有肚餓的人口背在他們的脊樑上……你有什麼權利,為了別人去冒險呢?你可曾問過我們?你可曾問過孩子們,他們可願意為了你的俄國去餓死麼?你問了他們沒有?……」

  「這是我意料不到的……我也確切像眾人一樣,願意一個更好的生活……為你們,為你……」

  「更好的生活!」女人完全歇斯迭里狀態的大叫起來,「你還有什麼夢見更好的生活的權利呢。你已經不能更壞了,我們就要到村子裡去乞食了!我呢……我又肺病……」

  暴發的,裂帛似的咳嗽噎住了伊的訴說。一兩分間,人只能聽到喘鳴,於是伊用了極可憐的氣厥的低音說,但在全家都可以聽得分明。

  「你看……我就要死了……」

  「瑪申加!」男人發喊說,而在他微弱的叫喚里,含著無限的末路的悲哀,悔,愛,連綏惠略夫百不介意的臉也抽成痙攣的苦相了。

  「什麼瑪申加!」女人得勝似的,用了不幸的人的苛酷,叫喊,說:「你得早一點叫『瑪申加』!……我現在是怎麼一個瑪申加了,——我是死屍了……你懂麼,一個死屍!……」

  「娘!」忽然有孩子的聲音說。「不要這麼說,娘!」

  「可不要哭呵……體上帝的意思!」男人叫喊說。「怎麼了——怎麼——怎麼——我卻不能……人對著我……當面說:畜生,呆子——怎——不要哭了……體上帝的意思算了罷!……我……我上吊罷了……這要比……」

  「哈,上吊!」女人非常明了,幾乎冷靜的說:「你上吊,我們該怎麼呢?……我是上吊不成……你上吊,這裡的都餓到倒斃麼?理蘇契加(Lisotshika)站到納夫斯奇(Nevskij)路上去,怎樣?……好,你上吊罷,你上吊罷!但你要知道,便是套在圈索上時,我也還要詛咒你!……」

  一種希罕的鈍實的聲響,像頭顱打在壁上似的,傳到綏惠略夫的耳中。

  「算了,算了罷!」女人急切的叫喊,徑奔向他。「算了,算了,略沙(Liosha)!……」

  斷續的,聽得痙攣的掙扎聲音,一把椅子倒下了。男人喘著氣,在叫喊與喘息之間,透出人腦殼撞著牆壁的激烈沉實的聲響。

  「略沙,略申加(Lioshenka),算了罷,算了!」女人尖利的叫,人陡然聽到一種新的鈍音,像頭顱正磕在軟的東西上。大約伊將手襯在伊男人的頭和牆壁中間了,以致他在他歇斯迭里的發作狀態中,便撞在伊這裡。

  孩子們突然啼哭起來了。最先大概是最大的女孩子,接著便是兩個孩子一齊哭,那掛著腳坐在床沿上的。

  「略沙,略申加!……」女人發熱似的喃喃說:「罷了,罷了……饒恕我……罷了!……好,沒有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們看看就是……自然的……你那有別的法子呢,人太欺侮了你……略申加!……」

  伊訴苦似的斷續的嗚咽起來了。

  綏惠略夫向那邊伸長了頸子;在他蒼白色的臉上,現出悲痛的痙攣來。

  那裡是寂靜了。人只還聽得,有誰正在無助的悲戚的唏噓,但又分別不清,是大人或是孩子。

  黃昏到了,在他青蒼的,飄飄的掛在空中的蛛網一般的微光里,這唏噓更顯得當不住的迫壓與傷心。

  於是連這也沉靜了。

  在長廊下,帳幔後面又聽到夾著咳嗽的交談的低語,兩個細小的聲音,時時間斷,仿佛怕誰暗地裡聽得似的,竊竊的說,一半驚懼,一半消沉,其中綏惠略夫僅能懂得是:「不肯低頭麼,嚇?……對著官員放肆了……官員說這人是呆子……嚇?……人就不能卑下些?……沒有卑下……嚇?……說呵,對著官員……胡鬧……對著他的恩人……嚇?」

  綏惠略夫的指頭在膝蓋上愈打愈快了。門口響起尖利的鈴聲。老人們寂靜了。沒有人去開門。鈴又發了響。人聽得帳幔後面熱心的低語著,這人催促那人,那人又不肯。門鈴第三次發響了。

  於是帳幔這邊,有搖擺的腳步聲從廊下拖曳過去。

  「怎麼沒有人開門?都睡了麼,怎的?」剛開門,亞拉藉夫便問。

  他大踏步走過廊下,開了他住房的門,用愉快的溫和的喉音叫道:

  「瑪克希摩跋!……給我撒摩跋爾,好麼?」

  這很異樣,在這迫塞的苦悶的沉默里,聽到這樂天的聲音。他沒有得到一句回答。亞拉藉夫將頭伸出廊下去。大聲說:

  「伊凡·菲陀舍支(Ivan Fedossjetsh),瑪克希摩跋沒有在家麼?」

  一個恭敬的黏滯的聲音從帳幔後面答應出來:

  「瑪克希摩跋出去一會,舍爾該·伊凡諾微支,同阿爾迦·伊凡諾夫那(Olga Ivanovna)到教堂里去了。」

  「哦   ,」亞拉藉夫沉思的說,「那你可否替我,伊凡·菲陀舍支,安排起撒摩跋爾來呢?」

  「就來,」老人非常順從的答應,赤了腳拖著橡皮鞋,曳到廚下去了。

  亞拉藉夫自己唱著些什麼,打一個呵欠,便來敲綏惠略夫的門。

  「鄰人,你在家麼?」他大聲問。他大概有些倦怠,要同誰說些閒話了。

  綏惠略夫沉默著。

  亞拉藉夫等候一會,便又高聲欠伸,並且攤開了紙片。寂靜了許多時。在廚房裡,聽得撒摩跋爾管子的馬口鐵顫動聲響,以及水的煮沸的聲音;隨後便嗅到了燃燒的木片的氣息。

  其時老婆子也從帳幔背後爬出,怕敢似的望著教員這房間。那邊是無聲的,沉重的絕望流布開來,瀰漫了全宅。亞拉藉夫大約也稍稍覺著這情形了;因為他時時不安的轉動,立起了許多回,而且似乎嘆息。有東西貫通了空氣,壓住一切了。老婆子爬進廚下,茶杯便格格的響,隨將茶具搬到亞拉藉夫的房裡。

  「怎麼要你勞駕呢,瑪利亞·菲陀舍夫那(Marja Fedossjevna)?」亞拉藉夫溫和的但又懶懶的說。

  「這算什麼,舍爾該·伊凡諾微支,我甚麼時候都可以給你當差,這那裡是你自己該做的事呢,」婆子急急回話,略帶些唱歌的口吻。伊站在門口,用了細小的諂媚的眼光只看著亞拉藉夫。

  「有什麼事了?」亞拉藉夫問,他已經悟到,伊想有什麼話說了;他又大聲的欠伸一回。

  老婆子立刻走近,才能聽出的絮絮說。

  「我們的教員被人撤了差使了……」

  伊惴惴的說,但同時很帶幾分喜歡。說出之後,又惶恐似的向亞拉藉夫只是看。

  「你說什麼!這甚麼緣故呢?」亞拉藉夫非常關心的問。

  老婆子更加走近:

  「對上司胡鬧了……上司就只是說了一兩句話,他們卻——並不卑下些,反而胡鬧了……」

  「唉……可惜!」亞拉藉夫憤懣的說。「他們現在怎麼辦呢?他們實在是全無所有,——全然!」

  「對咧,舍爾該·伊凡諾微支,窮到精光!」伊大得意似的點著老的打皺的小頭。

  「昨日瑪克希摩跋才告訴我,他們兩個月沒有付伊房租了……」亞拉藉夫沉思著說。

  「不付房租,不付……」

  「一件壞事情!」亞拉藉夫嘆息。「完全完結了。」

  「已經完結了,舍爾該·伊凡諾微支,已經完結了……怎會不完結……他應該豫先想想,安靜些,人也許饒恕他了……上帝要這樣……他們卻是……高傲;還要說——我們是高尚的……這就滾出了……他該彎腰才對呢……」

  「如果被人正衝著臉辱罵了,他怎能彎腰呵,」亞拉藉夫一面想著些事,一面憤憤的說。

  「阿呀小爹!小百姓……什麼叫侮辱……應該打熬的。百事便好……百事便都照常……這卻不行……」

  「人也不能百事都忍耐呵……」

  「能的,小爹,永久能的……小百姓應該都忍耐。我是,年青時候,在亞拉克洵(Araksin)伯爵家裡做一個使女……亞拉克洵伯爵你一定知道罷?」

  「惡鬼知道他!」

  老婆子大吃一驚;伊仿佛受了侮辱了。

  「怎麼惡鬼……伯爵自己是在元老院的,單是房子,他在墨斯科和畢台爾[83]就有一兩……」

  「哦,就是了……以後怎樣呢?下去?」

  「喏,慈善的大小姐這裡一隻手鐲不見了……便疑心在我身上。伯爵動了氣,他們有一種脾氣,是性急的,他們便在我臉上打了三個嘴巴,斷掉了兩枚牙齒……倘是別人呢,大約就要去告狀了,我卻打熬著,——你想是怎麼的呢,舍爾該·伊凡諾微支?那手鐲卻是弟大人,尼古拉·伊革那諦微支(Nikolai Ignatjevitsh)伯爵拿去了……非常之好逛,拿了鐲子去了。待到事情全都明白,伯爵便親自給我一百盧布。……」

