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中的威爾珂一件實事
2024-09-26 05:55:31
作者: 魯迅
勃爾格利亞 跋佐夫
人取他入營的時候,他藏在草料閣上的乾草里,……年老的父親往鎮裡去了,為的是央求官府,不要取威爾珂[53]去,因為他是獨養子,沒有人能理生計,飼牛和布種的了。
留在家裡的只有年老的母親,是須得打發開那些問起威爾珂的人的。
「巴巴[54]維陀……叫威爾珂來!他應該上鎮去,……他是豫備兵,……他須得抗槍,……」克米德[55]對伊說。
「威爾珂沒有在家,我的小兒子。[56]」
「母親維陀!……威爾珂大概是躲了罷?……」經過門旁的豫備兵們問說。
「沒有,小兒子!……我藏他在那裡呢?……從前天起,我便不知道他在那裡,……他不是廢物!……你們都知道他。……」
但此時來了伊凡摩利希維那,是豫備兵的指揮者。他從頭一直武裝到腳。人知道他是一個狠毒的人,全村的人們在他面前都發抖。
「祖母!……倘若威爾珂在明天早晨我們開拔之前,還不來入伍,我一捉到他,立刻給他一百棍!……你要記取!……」
「但那是為什麼呢!……你們尋到他,就立刻打死我!……他不是一個廢物!你不知道麼?……」吃驚的母親維陀喃喃的說,而且掛念著坐在草料閣上的威爾珂。
「用骨櫻樹做的棍子一百下!……一下也不能少!……」伊凡重複說,走了。
那威爾珂呢?……他熱病似的抖著,從他自己挖在屋頂上的窟窿里,窺探著他。他聽到了可怕的摩利希維那的恐嚇,而且更加害怕了。
他趕緊溜到頂篷上的一個角落裡,爬向乾草,自己埋在這裡面一直到脖頸。
他這樣的等到夜。
第二日一清早他從罅隙間往外看:村的空地上站著一群豫備兵,都是他的夥伴,都高興,都穿制服,而且他們用秋花裝飾著的帽子上,在太陽里耀著小小的金獅子,……他們嘴裡銜著黃楊木的小枝條,他們也用這飾了槍口,……子彈,珍珠一般的排著,交叉在他們的胸前,……而且掛在他們身旁的鐵葉的水瓶,又安排得怎樣好,……太陽反射在這上面!……
寂靜籠罩了全群。豫備兵們成了行列對著他的小屋子走。
伊凡摩利希維那從酒鋪子走近這邊來。他戴一頂帽高得像一條煙囪,這旁邊插一支白羽。
他在隊前面站住,向他們說了幾句話,用手做一個信號,……他們便緩緩的動作了,一律,整齊,而他在他們的前面。他們之後,在雜色的一大群里,是親屬和朋友,來和他們作別的。
歌是大聲的唱起來了,很響亮。……
威爾珂傾聽著,……他聽不飽這甜美的音節,……而且歌將他的聲調彌滿了全村落,……天空和森林。……
他們走了,……消失了。……
風時時送給他在空中反響的歌的聲調來。
這真是戰爭的一點妙處呵!……
胡塗的威爾珂的心在胸膛里發了抖,……他向下邊看,……從上到下滿是塵土,掛著乾草和蛛網。……圍住他的是渾濁的氣味,黑暗,鼠子弄剩的零星。……有幾處,從罅隙間射進些微的太陽光線來,……所謂偷偷的光亮。……
而那邊……開闊的平野,明朗的天,照耀著純淨的太陽,……溪澗里的流水潺潺的響,鳥雀自由的騰上天空中,……而他的夥伴向著碧綠的曠野里開步走而且歌唱。……
沒有多想,威爾珂從閣上的四方口溜進房中,在壁上抓了槍,走過牛棚,撫摩了花牛,在那額上的星點上接了吻,不使母親看見的跳過籬笆,便奔向平野去,仿佛有人追趕他似的。
豫備兵們開步走而且歌唱,……他們的刺刀在太陽下電光一般閃爍,……他們的軍旗像張開兩翅的大鳥似的飛揚。……
眾人之前走著伊凡摩利希維那。他時時轉過身來,發些號令,於是又和他的大帽子向前大踏步的走。
威爾珂追到他們的時候,歌沉默了,隊伍解散了,大家叫喊起來,因為威爾珂一光降,各人都得了願意的人了。
