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姑娘

2024-09-26 05:55:34 作者: 魯迅

  芬闌 明那·亢德

  人叫伊「瘋姑娘」。伊住在市街盡頭的舊墳地後面,因為人在那裡可以付給較為便宜的房價。伊只能節儉的過活,因為伊的收入只是極微末:休養費二百八十馬克和手工掙來的一點的酬勞。在市街里,每一間每月要付十馬克,伊租伊的小房子只七個,這當然是不好而且住舊的了,火爐是壞的,牆壁是黑的,窗戶也不嚴密。但伊在這裡已經住慣,而且自從伊住了十年之後,也不想再搬動;於伊仿佛是自己的家鄉了。

  伊沒有一個可以吐露真心的人,然而伊倘若沉思著坐在伊的小房子裡,將眼光註定了一樣東西,這房子在伊眼睛裡便即刻活動起來,和伊談天,使伊安靜。伊現在和別的人們少有往來了。伊覺得躲在這裡,伊因此只在不得已時才出外,只要伊的事務一完結,伊便用急步跑了回來,並且隨手恨恨的鎖了門,似乎是後面跟著一個仇敵。

  人並非歷來叫伊「瘋姑娘」。伊曾經以伊的名字賽拉賽林出過名,而且有過一時期,這名字是使心臟跳動起來,精神也移到歡喜里。然而這久已過去了。伊現在是一個瘦削的憔悴的老處女。孩子們,那在街上遊戲的,倘看見伊,便害怕,倘伊走過了,卻又從後面叫道:「瘋姑娘!瘋姑娘!」先生們走過去,並不對伊看,還有婦女們,是伊給伊們做好了繡花帳幔的,使伊站在門口,而且慈善的點一點頭,倘伊收過工錢,深深的行了禮。再沒有人想到,伊也曾經年青過,美麗過的。在那時認識伊的,已經沒有多少,而且即此幾個,也在生活的迫壓里將這些忘卻了。

  

  然而伊自己卻記得分明,而且那時的記念品也保存在伊那舊的書架抽屜里。在那裡放著伊那時的照相,褪色而且彎曲,至於僅能夠看出模樣來。然而卻還能看出,伊怎樣的曾經見得穿著伊的優美潔白的舞蹈衣服,並那曼長的螺發,露出的臂膊,和花緣的綾衫。伊當這衣服的簇新的華麗時,在伊一生中最可寶貴而且最大成功的日子裡,穿著過的。伊那時和伊的母親在腓立特力哈文。一隻皇家的船舶巡行市鎮的近旁,一天早晨在哈泰理霍倫下了錨。人說,一個年青的大公在船上,並且想要和他的高貴的隨員到陸地來。市鎮裡於是發生了活潑的舉動了。家家飾起旗幟花環和花卉來,夜間又在市政廳的大廳上舉行一個舞蹈會。

  在這舞蹈會上賽拉得了一個大大的忘不掉的光榮:年青的大公請伊舞蹈而且和伊舞蹈!他只舞蹈了一次,只和伊——那夜的愉快是沒有人能夠描寫。賽拉到現在,倘伊一看照相,還充滿著當時享用過的幸福的光輝。伊當初似乎是昏憒了,但此後不久大公離開宴會,眾人都趕忙來祝賀伊的時候,伊的心灌滿了高興和自負。伊被先生們環繞著,都稱伊為「舞蹈會的女王」,希求伊的愛顧,從此以後,伊便無限量的統治了男人的心了。

  在這「記念品」中,又看見一堆用紅繩子捆著的,從伊的先前的崇拜者們寄來的信札,而且滿是若干平淡若干熱烈的戀愛的宣言。但當時伊對於這些現已變黃褪色的信札並不給以偌大的價值,伊只是存起來當作勝利的留痕。他們裡面沒有一個能夠溫暖了伊的心,伊對於寫信者至多也不過有一點同情罷了。

  「你究竟怎樣想呢?」伊的母親屢次說。「你總須選定一個罷!」

  但賽拉惦著大公並且想,「我已經選好了!」伊就是幻想,對於大公生了深刻的印象了。他何以先前只和伊舞蹈呢;這豈不能,他一旦到來而且向伊求婚麼?這類的事不是已經常有麼?有著怎樣的自負,伊便不對他敘述伊的誠實的戀愛,只使他看伊的崇拜者的一切的信札,給他證明,伊已經拋掉了幾多的勸誘了。

