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5:24 作者: 魯迅

  警廳長的住宅面前站著許多巡警和兩個騎馬的哥薩克,鞍上橫著槍。那馬時時搖頭,風將他的尾巴向著一旁吹拂。哥薩克人全不動,似乎他並非活人,卻是那馬的沒有靈魂的附加物;……如果馬匹走到街心,也仿佛是,只是他自己的意思,將騎者從這地方駝到別的地方去。巡警們默默的看著走來的醫生,又默默的讓給他路,灰色外套的沃珂羅陀契尼[47]恭恭敬敬的舉手到帽檐。

  「你得到了?……一個醫士?……」他問。

  「是的,醫士!」巡警得勝似的回答,往前走去,開了通到樓梯的門。

  「請,先生!……」

  通到前房的門是開著的,……這地方頗暗,但鄰室卻點著一盞燈,那光斜射到前房的地上,走出一個胖的區官[48]來;門口還現出許多別的警官和一個漂亮的憲兵官。

  「一個醫士?」區官一樣的明晰的問。「得到了麼?」

  「得到了!」那跑在前面的,灰色外套的沃珂羅陀契尼開了門,才回答說。

  醫生不說話,勉強著態度,抱了屈辱的感想,似乎他意外的攪在不愉快的案件中間,不知道如何才能逃脫,他摸弄了許多時的領襟,脫去外套和橡皮鞋,於是又除下眼鏡來,用手帕比平常格外長久的摩擦。

  這瞬間他忽然想起了,怎樣的當他還在學生時候,為著一件要事必須往一家人家去,而先前不久卻因了誤會被人從這裡逐出的,而且那羞辱的感情怎樣厲害的迫壓於他,至使他肢節的每一運動都造成近乎天然的痛楚。這時他無端的咳嗽,皺了眉心,從眼鏡邊下放出眼光來,拙笨的踏著地板,走進那明亮的屋裡去。

  「病人在那裡?」他煩惱的問,並不看人;他又努了力,不去注意那些正向他的專等的許多臉。他只看見,憲兵官便正是那一個,是近時來搜查過他的住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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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刻,先生,……請這邊,這邊,……」區官急口的說,指著路。

  迎面匆匆的走出一個苗條的女人,衣裳纏著伊的腳。伊長著漆黑的,哭過的因此顯得非常之大的眼睛;伊的柔軟的脖頸全伸在衣領的花邊鑲條的外面。伊是這樣美,至於連醫生也吃驚的看了。

  「柏拉通·密哈羅微支,醫士麼?」伊問,用了枯燥的,因為激動而迸散了的聲音。

  「醫士,醫士,安瑪·華希理夫那,……那就,你放心罷,……現在一切都就好了。……現在——我們就使他站起來!……」區官急口的說,顯出莽撞,男子常常對著標緻的女人說的,不應有的家庭的親切來。

  伊抓住醫生的兩手,緊緊的一握,軟軟的,並且說,其時伊大開的兩眼正看著他的臉:「體上帝的意志,先生,請你幫助,……你這邊來,趕快,……如果你看見他怎樣的苦惱!……我的上帝呵,他們將他……打在……肚裡了,……先生!」

  於是伊欷歔起來,用伊的柔軟的兩手掩了臉,也如伊的胸脯一般,在又白又軟的花邊鑲條下,露出嫩玫瑰的顏色來。

  「安瑪·華希理夫那,你不要這麼急!現在,怎樣了?」那胖區官抬起了短的兩手。

  「你鎮靜點,慈善的太太,……這即刻……」醫生也喃喃的說,同情使他軟和了聲音。但當說話時,他的眼光落在伊手上;他就記得了,今日一個相識的人怎樣對他說:兇徒們撕開了懷孕的猶太女人的肚皮,塞進床墊的翎毛去。