「烏瑪利丹……烏瑪利丹!……你怎樣了?……你是怎樣的一個英雄呵!……你究竟先在那裡呢?……」這一部分大聲說。
「烏瑪利丹來了!……」別一部分叫道,——「現在我們不怕什麼了,而且要俘虜蘇丹哩!……」
「開步走!……開步走!……而且高興罷!……開步走!……開步走!……君士但丁堡是我們的!……」
豫備兵們都歡笑而且納罕的看著烏瑪利丹的威爾珂,在他身上有幾處還掛著蛛網。
威爾珂紅了臉,也不作聲。
伊凡摩利希維那微微的笑,但他便即皺了額,鋒利的叫喊道:「夠了,這夠了!……你們為什麼這樣笑?……好,威爾珂!……開步走!……」
豫備兵們又成了行列向前走。
但在他們過第一個土岡以前,人已經將烏瑪利丹的威爾珂改稱「少尉」了。
晚上,他們到了菲列波貝爾。
人使他們歇在飢餓之野的新營里。
第二日早晨,兵官來巡邏,聽過摩利希維那的報告,去了。
這於威爾珂都適意:有肉的湯,新的兵外套和夥伴,和軍歌和愉快,——一切,只要是心裡所希求的。他慣熟了新生活,同化了兵們的習慣和言語,……他早沒有一點再像先前的威爾珂了。
人來點名。
「有!」他盡力的叫,其時挺直的像一條弦,而且從從容容的一瞥長官的眼。
別的人戲弄他。
「威爾珂……」伊凡摩利希維那大聲說,他已經任為軍官了,——「你將帽上的小獅子綴顛倒了!……野東西!……」
「遵命,您勃拉各羅提。[57]……」而且威爾珂很尊敬的看一看他的長官。
每瞬間都到來新兵的輸送,是分給豫備兵去教練的。
威爾珂分到了大約十個村人和五個市人。伊凡摩利希維那對於一個市人有些反對而且可怕的苛待他。
他現在尋到報仇的機會了。
「威爾珂!……」他將他的下屬叫到旁邊。
當威爾珂傍他站著的時候,他問,這時他用眼睛睃著站在隊伍里的新兵:「他們服從你?……」
「他們服從,您勃拉各羅提。……」
「你看見那邊的那一個大個兒人麼?……」
「我看見他,您勃拉各羅提。……」
「這是一個狗子,……這是,……你懂麼?……好好的留心著,……不准他動一動,……倘若他走得壞,給他一腳;……他看得不直,便一拳打在狗嘴上:……不要寬容他,……前面去,給我能看到,……」
「遵命!……」
威爾珂回到他的新兵那裡,少尉也背向了市人了。
威爾珂理會不得,何以少尉只吩咐打那大個兒人。村人中卻有幾個是練習的獅兒,按著號令,那大個兒走得最好,少尉大人不是錯誤了麼?他的頭腦不能捉摸這事,但自從那時以來,不知什麼緣故,他在這大個兒人之前自己覺得慌張了。
晚上,摩利希維那叫他到官房裡。
「威爾珂,對那驢子究竟怎樣了?……」
「遵命,您勃拉各羅提。……」
「他那狗嘴腫了麼?……」
「一點沒有,您勃拉各羅提,他的事做得很合法。……」
少尉蹙了額。
「聽著,你是一匹駱駝。明早操練的時候我來,……無論他怎樣,你便在我的面前將他大罵,否則鬼捉你!……」
威爾珂悚然的去了。
他覺得,自從那少尉升遷之後,更加壞了,到末後,……誰知道呢,……這大約是這樣的風氣。……
次日早晨,少尉到操練這裡來,額上帶著一道很深的皺。
威爾珂覺得滴下冷汗來。
剛發首先的號令:「一,二!」威爾珂便立刻走向大個兒人,拉住他的制服,喊出鈍的、低微的聲音來,似乎是出在地底里:「請……您!……」
此外他不能再說了,他單是哀求似的看著大個兒。
幾個兵,是市人,不由的微笑起來,當他們看見威爾珂的可憐的地位,他自己不知道,他是在天上還在地上的時候。……
摩利希維那憤然的咬了牙,青了臉,跳向威爾珂並且打在他臉上,至於他鮮血直湧出鼻子來。
這使軍官更加暴躁了,他喊道:「威爾珂!……二十四小時的禁錮……沒有麵包!……」
威爾珂的罰是嚴重的。
