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會

2024-09-26 05:55:15 作者: 魯迅

  俄國 契里珂夫

  我所坐的那汽船,使我胸中起了劇烈的搏動,駛近我年青時候曾經住過的,一個小小的省會的埠頭去了。又溫和又幽靜,而且悲涼的夏晚,籠罩了懶懶的搖盪著的伏爾迦的川水,和沿岸的群山,和遠遠的隔岸的森林的蔥蘢的景色。甜美的疲勞和說不出的哀感,從這晚,從夢幻似的水面,從繁生在高山上的樹林映在川水裡的影,從沒到山後去的夕陽,從寂寞的漁夫的艇子,以及從白鷗和遠方的汽笛,都吹進我的靈魂中來……自己曾經帶了釣魚具,徘徊過,焚過火,捉過蟹的稔熟的處所,已經看得見了。自己常常垂釣的石厓上,也有人在那裡釣魚呢。奇怪……而且正坐在自己曾經坐過的處所。我忽然傷心到幾乎要哭了。我於是想,自己已經有了白髮,有了皺紋,再不會浮標一搖,便怦怦的心動,或如那人一般,魚一上鉤,便跳進水裡去捉的了。心臟為了一去不返的生涯而痛楚了……我所期待的是歡喜,但迎迓我的卻是悲哀。一轉彎,從伏爾迦的高岸間,又望見了熟識的教會的兩個圓形的屋頂,和有著綠色和灰色屋頂的一撮的人家……我的眼眶裡含了淚……從那時以來,這省會近於全毀的已有兩回了。我們住過的家,還完全的留著麼?我於是很想一見我和父母一同住過的,圍著碧綠的樹籬的老家。父親已經不在,母親也不在,便是兄弟也沒有一個在這世上了。還是活著似的,記憶浮上眼前來。仿佛不能信他們都已不在這世上。我下了汽船,走過那窪地的小路——那時因為圖近,常在這地方走——再過土岡,經過幾家的房屋,便望見我家的圍牆,……這樣的想,……

  「母親,父親!」

  於是從門口的階沿上,迸出了父親和母親和弟妹們的滿是歡喜的臉來。……

  「此刻到的麼?」

  「正是,此刻到的。……」

  汽笛曼聲的叫了。汽船畫著圓周,緩緩的靠近埠頭去。埠頭上滿是人。為要尋出有否知己的誰,一意的注視著人們的臉。然而沒有,並無一個人。奇怪呵,那些人都到那裡去了呢?阿,那拿著陽傘的女人,卻仿佛有一些相識。不,伊又並不是那伊!倘若那伊,那時候已經二十五,所以現在該有五十上下了,而這人不到三十歲。當那時候,我在這裡的時候,伊還是五六歲的孩子,我們決不會相識起來。這五六個年青的姑娘們,……我在這裡的時候,伊們一定還沒有出世罷。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先生,要搬行李麼?……」

  「唔,好好,搬了去。」

  沒有遇著什麼人。也沒有人送給我心神盪搖的事件。沒有接吻的人,也沒有問道「到了麼」的人。單是敵對似的,不能相信似的,而且用了疑訝的好奇心,看著人們罷了。——「那人是怎麼的!到誰的家裡去?」

