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2024-09-26 05:55:18 作者: 魯迅

  俄國 阿爾志跋綏夫

  自從妓女賽式加霉掉了鼻子,伊的標緻的頑皮的臉正像一個腐爛的貝殼以來,伊的生命的一切,凡有伊自己能稱為生命的,統統失掉了。

  留在伊這裡的,只是一種異樣的討厭的生存,白天並不給伊光明,變了無窮無盡的夜,夜又變作無窮無盡的苦悶的白天。

  餓與凍磨滅伊的羸弱的身體,這上面只還掛著兩個打皺的乳房與骨出的手腳,仿佛一匹半死的畜生。伊不得不從大街移到偏僻的地方,而且做起手,將自己獻與最齷齪最惹厭的男人了。

  

  一晚上,是下霜的月夜,伊來到一條新街,是秋末才造好的。這街在鐵路後面,已經是市的盡頭,一直通到遍地窟窿的荒涼的所在,在這裡幾乎沒有人家。這地方絕無聲響。街燈的列,混著平等靜肅的落在死一般的建築物上的月光,只是微微的發亮。

  黑影,那從地洞裡爬出來的,咄咄逼人的橫在地上,還有電報柱,由電線連結著,白白的蒙了霜,月神一般閃爍。空氣是乾燥的,但因為嚴霜,刺得人皮膚燒熱。

  這宛然是,在這寒冷之下,全世界都已凝結,而且身上的各圓部都用著燒紅的鐵刺穿。於是身體碎了,皮膚的小片,全從身上離開。從口中呼出的氣,像一片雲,略略升作青色的亮光,便又凝凍了隱去。

  賽式加已經是第五日沒有生意了。在這以前,伊就被人從伊的舊寓里打出,並且扣下了伊的最末的好看的腰帶。

  緩緩的怯怯的動著伊瘦小低彎的形體,在空虛的月下的路邊;伊很覺得,仿佛伊在全世界上已經成了孤身,而且早不能通過這荒涼的境地了。伊的腳凍得一刻一刻的加凶,在索索作響的雪上,每一步都引起伊痛楚,似乎露出了鮮血淋漓的骨骼在石頭上行走似的。

  走到這慘澹的區處中間,賽式加才悟到了伊的沒意義的生存的恐怖,伊於是哭了。眼淚從伊的發紅的冷定的眼睛裡迸出,凝結在暗的爛洞裡面,就是以前安著伊的鼻子的地方。沒有人看見這眼淚,月亮也同先前一樣在大野上亮晶晶的浮著,散布出一樣的明朗的青色的光輝。

  沒有人到來。說不出的感情,在伊只是增高增強起來,而且已經達到了這境界,就是以為人們際此,便要陷入野獸的絕望,用了急迫的聲音,狂叫起來。叫徹全原野,叫徹全世界。然而人是默著,只是痙攣的咬緊了牙關。

  賽式加祈願說:「我願意死,只是死,」但伊忽又沉默了。

  這時候,在白色的路上,忽地現出一個男人的黑魆魆的形象,很快的近前,不久便聽到雪野踏實的聲音,也看見月亮照在他羔皮領上發閃。

  賽式加知道,那是在道路盡頭的工廠里的一個僕人。

  伊在路旁站定,等候著他,用麻木的手交換的拽著袖口,將頭埋在肩膀中間,腳是一上一下的頓著。伊的嘴唇似乎是橡皮做的了,只能牽扯的鈍滯的動。伊很怕,怕要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爺,[43]」伊才能聽到的低聲說。

  走來的人略略轉過臉來,便又決然的趕快走了。賽式加奮起絕望的勇氣,直向前奔,伊跟住他走,一面逼出不自然的親熱的聲音勸他說:

  「大爺……你同來,……真的。……好罷,就去……我們去罷。我給你看一件東西,會笑斷你的肚腸的。……好,我們去。……總之,一定,我什麼都做給你看,……我們去罷,愛的人。……」

  過客仍舊只是走,對伊並不給一點什麼注意。在他板著的臉上圓睜著眼睛,很不生動,似乎是玻璃做的。

  賽式加從他的前面跳到後面,又緊縮了雙肩,聲音里是鈍滯的呻吟,而且冷得只是喘氣:

  「你不要單看這,大爺,我現在這模樣了,……我的身子是乾淨的。……我的住家並不遠,我們去罷。……怎?……」

  月亮高高的站在平野上,賽式加的聲音在霜氣的月光中異樣的微弱的響。

  「好,我們去罷,」賽式加喘息著又踢絆著說,但還是用了跳步在他前面走。「好,你不願意,……那就求你給兩個格利威涅克[44]就是了。買點麵包,我整一日還沒有吃呢。……你給罷。……好,一個格利威涅克,大爺……愛的人。……」