  年代過去了;但大公沒有來。賽拉讀些傳奇的小說而且等候。伊深相信,倘使大公能夠照行他本身的志向,他便來了。然而人自然是阻撓他,所以他等著。賽拉是全不憂愁,雖然伊的母親已經忍不下去了。母親實在不知道,伊抱著怎樣的大希望,打熬在寂寞里;這希望倘若實現出來,伊才更加歡喜的。

  但有一回,母親說出幾句話,這在伊似乎劍尖刺著心坎了,當伊又使一個很有錢很體面的材木商人生了大氣,給母親一個釘子的時候:「你便會看見了,你要成一個老處女!」

  最初,賽拉過分的非笑這句話,但這便使伊懊惱起來;因為伊忽然覺得詫異,近來那些先生們並不專是成群的圍在伊身邊了。這因為這裡鑽出了兩個小丫頭來,人說,那是很秀麗,但據賽拉的意思是不見得的。那還是「全未發育的,半大的雛兒」,沒有體統和規矩。而人以為這秀麗!這是一種不可解的嗜好!倘伊對於這事仔細的想,伊覺得是不至於的。男人們追隨著女孩兒其實只是開玩笑,而伊們因為呆氣卻當作真實了;伊對於這些並不怕。但是伊決計,在其次的舞蹈會上伊因此要立起一個赫赫的證據來。為了這目的,伊便定好一件新的,照著最近的時裝雜誌做出來的衣裳,用白絲綢,沒有袖子,前後面深剪截,使可以顯出伊的腴潤的身段。

  滿足著而且懷抱著伊的勝利,伊穿過明晃晃的大廳去。那些小女孩們可敢,和伊來比賽麼?

  還沒有!伊們都逗留在大廳的最遠的屋角里,互相密談,瞥伊一眼,又竊竊的嘻笑,用手掩著嘴,正是在這一種社會生活里沒有閱歷的很年青的女兒所常做的。伊們裡面能有一個是「舞蹈會的女王」麼?不會有的,只要伊在這裡!

  但伊們的嘻笑激刺了伊,伊有這興趣,要對伊們倨傲一回,而這事在舞蹈的開初便提出一個便當的機會了,當伊在圓舞之後走進梳裝室去,整理伊的額發的時候。伊們在這裡站立和饒舌,那時是最適當的。伊直向桌子去,並且命令的說:「離開鏡子罷,你們小女孩!」

  人叫伊們「小女孩」的時候,不會怎樣觸怒的,這賽拉很知道。但是伊們不能反抗,該當服從,並且給伊讓出一個位置來。在鏡中伊能看見,那些人怎樣的歪著嘴而且射給伊憤怒的眼光呵。這在伊都一樣;然而伊看見一點別的東西,使伊苦痛起來了:伊看見一個金閃閃的卷螺發的頭,澄藍的眼睛和一副年少清新的臉——這該便是那個,是人所特別頌揚的那個了。賽拉轉過身去,為要正對著伊看,伊實在不見得丑。在伊這裡,對於賽拉確可以發生一個危險的競爭者,因為伊有一點東西是賽拉所不能再有的——最初的青年的魔力。一種憂懼的感情將伊威逼的抓住了,伊再受不住對著這面貌更久的看。伊們為什麼站在門口,伊們為什麼不讓伊只剩一個人呢?或者伊還應該給伊們一個「釘子」罷。

  「這間屋是專為著完全的成人的。」伊說,向伊們轉過背去。

  女孩子懂了,便開了門,為的是要出去。但伊們出去時喃喃的說,賽拉聽到了這句話:

  「伊多少大模大樣呵,這老處女!」

  其時伊追問伊們,閃電一般,而且不及反省,便給那金卷螺發的一個發響的嘴巴。這瞬間,從聚著許多女士們的鄰室中,起了一種驚愕的叫喊。

  那金卷螺發的啼哭了。賽拉推伊出去,跟著關了門。

  老處女!她們敢於叫伊老處女!血液湧上伊的頭,而且在伊血管里發沸。痙攣的緊握了伊的手。伊的心動悸,伊的顳顬,伊的脈突突的跳了。伊從官能里,尋不出一個明白的思想來。在伊耳朵里只是反覆的響著這不幸的言語:老處女!