  「我到誰的家裡去麼?我不知道。我現在是誰的家裡都不去。曾經見過年青時候的我的這淒涼蕭索的省會呵,我是到你這裡來的,我們還該大家相識罷。」

  我不走那通過窪地的小路,我現在早不必那樣的匆忙,因為已沒有先前似的抱了歡喜的不安的心,等候著我的了。……

  「得用一輛馬車,……」

  「不行,這鎮裡只有兩輛,一輛是剛才廳長坐了去了,還有那一輛呢,不知道今天為什麼沒有來。不要緊,我背去就是。先生是到那裡去的?」

  「我麼?唔唔,有旅館罷?」

  「那自然是有的!體面得很呢。叫克理摩夫旅館。」

  「克理摩夫!那麼,那人還活著麼?」

  「那人是死掉了,只是雖然死掉,也還是先前那樣叫著罷了。」

  「那麼,他的兒子開著麼?」

  「不是,開的是伊凡諾夫,但是還用著老名字呵。他的兒子也死掉了。」

  我跟在鄉下人的後面走,而且想。市鎮呵,你也還完全的活著麼?也許還剩下一條狗之類罷?」

  「先生是從那裡下來的?」

  「我麼?……我是旅客……從彼得堡來的。」

  「如果是遊覽,先生那裡不是好得多麼?或者是有些買賣的事情罷?」

  「沒有。」

  「不錯,講起買賣來,這裡只有粉,先生是不見得做那樣的生理的。那麼,該是,有什麼公事罷?」

  「也不,單是來看看的。我先前在這裡居住過。忽然想起來,要到這裡來看看了。……」

  「那麼,不認識了罷。有了火災,先前的物事也剩得不多了。」

  我們在街上走。我熱心的搜尋著熟識的地方。街道都改了新樣了。新的人家並不欣然的迎迓我。

  「這條街叫什麼名字呢?」

  「就叫息木畢爾斯克。」

  「息木畢爾斯克!阿阿,真的麼?」

  「真的。」

  在息木畢爾斯克街上,就有祭司長的住家。而且在祭司長這裡,說是親戚,住著一個年青的姑娘。伊名叫賽先加,極簡單的一篇小傳奇閃出眼前來了。帶著釣魚器具和茶炊的一隊嚷嚷的人們,都向水車場這方面去……激在石質的河床上,潺潺作聲的小河裡,很有許多的鰟魚。紅帕子裹了黃金色的頭髮,手裡捏著釣竿,兩腳隱現在草叢中的賽先加的模樣,唉唉,真是怎樣的美麗呵!我們屹然的坐著,看著浮標。我們這樣的等人來通報,說是「茶已經煮好了」。

  這時的茶炊很不肯沸。那茶炊是用了杉球生著火的。我和賽先加早就生起茶炊來。賽先加怕蟲,我給伊將蟲穿在魚鉤上。唉唉,伊怎樣的美麗呵,那賽先加是!……

  「又吃去了,……給我再穿上一個新的罷!」

  「阿阿,可以,可以。」

  我走過去,從背後給伊去穿蟲。但是可惡的蟲,一直一彎的扭,非常之不聽話。賽先加迴轉頭來,抬起眼睛從下面看著我。

  「快一點罷!」

  「這畜生很不肯穿上鉤去呢!」

  我坐在伊身邊,從旁看著伊的臉,而且想,——

  「我此刻倘給伊一個接吻,不知道怎樣?……」

  我們的眼光相遇了。伊大約猜著了我的罪孽的思想,兩頰便紅暈起來。而我也一樣。不多久,我穿好了蟲,然而不再到自己的釣竿那裡去了。我坐在賽先加的近旁,呼息吹在伊脖頸上。

  「那邊去罷。你的浮標動著呢。」

  「我不去,……去不成!……」

  「為什麼?」

  「不,離開你的身邊,是不能的。……」

  默著。垂了頭默著。不再說到那邊去了。

  「亞歷山特拉·維克德羅夫那!」

  「什麼?」

  「我在想些什麼事,你猜一猜。……」

  「我不是妖仙呵。你在怎麼想,誰也不會知道的!」

  「如果你知道了我在怎樣想,一定要生氣罷。……」

  「人家心裡想著的事,誰能禁止他呢。……」

  「知道我在想著的事麼?」

  「不知道,什麼事?」

  「你會生氣罷。……」

  「請,說出來。……」

  「你可曾戀過誰沒有?」

  「不,不知道。」

  「那麼,現在呢?」

  「一樣的事。」

  伊牡丹一般通紅了。

  「那麼,我卻……」

  「說罷!」

  「我卻愛的……」

  「愛誰呢?」

  「猜一猜看!」

  「不知道呵,……」

  伊的臉越加通紅,低下頭去了。我躺在賽先加很近旁的草上。伊並不向後退。齧著隨手拉來的草,我被那想和賽先加接吻這一個不能制御的心愿,不斷的煩惱著了。

  我吐一口氣。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自己判斷看。……」

  伊的臉又通紅了。不管他事情會怎樣,……我站起來,彎了身子,和賽先加竟接吻。伊用兩手按了臉,沒有聲張。我再接吻一回,靜靜的問道:

  「Yes呢,還是No呢?」

  「Yes!」賽先加才能聽到的低聲說。

  「拿開手去!……看我這邊!……」

  「不。」

  伊還是先前一樣的不動彈,……我坐在伊旁邊,將頭枕在伊膝上。伊的手靜靜的落在我的頭髮上了,愛憐的撫摩著。……

  「茶炊已經沸了!」

  賽先加忽然被叫醒了似的。伊跳起來,徑向水車場這方面走。到那裡我們又相會,一同喝著茶。但沒有互相看;兩人也都怕互相看。傍晚回到市上,告別在祭司長的門前,賽先加跨下馬車的時候,我才一看伊的臉。伊露著惘惘的不安的神情;伊向我伸出手來,那手發著抖。而且對於我的握手的回答,只是僅能覺得罷了。此後我每日裡,渴望著和賽先加的相見,常走過祭司長的住宅的近旁。而且每日每日的,我的愛伊之情,只是熱烈起來,然而伊象是沉在水裡一般的沒有消息了。不多久,我便知道那天的第二日,賽先加便往辛畢爾斯克去。因為得了電報,說伊的父親亡故了。……

  我此後沒有再見賽先加。伊現在那裡呢?伊一定嫁了祭司,現正做著祭司夫人罷,……伊不是也已經上了四十歲麼?……

  「記得有一個叫尼古拉的祭司長,還在麼?」

  「死掉了。」

  「那麼,他的住宅呢?」

  「燒掉了。你看,那住宅本來在這裡,……在那造了專賣局的地方。……」

  房屋新了,但大門是石造的,還依舊。我一望那門,仿佛從那門裡面,便是現在也要走出年青的美麗的賽先加來,頭上裹著紅帕子——到水車場去的時候這模樣——紅了臉說:

  「你還記得我們在水車場捉鰟魚時候的事麼?」

  專賣局裡走出一個鄉下人來;在門口站住了,拿酒瓶打在石柱上,要碰落瓶口的封蠟。……

  「做什麼?……這不是你這樣胡鬧的地方。……」

  「和你有什麼相干呢?」

  誠然,……二十年前,那賽先加曾經站在這裡的事,正不必對這些鄉下人說。唉唉,賽先加和我的關係,於他有什麼相干呢!

  然而教堂也依舊。這周圍環繞著繁茂的白楊,那樹上有白嘴鳥做著窠,一種喧鬧的叫聲,響徹了全市鎮,簡直是市場的商女似的。我只是想,鎮不住傷感的神魂,徹宵祭的鐘發響了。明天是日曜。也仍然是照舊的鐘,殷殷的鳴動開去,使人的靈魂上,興起了逝者不歸的哀感,想起那人生實短,萬事都在他掌握之中的事來,……而且,又記起了為要看賽先加,去赴教堂的事來了,……那時候,鍾也這樣響。然而那時候,還未曾看見人生的收場。而且那音響也完全是另外的。

  「呵,到了。……」

  孤單的在屋子裡。死一般寂靜而且闃然。時鐘在昏暗的迴廊下懶懶的報時刻。在水車場和賽先加接吻那時候的事,逃得更遼遠了。很無聊。窗外望見警廳的瞭台,什麼都依舊;連油漆也仍然是黃色,像先前一般。這一定是沒有燒掉罷。這是燒不掉的。