  他們來到一處極冷靜的地方的時候,那過客默默的和伊走近了。他的異樣的玻璃似的眼睛還是毫無生氣的睜在月光里。

  「好,你就只給一個格利威涅克,……我的好大爺 ……這在你算什麼呢。」

  一個最末的絕望的思想,忽然在伊的腦里想到了。

  「我做,什麼你樂意的。……真的,……我給你看這麼一件東西,……我是會想法兒的。……你願意,我揭起衣服來,……便坐在雪裡;……我坐五分鐘,……你可以自己瞧著表,……真的,……我只要十戈貝克就坐了。……你真會好笑哩,大爺」

  這過客站住了,他的玻璃樣的眼睛也因為一種感覺而生動起來,他用了短的斷續的聲音笑了。

  賽式加正對他站著,冷得發抖,伊的眼睛緊緊的釘住他手上或臉上,竭力的陪笑。

  「但你可願意,我卻給五盧布,不是十戈貝克麼?」過客四顧著說。

  賽式加冷得發抖;不信他,也不開口。

  「你……聽著,……脫光了衣服站在這裡。我打你十下。——每一下半盧布,你願麼?」

  他不出聲的笑而且發抖。

  「這冷呢,」賽式加哀訴似的說,驚訝和餓極和疑惑的恐怖,也神經的痙攣的穿透了伊的全身。

  「這算什麼,……你因此就賺到五盧布,就因為冷。」

  「這也很痛罷,你的打,」賽式加含含胡胡的並且十分苦惱的吞吐著說。

  「唔,什麼,什麼——痛?你只要熬著,你就賺到五盧布。」

  這過客往前走去了。

  賽式加愈抖愈厲害:

  「你……那就給五戈貝克罷。……」

  這過客往前走去了。

  賽式加想拉住他的手,但他擎上來便要打,而且忽然大怒起來,嚇得伊倒跳。

  這過客已經走遠了兩三步了。

  賽式加哀訴的叫道,「大爺……大爺……這就是了,大爺。」

  那人站住了,回過身來。

  他從齒縫裡簡截的說道,「唔。」

  賽式加迷迷惑惑的站著。於是伊慢慢的解了身上的結束。伊的凍著的手指,在伊仿佛是別人的了,而且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伊的眼光總不能離開了那玻璃似的眼睛。

  「喂,你……趕快,……有人會來,……」過客從齒縫裡不耐煩的說。

  寒氣四面八方的包圍了賽式加的裸體。伊的呼吸要堵住了,似乎有燒得通紅的鐵忽然粘著了伊的全身,冰凍的皮膚,都撕裂下來了。

  「你快打罷,」賽式加喃喃的說,便自己轉過背來向著男人;伊的牙齒格格的廝打。

  伊一絲不掛的站在他面前,這精赤的小小的身體,在月光寒氣和夜裡的大野中間,皎潔的雪上,顯得非常別致。

  「喂,」他鳴動著喉嚨喘吁吁的說,「瞧這……要是你能熬,……在這裡,五盧布;……要是不能,你叫了,那就到鬼里去!……」

  「是了,……你打。……」伊的凍壞的嘴唇喃喃的說;伊全身因為寒冷,都痙攣蜷縮起來了。

  過客走到身旁便打,突然間舉起他細的手杖,使了全力,落在賽式加的瘦削伶仃的脊樑上。刀割似的創傷從伊身上直鑽到腦子裡。伊的周圍的一切仿佛都成了怕人的痛楚的感覺,合湊著奔流。

  「阿,」賽式加的嘴唇里迸出一個短的驚怖的聲音來。伊前走了兩三步,用伊的兩手痙攣的去按那遭打的處所。

  「拿開手,……拿開手!……」他跟在伊後面,喘吁吁的叫喊說。

  賽式加抽回膊肘,第二下便忽然的又將一樣的難當的痛楚烙著伊了。伊呻吟倒地,兩手支拄著。正倒下去時,又在伊裸體上,加上了白熱的刀剜似的打撲。伊的裸露的肚子便匍在地面,並且幾乎失了知覺的咬著積雪。

  「九,」有鈍滯的喉鳴的聲音計著數;同時在伊的身體上又飛過了新的閃電,發出一個新的濕的響聲。有東西迸裂了,極象是冰凍的蕪菁,於是鮮血噴在雪上。賽式加輾轉著像一條蛇,翻過脊樑去,積雪都染了血;伊的窪下的肚皮,在月光底下發亮。正在這一刻,又打著伊左邊的胸脯,噗的破了。