  伊無意的走到鏡前面。阿,怕人,伊什麼模樣了!臉色灰白,眼睛圓睜,眼光粗野,脖頸紫漲了。這一照又使伊發起反省來。這形相是伊不能回到舞蹈廳里去的。伊試使伊平靜下去,喝些水,又在房裡面往來的走。伊聽到音樂的合奏了。

  老處女!伊們對伊不得再是這樣叫!伊的最近的求婚者,材木商人,現就在場的。伊趕緊決了意,再喝一杯水,再向鏡里看一回伊的像,見得那形相已經回復伊的平常模樣了。伊匆匆的從桌上取起伊的扇子來,用快步走進大廳去。那時正奏「法蘭西」,而且伊還沒有被邀請。

  伊站在廳門口的近旁,用眼光向四處只一溜。這裡站著材木商人。賽拉招呼他過來:「我和你舞這『法蘭西』,倘你有這興致?」伊同時微笑,伊相信,這話是給他一個大大的印象了。

  材木商人誠實的鞠躬,然而冷冷的。「可惜我對於這娛樂定該放棄了,我這裡已經約好了一位女士!」於是他退回去了。

  對偶都排成了。許多先生們仿佛還沒有女士,但沒一個到伊這裡來。這是什麼意思呢?伊滿抱了壞的猜疑向各處看。而且的確,現在伊覺得:女人都用了伊的眼光打量伊並且互相絮絮的說。人分明談著梳裝室里的事。但那些先生們也聽到了這事麼?這在伊,仿佛是絞住了伊的喉嚨了。

  人發一個信號,「法蘭西」便開場。伊還是永遠站在伊的地位上。伊內中滿懷了憂懼。這能麼?伊的確不被邀請麼?這類的事在伊是未曾有過的!伊的眼前發了黑,伊僅能夠支持了。各樣變換的感情在伊這裡迴旋,被損的自負,氣忿,苦痛,羞辱,最末是顧慮,怕伊的魔力會要永遠過去了。這似乎一個重擔子擱在伊身上。

  當伊看見各對偶穿插的舞出變化多端的動作的時候,伊忽而覺得無力,至於怕要躺下了。女人們的近旁是一把空椅子,伊想走到那邊去,但這瞬間又看到了樂禍的眼睛和叵測的微笑。伊縮住了,轉向門口去。伊只得走了,出去,空地里!

  伊穿上外衣,經過了整條的長路來到家裡,自己並沒有知道。待到進了伊的屋子裡,這才慢慢的有起意識,能尋出清楚的思想來。伊究竟做了什麼呢?不過懲治了一個倔強的女孩子。最先伊們又實在太不識羞了,但伊們自然不肯對人說。為什麼大家相信伊們呢?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來詢問伊,究竟這事實是怎樣的呢?唉,人們統統是這樣之壞而且惡呵!

  伊哭出來了,而且自己覺得平靜點。伊覺得女人們統在伊的眼前,以及在伊們臉上的這高興!人嫉妒伊,所以伊們喝著采。但那些向來先意承志的,伊的所有的崇拜家,伊的武士,在那裡呢?他們也都是可憐的騙子。但伊要對他們報仇。伊決不再到宴會那裡去,假使在街上遇到他們,伊也不看他們了,他們在這晚上還須想!

  伊從此留在家裡許多時。舞蹈會有了多次了;伊永是等候著,等人來通知,來約會,但是總沒有這宗事。沒有人到伊這裡來,倘伊有時遇見了伊的舊相識,他們對伊也異常的冷淡而且拒絕。伊自然也不招呼了。

  伊覺得不幸而且寂寞。伊未曾感受過,也並不知道,伊須怎樣的救伊的憂愁。母親是從早到晚管理著家務。賽拉不能幫助伊,這在伊覺得乾燥,平常,沒風韻!伊還不如坐在伊房裡,做夢而且痴想,或者看些冒險的小說,藉此忘卻伊的生活的無聊。伊在這中間發見了伊的將來的新希望和新信仰。大公便是不來,也可以有一天有一個富足的高貴的旅客,看見伊而且即刻愛上伊的。他們即刻結了婚,而這富翁便攜伊遠走了去,這時市鎮上的少年先生們可就要根本的懊惱了。