他哭了一整夜,他全走進他的憂愁里了。他記起他的母親,那伊如果想到他,便在那裡欷歔的,……他的父親,那兩腳已經不能做吃重的工作的,……棚里的花牛,那此時正在四顧,看威爾珂來撫摩他與否的,……他想的很久。雄雞啼到第三回,最初的黎明開始了,暗暗的進了小窗子,……全營立刻醒來,懲罰的期間過去了,他又去操練,……而且又看見野少尉的顰蹙的臉了。
不,……他今晚便跑開這裡,只要一昏暗,……出什麼事,出來就是……
雖然,威爾珂卻並不能實行了他的計畫。人將伊凡摩利希維那調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而他的位置上來了一個有理的像人的軍官。
於是威爾珂留著。
第一個軍官即刻看出了威爾珂的能幹,他的服從和心的簡單來。
有一天,他當著大隊之前,因為一件任務的好成績,大聲的稱讚他。
「好,威爾珂!……你是一個勇敢的漢子。……我希望大家,都像這樣的兵士,像你似的。……」
威爾珂仿佛覺得,他有如回了天堂了,從這剎時起,他就準備定,只要有長官的一個眼色便拚死。這使他活潑起來了,而且他又開始問那夥伴,是否立刻便有對於土耳其人的戰爭,他有這樣的興致,要用他的刺刀刺死幾個土耳其人,他日見其好戰了。
「威爾珂……你在戰爭中真要打死一群土耳其人麼?……」他的夥伴惡意的問他說。
「他們的娘要哭他們。……」
「你怎樣打死他們呢?……你實在還沒有戰爭過。……」
「什麼……我?……」激昂的威爾珂回答說,他走到旁邊,緊捏了槍,——看一看,用刺刀向空中便刺。
大家都躲閃,因為這赫怒的威爾珂,是真會將人刺在那刀尖在日光下發閃的刺刀上的。不意中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轉過去。
他面前站著他的長官,而且一半微笑一半嚴厲的對他看。
威爾珂挺直的站著,羞得沒有話。
「我願意看見你對著真的敵人也有這樣勇。……」長官說。
「遵命,您勃拉各羅提。……」
這是一八八五年。十一月二日(舊曆,即新曆的十五)人將全團運到飢餓之野去,並且排了隊,不久,團長騎著馬到來,曉諭大眾,說那米蘭,那塞爾比亞王,對勃爾格利亞宣告了不合理的戰爭,以及當晚這全團便向野外進軍去對仗,防守祖國的邊疆。
為了同塞爾比亞開戰而起的,首先的無意識的快樂之後,(普通的高興是威爾珂也有份的)威爾珂的頭裡起了大擾亂了。他捉摸不到兩件事:第一,塞爾比亞何以倒不向那又壞又非基督教徒的土耳其去出兵呢,此外,是人要到塞爾比亞,渡過海去,不可怕麼?……
然而他沒有工夫,打聽這些事了;大家滿手都是事,這邊那邊的跑而且匆匆的集起東西來,因為都要上火車去。
車站上塞滿了人,……母親們哭著和兵們別離,……女兒用樹葉環繞他們的帽,……另外的人又用松柏枝插在槍膛上。……單是和他作別的沒有人,……沒有人訴說,說他出征的事,……熱情抓住了他,但沒有時候了;他們要歸隊,音樂演奏起來,大眾訣別他們,高叫一聲「呼而啦!……[58]」而且列車走動了。
自兩天以來,蘇飛亞的曠野,已經被在高峻的連根震動的密朵式山發出反響來的炮聲轟得煩厭的了,……山將他憤怒的頭角包在濃雲里。……
舊蘇飛亞,[59]勃爾格利亞的首都,也一樣的恐怖,……市街上是紛亂和擁擠,……市街上是哀愁,……而且人心——悶悶的。
白旗綴著紅十字的到處飄揚,市鎮變成一所醫院了,車子載著傷兵不絕的到來,……而且從戰場上又永是傳來暗淡的消息,……大炮聲愈加逼近,愈加怕人,空氣激盪了,玻璃在窗戶上發著抖。……
蘇飛亞後邊,在斯理夫尼札這方面,大道全被軍人掩得烏黑了,他們來:從羅陀貝爾沼澤的內地,從黑海和白海[60]的沿岸,從多瑙來的這些英雄們。他們將黑夜做成白天,他們一面走一面睡,他們沒有一點食物到嘴裡,而且這於他們是很適意的!