  「你為什麼不另請一個別人呢?」他很含混的問,沒有抬起眼來。

  伊詫異的圓睜了眼睛。

  「上帝呵,我們請誰去呢?合市里只有你是唯一的俄國的醫生,……卻不能去請猶太人:……他們現在對他都懷恨,……先生!……」

  區官走近一些了;醫生懂得這舉動。他滿抱著嫌惡一瞥周圍,卻又制住了自己;只是紅了臉,而且憤憤的一他近視的眼睛。

  「唔,好,那就……病人在那裡?」

  「這邊,這邊,先生!……」伊慌忙大聲說,提起衣裳,趕快的往前走。

  「大約你要人幫忙,……」區官急口說。

  「我用不著人!」醫生截斷了話,自己得意著趁這機會的撒些野,跟了警廳長的妻走去了。

  他們匆匆的經過了兩間昏暗的房屋,大約是食堂和客廳;因為醫生以為在昏黃中,看出一張白的桌上擺著還未撤去的茶炊,圖畫,一張翼琴,雖然漆黑,卻在暗地裡發光,以及一面鏡。兩腳互換的踏著堅硬的砑蠟的地板,和柔軟的毛氈;一切東西上都帶著不可捉摸的奢華的氣味。醫生因此又覺得非常苦悶起來,仿佛有一件不愉快的可恥的事的纏繞,使他自己墮落了。

  在一個門後面響著在醫生是聽慣的,單調的,垂死的人的斷續的呻吟,這音響卻使他輕鬆了;他立刻明白,他什麼應當做,和什麼是擱下不得的了。這時他已經自己向前;他首先跨進了病人的屋裡去。

  這地方很明亮,嗅到撒勒蔑克精(Salmiakgeist),沃度仿謨(Jodform),和一些更烈的氣息;其中透出沉重的深邃的從內部發出的呻吟。慈善的看護婦胸前掛著紅十字站在床邊;那褥子上,血污的罩布掛在一旁,沒有枕,伸開了全身,異樣的挺了胸脯躺著的,是警廳長。他的藍色的褲子解了鈕扣褪向下邊,小衫高高的卷在胸上,而其間斷續的,非常費力似的,起伏著精光的肚皮。

  醫生仔細的看定他,並且說:

  「姊妹,你給亮,請……」

  但警廳長的妻便自己跳到桌旁去,拿過燈來,很俯向前,似乎駝著一個可怕的重負。這時火焰從下面向伊照著伊眼裡含著異樣的閃光;如果這從伊丈夫的肚子上移到醫生臉上的時候,又顯出伊那孩子似的,天真的恐怖的神色。

  醫生彎下身去,在這眩目的光線的範圍中,於他只剩下發紅的肚皮帶著一個暗色的肚臍以及下面的烏黑的毫毛,抖抖的起落。受傷的人的臉正在陰影里,醫生是完全忘卻了。

  「哦,這裡……」他機械的對自己說。

  那地方,當肋骨弓的盡處,是一個細小的,暗紅色的窟窿。那周圍非常整齊,已經有些青腫而且染了玫瑰色的血污了,這似乎很微細,至於使人全不能相信他的危機,但那苦痛的掙扎,仿佛全身盡了所有的力,都在傷處用勁一般的,卻分明說出了這可怕的苦惱和逼近的危險。

  「哦,哦,……」醫生重複說。

  他伸出兩個手指去按那傷口的周圍,皮肉軟軟的跟著下去了,但這上面忽而軒起一道可怕的波紋來,一種簡單的不像人的狂呼,便在左近什麼地方,醫生的肘膊底下發喊。

  玫瑰色衣服女人手裡的燈,到了這模樣了,至於醫生即刻機械的接住他。他前面看見一個蒼白的,可憐的而且極美的臉,於是他的心又起了熱烈的同情,伊放下臂膊,無助的掛在身上。

  「伊抽緊了!」醫生想,——仔細的察看著伊這倉皇的舉動。

  「慈善的太太,……你不要這樣著急。……我們還是出去的好,……在這裡沒有你的事,」他拘謹的試向伊去勸告,同時又抓住了伊的臂膊。

  伊用了粗野的圓睜的眼睛看定他。

  「不,不……不用,不用……趕快,先生,趕快……體上帝的意志!」

  但醫生扶了臂膊只向外邊送,伊也從順的離開了房間。

  使女在客廳上點了燈,那柔和的紅光,便使彎曲的家具的圓面和畫框的昏沉的金色,都從陰暗裡顯露出來了。門口是區官的紅而且圓的臉,想問不問的往裡看,醫生將女人幾乎勉強的引到這地方,給伊坐到躺椅上去。