  伊的避暑莊旁有一個小小的丘樣的土堆,汽船在這前面經過。每逢好天氣,伊便走到那裡,白裝束,披著長的卷螺發,頭上戴一頂優美的夏帽子。伊躺在丘上面,用肘彎支拄起來,將衣服安排好許多的襞積,卷螺發的小圈子在肩膀周圍發著光,而且那一隻手,那支著臉的,是耀眼的白。在自己前面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但眼光並不在這裡,卻狂熱的射在水面上。伊這樣的等著伊的豪富的高貴的新郎,伊的幻想的目的。只要他在船上,他便應該看出伊在山上的了。他們看見而且感動而且趕到伊這裡來,那只是一眨眼間的事。

  船舶永遠是駛過去,每天,望遠鏡和鏡子正在照看伊;但伊仍然保著原模樣,也不敢將眼光太向那邊看;他該是狂熱的在水面上遠遠地浮過去了。然而伊卻也看,誰在船上,尤其是怎樣的先生們;因為伊委實在他們中間搜尋著盼望者,豫想者,不識者,在他全生涯中對伊眷愛,崇拜,仰慕的人。

  然而日子過去了。伊的熱望更加強。伊永是切實的候在山上。星期去的快,夏天消失,秋天近來了。伊早不半躺在那裡了,捏了手端正的坐著。眼睛早不止在水面上,卻向那邊搜索汽船去了。倘這一出現,伊便抱了恐怖和希望迎頭的看,一直到近來。伊滿腔恐懼的看那些伊在艙面上尋出來的各旅客。難道他永久不來麼?

  沒有人來。人都回市鎮去了。冬天攜了他的長串的宴會又開首,——這時節,是伊向來滿抱了歡喜的盼望,而且總是給伊新的勝利的。但現在多少各別呵!伊和市鎮的「社會」早沒幹系了。現在伊滿裝了憤恚,從外面眺望著這生活和活動;人並不缺少伊,人不願意和伊在一處。而且伊也不願意遷就,無論如何——不能,也不願的!伊盡其所能之多,咒罵那意見有這樣壞這樣下等的人間,並且為自己領到一種安靜的封鎖的生活里去。一個孤獨的老女人的無歡的日子橫在伊面前,早已無可挽救了。這一天一天的向伊逼進來的,是一件確實的事。在男人們的冷淡的招呼里,女人們的輕視的眼光里,伊讀出這話來:老處女!而且這話對於伊的效力是蛇咬一般了。

  接著這些年只是形成了一長串的無效的希望。伊的生活是沒有采色的淒涼的灰色了。並沒有發生一點事,來打斷這單調,並沒有高興的印象來刷新伊的精神。伊當初是接連的瞞著自己的相信著,後來便不然,因為伊已經不希望了。然而又來了運命的一擊,使伊的生活更加悲哀:伊的母親死了,伊的唯一的扶助,伊的最末的朋友。伊沒有一個可以申訴伊的憂患的人,沒有一個為伊擔心,沒有一個問起伊的事。伊啼哭而且悲嘆,伊不願意飲食了。伊咒罵這嫌憎伊驅逐伊的,侮慢那除伊之外,對於一切全都大慈大悲的神明的世界。然而母親躺著,又僵又冷,合著眼睛,死色蓋了臉,沒有聽到伊的哀鳴。

  終於是伊的氣力耗盡了。伊再也不覺得悲哀或憂患。伊的心,伊的將來,一切啼哭和憂苦之後的伊的腦,是空虛了。伊並無感覺的坐在那裡,而且向前看。債主到來,賣去伊的衣裳和家具,伊並不關心了。凡有不稱心的事,都不能惹起伊的注意或憤激來。伊的房屋是荒涼而且空虛;但在伊也全一樣。後來有人對伊說,伊應該搬走了。當初伊沒有懂,人將這說給伊許多回;於是伊大聲的笑了,歇了片時,凝視他們而且又是笑。

  自此以後,伊便稱為「瘋姑娘」而且孩子們見伊便害怕。

  最初,人給伊在蒸溜巷裡備了一所住屋。伊搬到那邊去,帶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舊書架,這抽屜里放著打皺的造花,花帶,糖果說明書,伊少年時候的照相和信札,是伊一直後來收集起來並且捆在一處的。