你聽到麼?……他們還唱歌當作大炮的轟聲的答話,雖然他們直到唇邊都濺滿了泥污,只有他們的槍發著閃,而歡喜卻主宰了他們的心。……他們知道,勃爾格利亞人看他們,談論他們,期待他們什麼事,他們知道,勃爾格利亞人為他們禱告。
向西方望過去,只見滿路是拿著插上的刺刀的步兵,……鐵的車輪軋軋的響,……他們曳著沉重的大炮和彈藥車,……倘他們一躲閃,睏倦的騎兵便將他們濺上了泥污!……但是如何奇特的騎兵呵!……三個人騎在一匹馬上,正如拉兌茲奇的兵,當他們馳向式普加去戰爭,幫助民軍的時候似的。[61]
現在斯理夫尼札是第二式普加了,多一個兵一粒彈——便能救得祖國,……我們的英雄們都知道這事,而且上帝所以將鐵一般的力量和不可見的羽翼給他們。……
在一小時之前,斯理夫尼札後面的全線上,激起了可怕的戰鬥。三日以來,已經是大炮不住的怒吼,而且千萬的槍彈唿哨著的了。濃密的青色的煙霧罩著戰場,不肯收斂了去。
敵人的集合的車壘從各方面奔突進來,又到處退了回去。前天他們比我們強三倍,昨天強兩倍,今天是勢力相等了。
戰爭在左翼發作起來了,在中軍,以及在右翼,這是我們的威爾珂就在裡面的。他戰的以一當十,很駭人。
那墳山,勃爾格利亞人從這裡射擊出去的處所,昨天是屬於塞爾比亞人的。經反抗襲擊之後,我們的軍隊將塞爾比亞人從這陣地上逼走了,——敵人退到對面的土岡上,是他在夜間築了堡壘的地方。……他向我們四面用了火來,又用槍彈的雹霰來震動比塞爾比亞較低的我們的陣地,……塞爾比亞人是看不見的,……在煙霧裡,這邊那邊的出沒著黑帽的尖頂,而剎時都又消滅了。
時間經過了,戰鬥永是繼續著。每瞬間升起塞爾比亞人堡壘的那可怕的火來。
我們的隊伍節省子彈,不再徒然的來開槍,他們等候著號令「前進!」以用刺刀去回報那射擊,……其時我們的少年靜聽著槍彈的唿哨,或者那打在地面的鈍滯的聲音。……我們的大炮一發響,他們便將眼光跟著榴霰彈而且吶喊道「呼而啦!……」倘若這炮火命中了的時候。
只有威爾珂一個人沒有停止開槍,……他一個人定規的回答敵人,因此大抵的槍彈都落在他四近。大半是這事使他發怒,就是從昨天早上起沒有一點食物到過嘴裡,……因為這不住的火,麵包是不能運到堡壘的了。威爾珂的臟腑抽得如一條蛇的圓圈。他在牙齒間咒罵而且永是接連的射擊。……
然而——飢餓克服了市鎮。……
威爾珂站起身來,伸直了,並且開手向戰友的背囊里去搜索,看可能發見一片麵包,……他全沒有一回聽到槍彈的唿哨,那永是稠密的落在他四近的。
「你伏在地面上,烏瑪利丹!……」眾人都嚷,因為吃驚著威爾珂的魯莽。
但威爾珂默著,站直了,又彎下去,遍摸所有的衣袋,……他終於尋到一片霉了的餅乾,於是他站得挺直的咬進去,對抗塞爾比亞人,……一粒槍彈帖近了他的嘴直飛過去,將那餅乾帶得很遠了。……
這是塞爾比亞人的一個大錯:他使威爾珂狂怒了;……為懲罰他們起見,他將臂膊擎在空中,並且用了死力叫喊起來道:「呼而啦!……呼而啦!……呼而啦!……」
百數顆槍彈攢著這狂怒者呼呼的響……威爾珂不害怕,……「天使保佑無罪者」——諺語說,……戰友相信,威爾珂是發了瘋了,但他們不能反對他,而且躺在地上跟著威爾珂的號令吶喊道:「呼而啦!……」
隊的指揮官惴惴的看著威爾珂的無畏;但這齣戲是每瞬間都能變成悲劇的,而威爾珂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兵。……
「威爾珂!……伏在地上!……」軍官命令說。
但他似乎聾聵了,威爾珂只是不住的向塞爾比亞人揮著臂膊而且叫喊:「呼而啦!……呼而啦!……呼而啦!……」
而且躺在地面上的夥伴們學著他的話:「呼而啦!……呼而啦!……呼而啦!……」
希奇!……這憤怒的狂度是傳染的,威爾珂的叫喊延燒了眾人的心,……幾個人起來了,因為要照著威爾珂做,……現在他是真的指揮官了。