  老婆子愉快到幾乎喉噎,而且在伊完全打皺的臉上溢出得勝的微笑來。

  「倘使我那時不打熬,我就得不到伯爵的賞了……見證除了伊凡·菲陀舍支,他那時在他們那裡做僕役,沒有別的人。伊凡·菲陀舍支又是對於伯爵不能說什麼……」

  「怎麼不能呢?」亞拉藉夫憤然的問說。

  「但是我想,怎能對著伯爵?……」

  「哪,你曾說,他是你的未婚夫呵?」

  「唔,怎麼呢,未婚夫?……」老婆子非常驚愕了。「他是我的未婚夫,但對了那樣的貴人去出頭,那裡行呢?他不過一個小的。我想,最好,——我打熬著。——後來——還是我不錯……」

  「呸!」亞拉藉夫氣忿忿的唾棄著,轉過身子去了。

  老婆子只是惶恐的向他看,從伊的小眼睛裡,立刻湧出恐怖的眼淚來。

  其時老人正從房門口側著身子,將撒摩跋爾搬到房裡。他將這安在桌上,擔心的向他女人這邊看,又看了背坐的亞拉藉夫,便去拉他女人的袖口。

  老婆子吃驚的回看他。兩人的態度都顯出十分恭順的表情,一前一後的躄出廊下,不一會他們的斷續的慌忙的絮語便又從帳幔後面發作了。

  亞拉藉夫斟上茶,正在坐下要喝的時候,廊下便起了鈴聲。

  一個男人聲音簡短的問道,「亞拉藉夫在家麼?」

  出去開門的老人,趕忙答應說,「在家,先生,請……」

  一陣風暴似的腳步響聲,便敲亞拉藉夫的門。

  「進來。」亞拉藉夫大聲說。

  房裡面走進一個短小的黑的小男人,老鷹臉帶著一副圓的眼鏡,很顯得怕人。

  「阿!」亞拉藉夫引長了聲音說,從他的語氣里,便聽出他對於這訪問不甚歡迎,多半卻是困窘。

  「好日子。」

  「好日子……你要茶麼?」

  「什麼茶,——鬼才要!」小男人不大喜歡的說。

  他極謹慎的脫下外套,摸出一個用紙張包的極密又用線索捆著的物件來。

  「怎麼這個?」亞拉藉夫怏怏的問道。

  小男人將物件在桌上放得平穩,四面都用書籍小心圍住了,使他不會掉在地面上。亞拉藉夫擔心的看著。

  「很簡單,……他們幾乎拿住我的領子了……費盡力量才跑脫的。鬼肯給這類東西尋一處地方!我拿到你這裡來了,你懂麼……還有這件……」他極速的伸手到衣袋裡,扯出一個包裹來,也放在桌子上。「明天早晨我取去……」