  當伊後來搬出市外的時候,伊也帶了這些東西去。在這些的觀覽時,伊便想到伊一生中短期的歡樂,而且暫時之間,忘卻伊現在是一個老處女和「瘋姑娘」。

  勃勞綏惠德爾作《在他的詩和他的詩人的影像里的芬闌》(Finnland im Bilde Seiner Dichtung und Seine Dichter),分芬闌文人為用瑞典語與用芬闌語的兩群,而後一類又分為國民的著作者與藝術的著作者。在藝術的著作者之中,他以明那亢德(Minna Canth)為第一人,並且評論說:

  「……伊以一八四四年生於單湄福爾,為一個紡紗廠的工頭約翰生(Gust. Wilh. Johnsson)的女兒,他是早就自誇他那才得五歲,便已能讀能唱而且能和小風琴的『神童』的。當伊八歲時,伊的父親在科庇阿設了一所毛絲廠,並且將女兒送在這地方的三級制瑞典語女子學校里。一八六三年伊往齊佛斯吉洛去,就是在這一年才設起男女師範學校的地方;但次年,這『模範女學生』便和教師而且著作家亢德(Joh. Ferd. Canth)結了婚。這婚姻使伊不幸,因為違反了伊的精力彌滿的意志,來求適應,則伊太有自立的天性;但伊卻由他導到著作事業里,因為他編輯一種報章,伊也須『幫助』他;但是伊的筆太鋒利,致使伊的男人失去了他的主筆的位置了。

  「兩三年後,尋到第二個主筆的位置,伊又有了再治文事的機緣了。由伊住家地方的芬闌劇場的邀請,伊才起了著作劇本的激刺。當伊作《偷盜》才到中途時,伊的男人死去了,而剩著伊和七個無人過問的小孩。但伊仍然完成了伊的劇本,送到芬闌劇場去。待到伊因為艱難的生活戰爭,精神的和體質的都將近於敗亡的時候,伊卻從芬闌文學會得到伊的戲曲的獎賞,又有了開演的通知,這獲得大成功,而且列入戲目了。但是伊也不能單恃文章作生活,卻如伊的父親曾經有過的一樣,開了一個公司。伊一面又弄文學。於伊文學的發達上有顯著的影響的是勃蘭兌思(Georg Brandes)的書,這使伊也知道了泰因、斯賓塞、彌爾和蒲克勒(Taine,Spencer,Mill,Buckle)的理想。伊現在是單以現代的傾向詩人和社會改革家站在芬闌文學上了。伊辯護歐洲文明的理想和狀態,輸入伊的故鄉,且又用了極端急進的見解。伊又加入於為被壓制人民的正義,為苦人對於有權者和富人,為婦女和伊的權利對於現今的社會制度,為博愛的真基督教對於以偽善的文句為衣裝的官樣基督教。在伊創作里,顯示著冷靜的明白的判斷,確實的奮鬥精神和對於感情生活的鋒利而且細緻的觀察。伊有強盛的構造力,尤其表見於戲曲的意象中,而在伊的小說里,也時時加入戲曲的氣息;但在伊缺少真率的藝術眼,伊對一切事物都用那固執的成見的批評。伊是辯論家,諷刺家,不只是人生觀察者。伊的眼光是狹窄的,這也不特因為伊起於狹窄的景況中,又未經超出這外面而然,實也因為伊的理性的冷靜,知道那感情便太少了。伊缺少心情的暖和,但出色的是伊的識見,因此伊所描寫,是一個小市民範圍內的細小的批評。……」

  現在譯出的這一篇,便是勃勞綏惠德爾所選的一個標本。亢德寫這為社會和自己的虛榮所誤的一生的徑路,頗為細微,但幾乎過於深刻了,而又是無可補救的絕望。培因也說,「伊的同性的委曲,真的或想像的,是伊小說的不變的主題;伊不倦於長談那可憐的柔弱的女人在伊的自然的暴君與壓迫者手裡所受的苦處。誇張與無希望的悲觀,是這些強有力的,但是悲慘而且不歡的小說的特色。」大抵慘痛熱烈的心聲,若從純藝術的眼光看來,往往有這缺陷;例如陀思妥也夫斯奇的著作,也常使高興的讀者不能看完他的全篇。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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