排長將額蹙成皺襞,命令的叫道:「烏瑪利丹,我命令你,……伏在地上!……大家都伏在地上!……我不願無益的犧牲!」
「您勃拉各羅提,……」威爾珂第一回說,——「他們逃走了!……呼而啦!……」
指揮官起來,用他的望遠鏡去照看塞爾比亞的陣地。
而且真的,……塞爾比亞人逃走了,……從這喊聲「呼而啦」上,他們推想,以為勃爾格利亞人攻進來了。
二十分時之後,勃爾格利亞軍占領了高的塞爾比亞的陣地,並沒有開一回槍。
威爾珂躺在醫院裡三個月,因為左臂上一個傷,是他在札里勃羅特所受的,左手從此以來於工作便沒有用。他以後還是在戰地一般模樣,而且永是成了這樣的威爾珂烏瑪利丹。夥伴們仍是玩笑的稱他「少尉」,雖然他們忘不掉,他便是,在斯理夫尼札占領堡壘的一個人。他也並沒有忘記這件事,他每遇機會便講他戰爭的回憶。
倘若兵營是兵的學校,戰爭便是他的高等學校了。而且——事實上——威爾珂知道了領解了許多的事物。只有一件,這簡單的農夫不能懂:人為什麼和塞爾比亞人打仗呢?
我們的聰明的政治家對於這膚淺的幼稚的問題,立刻給我們一個準備妥帖的回答。……
然而我覺得,正如在我們這裡一樣,在我們的鄰人那裡也有百千的簡單的農夫正如威爾珂的,直到現在,還不能懂得為了誰,這戰爭是必要而且不可免呢,因為他們是只用得著及時的太陽和雨澤的。……
簡單的頭腦!
勃爾格利亞文藝的曙光,是開始在十九世紀的。但他早負著兩大害:一是土耳其政府的兇橫,一是希臘舊教的錮蔽。直到俄土戰爭之後,他才現出極迅速的進步來。唯其文學,因為歷史的關係,終究帶著專事宣傳愛國主義的傾向,詩歌尤甚,所以勃爾格利亞還缺少偉大的詩人。至於散文方面,卻已有許多作者,而最顯著的是伊凡跋佐夫(Ivan Vazov)。
跋佐夫以一八五○年生於梭波德,父親是一個商人,母親是在那時很有教育的女子。他十五歲到開羅斐爾(在東羅馬尼亞)進學校,二十歲到羅馬尼亞學經商去了。但這時候勃爾格利亞的獨立運動已經很旺盛,所以他便將全力注到革命事業里去;他又發表了許多愛國的熱烈的詩篇。
跋佐夫以一八七二年回到故鄉;他的職業很奇特,忽而為學校教師,忽而為鐵路員,但終於被土耳其政府逼走了。革命時,他為軍事執法長;此後他又與詩人威理式珂夫(Velishkov)編輯一種月刊曰《科學》,終於往俄國,在阿兌塞完成一部小說,就是有名的《軛下》,是描寫對土耳其戰爭的,回國後發表在教育部出版的《文學叢書》中,不久歐洲文明國便幾乎都有譯本了。
他又做許多短篇小說和戲曲,使巴爾幹的美麗,樸野,都湧現於讀者的眼前。勃爾格利亞人以他為他們最偉大的文人;一八九五年在蘇飛亞舉行他文學事業二十五年的祝典;今年又行盛大的祝賀,並且印行紀念郵票七種:因為他正七十周歲了。
跋佐夫不但是革命的文人,也是舊文學的軌道破壞者,也是體裁家,(Stilist)勃爾格利亞文書舊用一種希臘教會的人造文,輕視口語,因此口語便很不完全了,而跋佐夫是鼓吹白話,又善於運用白話的人。托爾斯泰和俄國文學是他的模範。他愛他的故鄉,終身記念著,嘗在義大利,徘徊橙橘樹下,聽得一個英國人叫道:「這是真的樂園!」他答道:「Sire,我知道一個更美的樂園!」——他沒有一刻忘卻巴爾幹的薔薇園,他愛他的國民,尤痛心於勃爾格利亞和塞爾比亞的兄弟的戰爭,這一篇《戰爭中的威爾珂》,也便是這事的悲憤的叫喚。
這一篇,是從札典斯加女士的德譯本《勃爾格利亞女子與其他小說》里譯出的;所有註解,除了第四第六第九之外,都是德譯本的原注。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二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