  亞拉藉夫不開口。

  「看來這紳士是涵容不住似的!」小男人用隨便的卻又帶些輕蔑的口吻說。「這一點小惠你也確可以做罷。你目下正安全哩。」

  亞拉藉夫站起身,臉上現出了交戰的感情在房裡面走。

  「你現在完全是一個穩和派,理想派,快要成了托爾斯泰派了!」老鷹臉的人仿佛從口袋裡傾瀉出來似的說出他的話來。一瞬間也沒有靜。

  「你空費氣力的,想苦惱我,維克多爾(Viktor),」亞拉藉夫用了從悲傷而來的氣忿說:「這東西我收著——自然是……明早為止……但你應該理解……」

  「你收下?」小男人迅速的問,——「這是第一要緊事,此外全聽你的便,我們用不著紛爭。」

  「但是,我們總得弄個明白呵!」亞拉藉夫確乎的回報說,漸漸的紅漲起來。他的眼睛發了光。

  「何以?」那人用了做作出來的冷淡模樣說,又倦怠似的回過臉去。

  「便為這,」亞拉藉夫憤激的說道,「因為我們是多年的朋友,而現在……」

  「阿,算了罷……記著這樣的細事,有甚麼用呢?」

  亞拉藉夫愈加窘的臉紅,沉悶的憤怒的呼吸。

  「在你也許是細事……我卻不以為然……你以此自負也可以……這在我並非細事,我願意你至少總有一日理解我……我們彼此便明白……」

  你知道,在我原是永不……」小男人外觀上優柔的說,他的射人的眼睛在眼鏡底下飛速的一睔:「但如果你一定願意呢……」

  「是的,我一定願意!」

  那人兩肩一聳,暫時又坐下了,似乎他準備著一切的犧牲。

  亞拉藉夫看見這麼樣,按住了憤怒,再用勉強的平靜往下說:

  「第一是我之所以離開你們的,並不因為怕,或是……這你都完全知道,維克多爾,你至少也得公平一點才是!」

  「沒有人這樣想的,」老鷹臉的人輕輕的羼上說。

  「總之我之所以和你們離開,原因就只在我的見解從根本上非常明白的改變了,現在,即使不從理想上說,單就幾個戰爭的方法而言……我曉得……」

  「唉唉,愛的上帝呵!」小男人突然直跳起來,「你就此饒了我罷……我們知道……你曉得……我們知道……曉得……人不能從暴力得到自由,人應該教育國民以及這樣那樣……我們知道……」

  這話從他嘴裡奔迸出來,仿佛是,堵住了許多時候,現在卻一時放出似的。他自己也在屋子裡旋風般往來,他的鷹臉向各處顧眄,圓眼鏡也閃閃的發光,又揮動他帶著要攫拿的鷹爪的兩手。

  亞拉藉夫立在房的中央,竟尋不出一些機會來,可以插上一句話。他不被理解的事,在他是無從測想了,第一是在這人,很久的和他生活過,愛他,信他,不理解他了。但他一刻一刻的分明感得,在他們之間已經生出了不能通過的界限,所有言辭在這裡便都滑跌下來了。

  他們多少離奇呵,先前不久他們還很接近,似乎要互印精赤的心的,忽然用了疏遠的言談相應對,這隻因為亞拉藉夫明白,無論用了什麼名義去做,殺人畢竟不外乎殺人罷了。只有愛,只有無限的忍耐,人類在許多世紀的經過中一步一步的彼此實踐過來的這兩件,才能夠將原始的戰爭,就是強權與壓制,從歷史上驅除。與這偉大的亘幾千年的事業一相比較,那一點金屬與炸藥,從一個憤激家的手腕里投擲出來,在兩寸見方的地面上灑一些鮮血,以及喚醒那戰爭精神復仇精神的大隊之類,怎能做得清楚呢?亞拉藉夫悶悶的嘆息,他的強壯的兩手悲痛的交叉起來。

  「是的,怎麼辦……我自己看來,我們不會理解的了,」他憂鬱的說,走向桌旁,低著頭坐下。

  「不消說我們是不能理解的了,」那人迅速的同意說,「這也多事了,還來費些唇舌……」

  亞拉藉夫響他的指節而且默著。

  小男人遲疑的站立片時,看著亞拉藉夫的臉。於是他忽而奮迅起來,又立刻是暴風雨的舉動。

  「無論如何這東西明早為止總可以存在你這裡罷?」他逼緊的問。

  「唉,上帝呵……」亞拉藉夫悲痛的答說:「這全然一樣……我以為……第二層的事……這裡或是那裡,都一樣……關於我的並不在此……」

  「那麼……很好……到那時——再見……我明早再來……」

  小男人突然抓起帽子,伸出尖瘦的手來。

  亞拉藉夫慢慢的伸出他的手。

  這人無意中緊緊握住了。圓的眼鏡玻璃里仿佛顯出沉思的神情。但在同一瞬間他不只將亞拉藉夫的手放下,簡直是摔去了,他說:

  「我未必自己來……別的誰罷……口號是……『伊凡·伊凡諾微支』。」

  「好……」亞拉藉夫答說,沒有仰起頭。

  「那就再見!」

  小男人將帽子罩上他的圓的鷹頭,闖到門口。他在門口忽然站住。

  「這可惜!」他用了異樣的聲音說,在他閃閃的眼鏡玻璃下,他的小而銳利的眼睛也潤濕淒涼了。但他立刻自製,點一點頭跳出門外。他在那地方回看帳幔,又瞥著各個房門,吸一口氣,眼鏡一閃,在樓梯上消失了。

  亞拉藉夫靠了桌子默默的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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