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24-09-26 05:55:27
作者: 魯迅
他在客廳里正撞著慈善的看護婦;他便閃在一旁,讓給伊的路。這一瞬間,他是在一種異樣的半無意識狀態里了;他後來自己也不能記憶,其時正想些什麼事。看護婦站住,安安靜靜的問他,從下面仰看了他的臉:
「又遣人去了。先生,……到諦摩菲雅夫和醫院裡。……」
醫生似乎正在傾聽什麼別的東西,向著伊的額上,那白帽子下面露出一小團毛髮的地方,沉思的看;於是他答應說:
「噯,哦,……是了。……」
「你許是要什麼罷?我準備去。……水麼?」看護婦又問。
「好,……水!」醫生憤怒的大叫,對於這鶻突和叫喊連自己也驚怖了。這剎那,他的眼光正遇到看護婦的詫異的眼,在伊眼光里,他看出了以為受侮的神情。
他想要說,給一個申明,自己是為著甚麼事。但只是無力的一揮手,穿過客廳出去了。
他走,並不留心的,經過了一切的房屋,他覺得警廳長的妻的憂疑恐懼的眼光,那正從躺椅里站起來的,向著自己。但也並不對伊看,走進前房,便用那發抖的手穿起外套來。
伊跟在他後面,向他略伸開了一半露出的,裹著花邊的手臂,不安的問道:
「你要到那裡去,先生?什麼事?」
在伊後面,拙笨的伸開了兩手,站著區官,從他頭上,探著憲兵官的臉。
醫生轉過身去,是已經穿好了橡皮鞋和外套的了,帽子拿在手裡,不知何故的他經過他們的前面,進了食堂,並且說,看著地板,滿臉發青:
「我不能,……你另外叫別的人!……」
惑亂的驚怖睜大了伊烏黑的眼睛了。伊合了手。
「先生,你怎麼了!我去邀誰呢?……我已經對你說過,……到處……只有你是唯一的……為什麼?你自己欠康健麼?」
醫生吐出不知怎樣的一種聲氣,因為他不能即刻說出話來。
「嗚,……不的,……我康健!我完全康健!」他大聲說,激昂起來,全身發著抖。
死人似的青色驟然一律的蓋了伊的臉。伊閉了口,注視著他,從這固定的玻璃一般的眼光上,醫生忽然知道,伊也懂得他了。
「先生!」憲兵官恫嚇的開口,但伊便用手阻止了他。
「你不肯醫治我的男人,因為他……」伊低聲說,伊只微微的動著發抖的鬆懈的嘴唇。
「是的,……」醫生想要簡明的答覆,但這話粘在喉嚨里沒有出來。他只抽動著肩膀和手指。
「請你聽!」區官焦躁起來了;但不知何故的仍然吞住,迷惑的向各處看。
沉默了片時。那女人顯出失據和無望的表情,緊緊的看定了醫生的眼睛,醫生是執拗的只看著加罩的食桌的桌腳。
「先生!」伊用了緊張的畏葸的哀求說。
醫生驟然抬起眼來,但沒有答話。他這裡正起了一場苦悶的隱藏的戰爭:對一個垂死的人和伊,在無助的絕望里,捨棄了,這似乎全然不該,是犯罪和不法;一走,而且因為這一走便可以分明切實的說,竟是宣告了一個全無抵抗的困苦的人的死刑。
像一個迴旋圈子的可怕的速率似的,他只想尋出一條出路來,而竟沒有。他忽而相信,這是簡單明白的事,進去,醫治,慰安,但緊接著覺得這也是簡單明白的事,正應該——走。這樣的繳繞了別的。
「先生!」伊又用了一樣的緊張的哀求說,這時伊很屈向他,張開了臂膊。
醫生突然感到了全在這思想串子以外的事,是他因為穿了外套溫暖了,倘他走到街上,便會受寒;於是他仿佛覺得,脫下外套來,到了病人那裡,而當他面前又看見了這臉,帶著金紅色的美觀的鬍鬚和又白又闊的牙齒。
「不,這是不能的!」這通過了他的腦中。
在這思想之前他又恐怖起來了,他眼前又浮出那被殺的少年的打爛的臉的血粥,和高等學校女學生的裸露的腿來,他聽得一個相識的人說:「他們撕開了肚子而且塞進床墊的翎毛去,」而一種新的,幾乎悶殺人的憤懣,又復抓住他了。他聲嘶的叫道:
「我不能!」
於是他向伊略略彎身,做一個拒絕的手勢,轉向門口去,一聲全出於意外的著急的大叫又從伊留住了他。
「你不應當這樣!……你是有醫治的責任的,……我要控訴去,你要後悔的,……柏拉通·密哈羅微支!……」
區官憲兵官和兩個別的警官都一樣的向前房走近一步來。似乎是,他們一夥,由玫瑰色衣服的女人率領著,要擋住他。他蹙了臉回過頭去。
女人當面站著,伊的黑眼睛已經睜圓了;伊的縴手痙攣的捏了拳頭,對他伸出了全體:
「你不應當!你知道,什麼?我要強迫你!……」
「伊凡諾夫!」區官叫喊說,紅著臉。
