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2024-09-26 05:56:21
作者: 魯迅
這天一清早,阿末到過一回姊姊這裡來。並且說母親服粉藥很難於下咽,倘還剩有孩子生病時候包藥的粉衣,便給幾張罷。姊姊便毫不為意的將這交給伊了。到七點鐘,又拿了針黹來,攤在門口旁邊的三張蓆子的小房裡。這小房的櫥上是放著零星物件的,所以姊姊常常走進這裡去,但也看不出阿末有什麼古怪的模樣,單是外套下面倒似乎藏著什麼東西,然而以為不過是向來一樣的私下的食物,便也不去過問了。
大約過了三十分,阿末站起來,仿佛要到廚下去喝水。沒了孩子以來,將生水當作毒物一般看待的姊姊,便隔了紙屏呵斥阿末,教伊不要喝。阿末也就中止,走進姊姊的房裡來了。姊姊近來正信佛,這時也擦著白銅的佛具。阿末便也去幫忙。而且在三十分左右的唪經之間,也殊勝的坐在後面聽。然而忽然站起,走進三張蓆子的小屋裡去了。好一會,姊姊驟然聽得間壁有嘔吐的聲音,便趕急拉開紙屏來看,只見阿末已經苦悶著伏下了。無論怎樣問,總是不說話,只苦悶。到後來,姊姊生了氣,在脊樑上痛打了二三下,這才說是服了擱在家裡櫥上面的毒。而且謝罪說,死在姊姊的家裡,使你為難,是抱歉的事。
跑進鶴吉店裡來的姊姊,用了前後錯亂的說法,氣喘吁吁的對鶴吉就說了這一點事。鶴吉跑去看,只見在姊姊家的小房裡鋪了床,阿末顯著意外的坦然的臉,躺著看定了進來的哥哥。鶴吉卻無論如何,不能看他妹子的臉。
想到了醫生,又跑出姊姊家去的鶴吉,便奔到近地的病院了。藥局和號房,這時剛才張開眼。希望快來,再三的說了危急,回來等著時,等了四十分,也不見有來診的模樣。一旦平靜下去了的作嘔,又復劇烈的發動起來了。一看見阿末將臉靠在枕上,運著深的呼吸,鶴吉便坐不得,也立不得。鶴吉想,等了四十分,不要因此耽誤了罷,便又跑出去了。
跑了五六町之後,卻見自己穿著高屐子。真胡塗呵,這樣的時候,會有穿了高屐子跑路的人麼,這樣想著,就光了腳,又在雪地里跑了五六町。猛然間看見自己的身邊拉過了人力車,便覺得又做了胡塗事了,於是退回二三町來尋車店。人力車是有了,而車夫是一個老頭子,似乎比鶴吉的跑路還慢得多,從退回的地方走不到一町,便是要去請的醫生的家宅。說是一切都準備了等候著,立刻將伊帶來就是了。
鶴吉更不管人力車,跑到姊姊的家裡,一問情形,似乎還不必這般急。鶴吉不由的想,這好了。阿末一定弄錯了瓶子的大小,吃了大瓶裡面的東西了。大瓶這一邊,是裝著研成粉末的苛性加里的。心裡以為一定這樣,然而也沒有當面一問的勇氣。
等候人力車,又費了多少的工夫。於是鶴吉坐了車,將阿末抱在膝上。阿末抱在哥哥的手裡,依稀的微笑了。骨肉的執著,咬住似的緊張了鶴吉的心。怎樣的想一點法子救伊的命罷,鶴吉只是這樣想。
於是阿末搬到醫生家裡,樓上的寬廣的一間屋子裡,移在雪白的墊布上面了。阿末喘息著討水喝。
「好好,現就治到你不口渴就是了。」
看起來仿佛很厚於人情的醫生,一面穿起診察衣,眼睛卻不離阿末的靜靜的說。阿末溫順的點頭。醫生於是將手按在阿末的額上,仔細的看著病人,但又轉過頭來向鶴吉問道:
「升汞吃了大約多少呢?」
鶴吉想,這到了運命的交界了。他惴惴的走近阿末,附耳說:
「阿末,你吃的是大瓶還是小瓶?」
他說著,用手比了大小給伊看。阿末張著帶熱的眼睛看定了哥哥,用明白的話回答道:
「是小瓶里的。」
鶴吉覺得著了霹靂一般了。
「吃,……吃了多少呢?」
他早聽得人說,即使大人,吃了一格蘭的十分之一便沒有命,現在明知無益,卻還姑且這樣問。阿末不開口,彎下示指去,接著大指的根,現出五厘銅元的大小來。
一見這模樣,醫生便疑惑的側了頭。
「只是時期似乎有些耽誤了,……」
一面說,一面拿來了準備著的藥。劇藥似的刺鼻的氣息,漲滿了全室中。鶴吉因此,精神很清爽,覺得先前的事仿佛都是做夢了。
「難吃呵,熬著喝罷。」
阿末毫不抵抗,閉了眼,一口便喝乾。從此之後,暫時昏昏的落在苦悶的假睡里了。助手捏住了手腕切著脈,而且和醫生低聲的交談。
大約過了十五分,阿末突然似乎大吃一驚的張開眼,求救似的向四近看,從枕上抬起頭來,但忽而大吐起來了。從昨天早晨起,什麼都未下咽的胃,只吐出了一些泡沫和黏液。
「胸口難受呵,哥哥。」
鶴吉給在脊樑上撫摩,不開口,深深的點頭。
「便所。」
阿末說著,便要站起來,大家去扶住,卻意外的健實起來了。說給用便器,無論如何總不聽。托鶴吉支著肩膀,自己走下去。樓梯也要自己走,鶴吉硬將伊負在背上,說道:
「怎麼樓梯也要自己走,會摔死的呵。」
阿末便在什麼處所微微的含著笑影,說道:
「死掉也不要緊的。」
下痢很不少。吐瀉有這麼多,總算是有望的事。阿末因為苦悶,背上像大波一般高低,一面呼呼的噓著很熱的臭氣,嘴唇都索索的干破了,頰上是漲著美麗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