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 俄國 阿爾志跋綏夫 一
2024-09-26 05:55:21
作者: 魯迅
和一個沉默寡言的巡警做了伴,醫生跨過了潮濕的邊路,穿著空虛的街道走。他的高大的模樣在這邊路上,仿佛反映在破碎的昏暗的鏡里一般。圍牆後搖著乾枯的樹枝;大風一陣一陣的吹,衝著鐵的屋山,而且將冷的水滴擲到人臉上。倘使他的怒吼停頓下來,那就暫時的寂靜了,人便從遠處聽得隱隱的,然而十分清楚,忽而單響,忽而連發的槍聲。在南邊大教堂的黑影后面,交互的起伏著一道微弱的紅色,從下面照著垂下的雲;那雲在熹微的光線中,宛然是一條大蟒的紅灰色的蜿蜒的身體。
「在那裡放槍呢?」醫生探問說,兩手深藏在袖子裡,又看著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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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我不能知道,」巡警回答說,但醫生在他音調上,就覺察出他是知道的,只是不願意說。
「在坡陀耳麼?」醫生固執的問,其時他已經很嫌惡,幾乎下頦要生痛了。
「那地方,我不知道,」巡警用了一樣的聲音答話。「我們該趕快了。先生。……」
「這被詛咒的蠢物!」醫生一面想,一面咬了牙,趕快的走。
風還是一陣一陣的吹;在間斷時,還只是聽得這一樣的遠的隱隱的射擊。
「但是誰將警廳長[45]打傷了?」醫生一面生病似的仔細聽著射擊,並且追問說。
「被猶太人,大約是那裡面的誰,……」巡警用了照樣的毫無區別的聲音回答;這神情,似乎無論誰傷了誰或者殺了誰,都於他全不相干,而且其時只是固執的想著一件全屬於個人的事務。
「用了什麼?」
「用一柄手槍……放了,據說,於是傷了他。」
「這為什麼呢?」
「這我不能知道。」
在這單調的簡短的回答里藏著些東西,就是各樣詳細的探問,請求,激昂,全都無用的事。
醫生的胸脯里,沉重的不平只是升騰上來,幾乎塞住了喉嚨。他自己內中推定,那警廳長是被猶太人自衛團[46]的一個團員打傷的,據醫生所知道,那哥薩克兵,曾經奉了他的命令,射擊過他們。
他眼前浮出一幅圖像來,是一群不整齊的人堆,都是沒有好兵器的驚跳起來的氣厥的人們,被他們的狂瞀的激昂和他們的同情所驅使,奔向市區里去,那地方是在獰野的非人類的咆哮里,搗毀房屋,撕裂可憐的破衣,弄在污穢里,而且在絕望的恐怖中已經發了狂的人,正受著屠戮。他們闖過去,拿著不完全的兵器,凌亂的去突擊那兇徒隊,於是整齊的毫不寬容的一齊射擊,便徑射這人堆;在污穢的街道上面撒滿了他們的死屍。醫生在自己面前看得這圖像非常分明,便這樣反對起來,至於他以為最好是即時回去,並且對這巡警粗魯的說:
「哪,聽他像一條狗子似的倒斃去!……生來是一條狗子便該狗子似的死!」但他又自己制住了。
「我沒有這樣做的道理……我是醫生;不是法官!」
這根據在他已經覺得不可動搖。他卻又從別的思路上,增加上去想:
「況且……倒在地上的人,不要去打他!」
這感想,是自己也以為含胡,同時又不願意來承認的感想,激動而且苦惱他。這內心的戰爭和在光滑的路角上被風的吹著,使他很不容易向前進。
巡警在後面不停的走,而在醫生,對於這烏黑的單調的形相的跟隨,漸漸耐煩不得了。一種苦惱的冤屈的感情,仿佛無端被人叱責似的,緊緊的釘住了他。
「我想,人可以給我送一匹馬來!」他的聲音生病似的發著抖;他對於他這無謂的抗議,自己也覺得奇異。
「馬是都在路上了。在全市里尋醫生,我本想給先生叫一輛馬車,然而他們,這鬼,全都藏起來了。」巡警用了較為活潑的仔細想過的音調說。
「還是趕快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