「噯哈!伊凡諾夫麼?」醫生說,用了異樣的聲音,拖長著,將那門的把手,那已經用手捏住了的,放下了。「你恫嚇我麼?……那麼,好!……如果我這樣做,自己知道,為什麼……我是有醫治人的責任的?……誰說的?……如果我嫌惡,我就毫沒有什麼責任。……你的男人是野獸,他現在苦惱著,唔。雖然對不起,還是很少。……我醫治他?救這人的命,這……你說的是什麼,你懂麼?……你倒不自己羞,虧你能說出口,替他哀求。……唉!不能,……不能!他倒斃去,他倒斃去,狗似的,我連指頭也不動。……拘留我!……我們瞧罷。……」
他那低的略帶女性的聲音嚷著說,他的細小的近視眼得勝而且毫不姑容的發了光。這剎時他嘗著甜美的復仇的感覺,一切道德的苦痛的出路,以及從他全生涯中搶去了歡樂的,氣厥的憤怒的出路,是尋到了。他不自覺的奇特的微笑,漸漸高聲的咆哮,全不管周圍要出什麼事。
花邊鑲條的女人似乎要跌倒了;伊這變了可憎的凋萎的臉上,被蒼白色掃盡了最後的顏色了。伊無助的蹌踉,痙攣的動著嘴唇,而且無聲的無力的哀求似的,向他伸著手。
「先——先生!」他終於在自己的叫喊里,聽出伊的微弱的聲音來。
他趕緊住了話,詫異似的向伊看,仿佛他完全忘卻了當著伊的面了。
「我……我知道,先生,……」伊澀滯的說。「先生,……他自己有,……先生!……」
醫生驟然改變了神情。
「這……這不能算一個辯解,」他吃吃的說。
「我知道,先生,……但這樣他就要死。……」
「然而……」醫生發話,又復憤恨起來。
伊一面抓住他外套的袖子,打斷了他的話。
「是的,是的,先生,……我並不這樣想。……我懂……並不這樣。……但我愛他。先生,……沒有他我就要死。……唔,我也難受的,我……先生,憑一切聖靈的名字。在你這裡沒有一滴的同情麼?……我們有孩子!……」伊突然跪下了。
「安瑪·華希理夫那,你做什麼!」喊著,徑奔向伊,是區官和憲兵官,但伊推開了他們。
這是非常之意外而且異樣,至於醫生也蹌踉倒退了。伊膝行向他,後面拖著發響的玫瑰色的裙裾,而一個華美的弱女子的外表是這樣動人,致使醫生的精神上,又回來了一切的鋒利的苦痛了。
汗珠成了大粒流在他臉上,手腳都顫動,幾乎要破碎了。他暫時之間,覺得他已經不能反抗,自己覺得失了意志,但這時區官來捉住他的袖子,便漲滿了憤恨的可怕的狂濤,將已經準備了的允許都破裂了,他掣回手,向門口直闖過去。
伊抓住他的袖子,對他叫喊,因為伊未經抓緊,兩手落在地上了,不動的倒著,像一個玫瑰色衣服和亂頭髮的堆。
伊被攙起了,但當醫生關門時候,他見伊還在地上;很使他有些難堪;人在他後面奔走,區官叫著兵們;他聽得他們的腳步聲已經在樓梯下震動。醫生渾身抖著,胡亂的抓住了闌干,他急急的,逃走著,用那跨下去的腳尖探著樓梯。他眼前轉著火光的圓圈,一種沉重的散漫的感情壓住了他,如一座山之於一顆砂礫。
一九○五至六年頃,俄國的破裂已經發現了,有權位的人想轉移國民的意向,便煽動他們攻擊猶太人或別的民族去,世間稱為坡格隆。Pogrom這一個字,是從Po(漸漸)和 Gromit(摧滅)合成的,也譯作猶太人虐殺。這種暴舉,那時各地常常實行,非常殘酷,全是「非人」的事,直到今年,在庫倫還有恩琴對於猶太人的殺戮,專制俄國那時的「廟謨,」真可謂「毒逋四海」的了。
那時的煽動實在非常有力,官僚竭力的喚醒人裡面的獸性來,而於其發揮,給他們許多的助力。無教育的俄人中,以殲滅猶太人為一生抱負的很多;這原因雖然頗為複雜,而其主因,便只是因為他們是異民族。
阿爾志跋綏夫的這一篇《醫生》(Doktor)是一九一○年印行的《試作》(Etivdy)中之一,那做成的時候自然還在先,驅使的便是坡格隆的事,雖然算不得傑作,卻是對於他同胞的非人類行為的一個極猛烈的抗爭。
在這短篇里,不特照例的可以看見作者的細微的性慾描寫和心理剖析,且又簡單明了的寫出了對於無抵抗主義的抵抗和愛憎的糾纏來。無抵抗,是作者所反抗的,因為人在天性上不能沒有憎,而這憎,又或根於更廣大的愛。因此,阿爾志跋綏夫便仍然不免是托爾斯泰之徒了,而又不免是托爾斯泰主義的反抗者,——圓穩的說,便是托爾斯泰主義的調劑者。
人說,俄國人有異常的殘忍性和異常的慈悲性;這很奇異,但讓研究國民性的學者來解釋罷。我所想的,只在自己這中國,自從殺掉蚩尤以後,興高采烈的自以為制服異民族的時候也不少了,不知道能否在平定什麼方略等等之外,尋出一篇這樣為弱民族主張正義的文章來。
一九二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譯者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