  「你不要到那邊去,……你停在這裡!……那邊看護婦就夠了。我立刻去叫助手[49]來。你太著急了,……你停著,……」

  「已經遣人到助手那裡去了,」區官答應說。

  伊聽著,伊的黑而發光的眼並不離開了醫生;似乎伊有點沒有懂,醫生剛一動,伊便敏捷的像貓一樣,抓住了他的手。

  「先生,體上帝的意志,你說實話,……這不危險麼?……他要死麼?……」

  言語間有什麼阻礙了伊;最末的話伊努了力才能含胡的說。

  醫生愈加悟到,伊正感著怎樣的憂愁;他的同情更其強盛了。

  「唔,什麼,……」他想,是回答他自己的不分明的感情;「各有各的,……這暴行也和那各種別的暴行一樣可怕。……在伊自然是只有他在世界上最貴重,縱然有一切的,……而在他便是他的性命最貴重,也如別的人。……我的職務是,救助一切,……不應當……將病人分出有罪和無罪來!……」

  「你鎮靜點,慈善的太太,」他彎了過於高大的瘦身子,柔和的向伊俯視下去,「一切,靠上帝保佑,將要有頭緒了。傷是重的,的確,但你們邀我,還是這時候,……真的,這幸而,邀我有這樣快,……」他反覆的說,使他的話加起斤兩來。

  雖然一切全未妥當不異從前,他還沒有動手,那黑眼睛卻柔軟了,消失了伊的發熱似的閃光;蘊藉而且感荷,伊忽然覺得很軟弱,倒在躺椅里了。

  「我謝你,先生!……」伊用了深信的嫵媚的調子低聲說。

  「你去就是,我不再攪擾了。……但如有事,……那邊,……你便叫我。先生!」

  醫生違反了自己的意志,又將眼光瞥到潔白的花邊工作的波紋,黑頭髮,玫瑰色的身體和瑟瑟發響的絹衣上面去。

  「怎樣的一個壯觀的美呵!」他詫異的想。「而又是……女人,……這兇徒的同衾的人!……希奇,上帝在上!……是的,在這光明的世界上都這樣!」—— 一面跨進房去,他轉上了門的旋鎖。先前一樣的聞得藥氣味,先前一樣的在床上籠著苦楚的聲嘶的呻吟。慈善的看護婦不動的坐在旁邊,在伊胸前是惹眼的紅十字。

  「你聽,姊妹,你叫助手去,並且給我取了器具來,此外的我寫給他罷,他應該自己給我,……他都知道。……」

  「就是,」看護婦從順的說,站起身。「但這已經遣人到各處去了,先生。……」

  「你又說去,暫時不要有人來;……受傷的人要安靜。……你止住了他的夫人。……」

  醫生獨自留在受傷的人的床前,他小心的將燈安在几上,近些床,自己便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警廳長永遠是不動的躺著。他的臉長著又多又美的鬍子,他的手在指上戴著指環,他的腿登著長統的漆靴,也一樣的不動。只有那精光的發紅的肚子,卻用了緊張的擺動,異樣的難熬的而且受逼似的動彈,筋肉都雜亂無章的抽向一邊,似乎他正在枉然費力,想推出一件什麼深入在他裡面的作鯁的東西來。

  每當枉然的費力之後,全身便發一回抖,又從蓬鬆的紅須底下,迸出嘶嗄的聲音,宛然是不自覺的病中的笑聲,也象是極悲痛極恐怖的嘆息。

  醫生知道,他能夠怎樣做,來助這有機組織對於苦痛的戰勝;他第一眼先行看定,這警廳長的茁實的身體雖然重傷,倘其間不生變狀,或療治並不過遲,是擔受得住的。他又照例的不耐煩起來了。

  他拿過那滿蓋著金紅色毫毛的手來,這先前確是很強壯,但現在卻橡皮一般軟了,於是便診脈。

  這剎時,呻吟停止了。醫生忙向受傷的人看,知道他已經甦醒了。

  「現在,你覺得怎樣?」他問。

  警廳長默著。他的肚子還照舊,艱難的高低。眼珠在低垂的眼瞼底下昏濁的無生氣的看。

  醫生已經相信他自己是看錯了,但這瞬間鬍子發了抖,一種異樣的聲音,似乎從身體的最裡面的深處發出來的,輕微的而且分明的說:

  「痛,……先生,……我要死了,……安瑪在那裡呢,……我的妻?」

  「你的夫人由我送出去了。因為伊太興奮。你不會死,沒有的事。並沒有這樣重。……」醫生回答說,安慰著。用了他常對病人說的,用慣的切實的聲音。

  「痛,……」警廳長更低聲的重複說,嘆一口氣。

  「不要緊,……我們將要一切理出頭緒來了。……你只忍耐一點。」醫生用了同樣的聲音回答說。

  然而警廳長已經又昏過去了,從金紅色的鬍子底下,連續的迸出艱苦的呻吟來。

  醫生看了表,嘆息,站起身,那傷口早經看護婦洗淨了,暫時也沒有事情做。他覺得煩躁的不安。房裡面悶而且熱,燈火點得太明。他混亂起來了,思想像煙之在風中一般環繞。他走近窗戶;他開了眺望窗,[50]靠著冷玻璃向街上看;那清冷的潔淨的空氣,波濤似的從他頭上流進房中,吹動他的頭髮,他覺得舒服了。

  街上正寂靜。寂寞的黃色的街燈儼然的無聊的點著,並且照著人家漆黑的窗戶和沉默的招牌。許多屋脊上頭,聳著大教堂里昏暗的鐘樓的高輪廓;這後面是閃著才能辨認的遠遠的微紅。

  這提起了醫生的坡格隆[51]的記憶了;他忽又含胡的失了主見,這正是整日的嘔吐似的給他煩惱的事。他從眺望窗伸出頭去,側耳的聽。確乎沒有聽到什麼,但隨後卻風送了單發的遠地里的槍聲來。

  ……吧,……啪,……啪,……這隱隱的在空中飄浮,而在這短的鈍的聲響中,便跟著悲慘的運命。

  「上帝呵,這何時有一個終局!……」醫生想。

  在房後面,對他回答似的發出提高的斷續的呻吟。

  迫壓似的思想透過了醫生的腦里了。

  「上帝呵。他這裡,……他有著怎樣一個又美又可愛的妻,他自己多少強壯而且健康,圍繞著他是怎樣的豐裕的奢華,他還該有怎樣的健康而且活潑的孩子;……但他卻並不滿足這幸福,歡喜這生活,並且寶重這歡喜;他倒去幹這等事!這在他是無須的,屬於分外的,可怕的,……他該明白罷。那是造了怎樣的孽了。然而雖然……」

  寒風更烈的吹著屋脊;床上又發了呻吟。

  醫生靠著窗邊不安的細聽;他以為聽得一聲喊,但也不能辨別,是否並非他自己的疑心。在他臉上,本已通紅而且汗濕的,下起不甚可辨的雨的細滴來了。伸開長頸子,他左右的看,在正對面認出一方大的白色的招牌:「魚棧。」

  隱約的有一種東西來到他腦里了,但忽而用了極大的速率彌滿了他的思想,又從這長成一幅鮮明的眩目的圖像來。六七個月以前他應過一個商人的邀請,這人是得了輕的中風症了。

  這胖東西躺在安樂椅子上像一匹新剝皮的母豬;他的臉是青的,宛然一個死人;他的呼吸又艱難又嘶嗄,他的手腳抽搐了許多回,人就知道,他有怎樣的苦悶了。

  醫生那時用盡了方法,只要是學問所及的事;他不睡而且不倦的整夜的醫治,終於使他站起來了。而這一個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在三日之前,曾對著一群破爛而且酩酊,幾乎不像人樣的人們,在大教堂前,分給他們燒酒和做旗的花布。他那又紅又胖的臉興奮得發亮,又用了他的嘶嗄的聲音亂嚷些胡塗話,這就化了這一次的殘虐,殺人與強姦。