  「十,」有人在遠地里叫。於是賽式加失了神。

  但伊又即刻甦醒過來了。

  「喂,起來,你這死屍,拿去,」一個急躁不過的聲音叫喊說,「我去了,……唔?」

  裸體的賽式加將發抖的手痙攣的爬著地面,蹌蹌踉踉的想站起身,鮮血順了伊的身子往下滴。伊已經不很覺得寒冷,只在伊所有的肢節里,都有一種未嘗經歷過的衰弱,不快,苦悶的顫抖,和拉開。

  伊惘惘的摸著打過的濕的處所,去穿伊的衣裳。待到伊穿上那冰著的襤褸衣服,很費卻許多工夫;伊在月光皎潔的大原野上靜靜的蠢動。

  當過客的黑影已經消滅,伊穿好了衣裳之後,伊才攤開伊捏著拳頭的手來。在血污的手掌上,金圓像火花一般燦爛。

  ——五個,伊想,伊便抱了大的輕鬆的歡喜的感情了。伊邁開發抖的腿向市上走去,金圓在捏緊的手中。衣服擦著伊身體,給伊非常的痛楚。但伊並不理會這件事。伊的全存在已經充滿了幸福的感情,……吃,暖,安心和燒酒。不一刻,伊早忘卻,伊方才被人毒打了。

  ——現在好了;不這麼冷了——伊喜孜孜的想,向狹路轉過彎去,在那裡是夜茶館的明燈,忽然在伊面前輝煌起來了。

  阿爾志跋綏夫(Mikhail Artsybashev)的經歷,有一篇自敘傳說得很簡明:

  一八七八年生。生地不知道。進愛孚托爾斯克中學校,升到五年級,全不知道在那裡教些甚麼事。決計要做美術家,進哈爾科夫繪畫學校去了。在那地方學了一整年缺一禮拜,便到彼得堡,頭兩年是做地方事務官的書記。動筆是十六歲的時候,登在鄉下的日報上。要說出日報的名目來,卻有些慚愧。開首的著作是V Sljozh,載在 Ruskoje Bagastvo里。此後做小說直到現在。

  阿爾志跋綏夫雖然沒有托爾斯泰(Tolstoi)和戈里奇(Gorkij)這樣偉大,然而是俄國新興文學的典型的代表作家的一人;他的著作,自然不過是寫實派,但表現的深刻,到他卻算達了極致。使他出名的小說是《闌兌的死》(Smert Lande),使他更出名而得種種攻難的小說是《沙寧》(Sanin)。

  阿爾志跋綏夫的著作是厭世的,主我的;而且每每帶著肉的氣息。但我們要知道,他只是如實描出,雖然不免主觀,卻並非主張和煽動;他的作風,也並非因為「寫實主義大盛之後,進為唯我」,卻只是時代的肖像:我們不要忘記他是描寫現代生活的作家。對於他的《沙寧》的攻難,他寄給比拉爾特的信里,以比先前都介涅夫 (Turgenev)的《父與子》,我以為不錯的。攻難者這一流人,滿口是玄想和神,高雅固然高雅了,但現實尚且茫然,還說什麼玄想和神呢?

  阿爾志跋綏夫的本領尤在小品;這一篇也便是出色的純藝術品,毫不多費筆墨,而將「愛憎不相離,不但不離而且相爭的無意識的本能」,渾然寫出,可惜我的譯筆不能傳達罷了。

  這一篇,寫雪地上淪落的妓女和色情狂的僕人,幾乎美醜泯絕,如看羅丹 (Rodin)的雕刻;便以事實而論,也描盡了「不惟所謂幸福者終生胡鬧,便是不幸者們,也在別一方面各糟蹋他們自己的生涯。」賽式加標緻時候,以肉體供人的娛樂,及至爛了鼻子,只能而且還要以肉體供人殘酷的娛樂,而且路人也並非幸福者,別有將他作為娛樂的資料的人。凡有太飽的以及餓過的人們,自己一想,至少在精神上,曾否因為生存而取過這類的娛樂與娛樂過路人,只要腦子清楚的,一定會覺得戰慄!

  現在有幾位批評家很說寫實主義可厭了,不厭事實而厭寫出,實在是一件萬分古怪的事。人們每因為偶然見「夜茶館的明燈在面前輝煌」便忘卻了雪地上的毒打,這也正是使有血的文人趨向厭世的主我的一種原因。

  一九二○年十月三十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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