  「那我曾,……倘那時我不曾醫好他,」醫生想,「現在就許要多活出幾十個人,……我做了什麼事?……」

  他惘惘的離開了窗門,似乎自己要喚起一種記憶來,而卻沒有。他走到床邊,對了警廳長的臉鋒利的看。這很青,衰憊,有許多回,呻吟每一厲害,金紅色的鬍子下面便露出白而且闊的牙齒;於是全臉上現了狡猾的,動物的表情。

  一個忿怒的嫌惡的大波動忽而衝著醫生了,所有環象——這臥室的奢侈的陳設,夫婦床的顯然的無恥的並列,和裸露的身子帶著他紅腫的皮膚,……都成了難堪的實質的反感了。

  「人應該自製,……我沒有這權利,沒有依照一己的感情的權利!」他自己在思想中叫喊。「而且,我自然是不走的,不要捨棄了將死的人,」他想,用了假作的切實,分明的決定了表情。

  「何以舍他不得?何以!——這卻不能。……」

  完全的無主失了他的氣力了。他從禮服的後袋裡很拙的扯出手巾來,那衣縫便不可收拾的開了裂,於是慢慢的接續的在那流著大粒的汗的臉上只是揩。

  「呸,鬼!……但這是甚麼事,……終於沒有人來呢?」他突然暴躁的想,已經忘卻,是他自己禁止的了。但他自己又立時覺察,他之所以只指望什麼地方有一個來人,便因為想靠一個別的人抱著別的感情,來替代和鼓舞他的固有的「我」。

  「那真可怕呵,倘若一個人的神經壞掉了!這被詛咒的時間,」他很絕望,無聲的說,徐徐迴轉身。他的舉動又曖昧又游移,仿佛違反了一個別人的意志而行止,而且對於這反抗,又時時刻刻,必須戰勝似的。

  因為一種什麼的原因,又只引他向窗口去了。

  他剛向黑暗中一探望,他前面立刻現出一幅臨末這幾日的紛亂的悲慘的眩目的光景來。一個少年的屍體運到他的醫院裡來了。缺了臉,人已經不能推測,被害的是怎樣的人,只在頭顱所變的醜惡的一團,血污淋漓的質地上,現出那軟頭髮的攢簇。隨後他又記起一個高等女學生來,是年幼的猶太的閨女,他幾於每天早上,和伊遇見在前往醫院的途中,伊是苗條,快樂,以及伊乾淨的灰色的制服,黑的裙,高鞋,和黑頭髮圍著玫瑰色的額角,在伊都見得很出色。對於這勞倦的醫生,從伊姿態上,常常噓出最初的女性青年的清新的吹息來;他願意和伊遇見,正如願意遇見每年中,還瑟縮,然而已經是光明快樂的春天。而伊也被害了。伊的死屍,是醫生在這一日裡所見的第二個。在一條巷內,一所門窗破碎的熏壞了的房子的近旁,末屑和污穢的破布中間,灰色的潮濕的步道上,他看見一點特別的鮮明的東西:兇徒們將伊在這房子裡強姦了,剝光衣服,從窗洞摔在街石上,在那地方,據醫生耳聞,人還拖著伊的一隻腳,在泥濘里曳了許久的時光。在伊還未長成的胸脯上,掛著幾片黑條,是被石頭撕裂的皮肉,烏黑的解散的頭髮,在污泥中漿硬了,離頭有一唉辛[52]之長,一條精光的折斷的腿,無力的彎在石縫裡。

  這才在他合著的眼瞼下含了熱淚,流出眼鏡邊外來了。於是這說不盡的悲慘的光景,帶著惡夢似的恐怖,驟然間變了商人墨斯科皤涅珂夫的不成樣子的脹大的嘴臉了。生著走血的大眼睛,歪著闊嘴,而周圍又鬼怪一般的跳著破爛的,因為燒酒而腫脹的人們的,發狂似的形相。

  「不,……這不是人!」忽而外觀上很冷靜,響亮而且堅決的,醫生說。

  在這恐怖中,那被害的閨女的臉消失了。

  蹌蹌踉踉的,又喃喃的自己說些話,醫生竭全力支撐起來,離開了窗門,又向警廳長的床這邊走,但他剛到房子中央,又火急的轉了向,做一個拒絕的手勢,並不向病人一瞥,便出去了。

  「我不能!」他很悲憤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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