  「請進來!」

  「對不起,要看一看先生的住居證書呢。」

  「阿阿,證書!……這是無限期的旅行護照。無論到什麼時候,可以沒有期限的居住下去的。」

  「我們這裡,現在是非常嚴緊了。」

  「連這裡也這麼嚴緊麼?」

  「對啦。有了革命以後,不帶護照的就不能收留了。」

  「那麼,連此地也起了這樣的革命麼?」

  掌柜的微微的一笑,招了不高興似的說——

  「那自然是有的!真的革命,什麼都定規的做了。……」

  「這個,那你說的定規,是怎樣的事呢。」

  「這就是,照通常一樣,……監察官殺掉了,大家拿著紅旗走,可薩克兵也到了的。……」

  他傲然的說,一面裝手勢。

  「可薩克來了,……那麼,你們吃打沒有呢?」

  「吃打呵,那是打得真兇!」

  他仍舊傲然的,很滿足似的說。

  「近來呢?」

  「現在是平靜了。這一任的廳長很嚴緊,是一個好廳長。」

  「那麼,前任呢?」

  「前任的送到審判廳里去了。」

  「何以?」

  「他跟在紅旗後面走啦。……」

  全不懂是怎麼一回事。我搖手。掌柜的出去了。我暫時坐在窗前,於是走到街上去。這裡有一道架在滿生著蕁麻的谷上的橋樑。那谷底里,蜿蜒著碧綠的小河。那河是稱為勃里斯加的。谷的那一岸的山上,就該有我們住過的房屋了。單是去看也可怕,怕心臟便立刻會抽緊罷。我在橋上站住了。連呼吸也艱澀。從橋的闌干里,去窺探那谷中,這便是我的兄弟和蕁麻打仗的處所。他用木刀劈蕁麻,一個眼光俊利的,瘦削的神經質的男孩子,立時浮到我的記憶上來了。

  「摩闍!你在那裡做什麼?」

  「打仗。……」

  「用膳了,來罷!」

  「不行,追趕了敵人之後,會來的!」

  這全如昨日的事。現在這少年在那裡呢?在這谷里,和蕁麻曾作擬戰遊戲的那少年,難道便是被殺在跋凡戈夫附近的那摩闍麼?我不信。我吐一口氣,低了頭前進了。我攀上山,幸而一切都還在。火災和革命,全沒有觸著這在我的回憶上極其貴重的地方。看呵,那邊是牆!阿阿,連翹又怎樣的繁茂呵,連窗門都看不見了。有誰在那裡彈鋼琴。我站在對面,側耳的聽。是舊的破掉的鋼琴。我家也曾有這樣的一個的。我仿佛回到青年的時代去,覺得那是母親彈著鋼琴了。我想著昨天在水車場接吻的賽先加的事。彈的是什麼呢?阿阿,是了,是先前自己也曾知道的曲調。而且還吹來了那時的風。那是什麼曲調呢?阿阿,是了,那是「處女之祈禱」呵!正是!正是……合了眼傾聽著。將我和青年時代隔開了的二十年的歲月,漸漸的消失了。似乎我還是大學生,因為暑假回到家裡來,團欒的很熱鬧,在院子裡喝了許多果醬的茶。父親銜著菸捲,坐在已經冷熄了的茶炊旁邊看日報。母親是在彈鋼琴。我的競爭者,那神學科的大學生,也戀著賽先加的戈雅扶令斯奇來邀我游泳伏爾伽河去。他也想娶賽先加,常常準備著求婚。他和我來商量;他不信自己的趣味。我們在游泳時候,是專談些賽先加的事的。他脫下一隻長靴來,敲著靴底說:

  「結婚的事,可不比買一雙靴呵。」

  「的確!」

  「那麼,你以為怎樣?……你看來怎樣?」

  「對誰?」

  「阿阿,賽先加呀!」

  「我也沒有別的意見在這裡。」

  「倘教我說,那是美人!什麼都供獻伊也還嫌少。就在目下開口呢,還等到畢業呢,那一邊好,我自也決不定。但怕被別人搶去呵。因為伊是一個非常的美人。……」

  他又脫下那一隻長靴來,拋在旁邊說:

  「決定了。明天便求婚。……」

  說著,他便從筏子上倒跳在河水裡。

  他今天也來邀游泳,而且談賽先加的事。他竟絕不疑心,昨天在水車場上,他的賽先加已經失掉,不會回來的了。

  「喂,游泳去罷!」

  「求了婚沒有?」

  「不,還沒有。也不是定要這樣急急的事。」

  「不行的。你以為伊愛你麼?」

  「伊?」

  戈雅扶令斯奇氣壯的點頭;眼,叩我的肩頭。

  「那美的賽先加已經是我的了!」

  我覺得可笑,也以為可憎。第一,是太唐突了賽先加了。我幾乎想將昨天我們已經接了吻,以及賽先加對我說了Yes的事說給他。

  「你去罷!我不想去游泳。還有賽先加的事,你好好的辦,不要過於失敗罷。你已經很自負著!……然而……」

  「你說什麼?」

  「阿,還是看著罷。」

  「看著什麼,倘我得了許可,怎麼樣?」

  「胡說!賽先加已經許了我了。……」

  「阿阿,這真是幹了驚人的事!……」

  「走罷!不走,我就會打你的臉呢!」

  「阿阿!……這可是不得了!……」

  那戈雅扶令斯奇現在那裡呢?一定和賽先加結了婚,做到祭司長了罷。而且伊已經告訴了他水車場的事罷?

  鋼琴停止了。我也定了神。我又想走進這家裡去,一看那裡面變換到怎樣的情狀。誰住在這家裡,誰彈著鋼琴,而且食堂和客廳和書室又成了什麼模樣了?倘我走進去說,——

  「請你給我看一看這家裡,我是年青時候住在這裡的人。現在禁不住要一看這家,回到自己的少年時代去。」這卻又甚不相宜似的。

  我心裡很遲疑;幾次走過這家的門前,進了小路,從籬間去望院落。我在這院落里,曾經就樹上吃過堅硬的多汁的果實。母親煮果醬,將泡沫分給兄弟們的,也就在這地方。在這裡,很有許多隱在連翹和木莓的叢莽之中的僻靜的處所。我常在這裡面,看那心愛的書信,而且想得出了神。

  「故國呵!我為了你的幸福,奉獻了我的生命罷。」

  現在仿佛覺得那時的我,是這樣一個渺小的無聊的人。唉唉,生命也就流去了,而你卻依然如很遠的往昔一般,還是一個渺小的無力的人物。而且你比先前更渺小更無力了。因為你在如今,對於自己的力,已沒有先前那樣的確信,並且在將來能夠目睹那幸福的自己的祖國的一種希望,也已消亡了,……記起了談到革命的旅館掌柜來,……於是也想到了跟在紅旗後面走的那廳長。……

  「可憐的廳長呵!你是沒有料到一切事全會這樣悲哀的收場的。我也一樣,廳長呵,也想不到那一件事竟如此,……所以我和你,現在都到了這樣的境地了,你去聽審判,我受著警察的看守。……」

  我在身體和精神上都抱了憂鬱和頹唐,回到旅館裡。掌柜的端進茶炊來。不多時,他出去了。關上房門之後,他在那裡悄悄的窺探情形,側著耳朵聽。……

  「什麼都照舊!只有我不照舊了,……我已經不相信傳單,手上也不再染那膠版的藍墨。……喂,掌柜的,你大可以不必如此了。你疑心我到這省里來,還要再行革命麼?……這省里現在是有著非常嚴緊的廳長的了。」

  又是照樣的事。大清早,警兵送了——本日前赴警廳——的傳票來。

  「唉唉,這種傳票。我已經厭倦了。然而總比他們到我這裡來好。到警察廳去罷,而且會一會那嚴緊的廳長罷。」

  我到了警察廳,引向副廳長的屋裡去。我裝了和心思相反的不高興的臉,進去了。

  「請,請坐。特地邀了過來,很抱歉。就是想一問,為了什麼目的,到這省里來。……」

  「並沒有目的。單是想到了,所以來的。只要目所能見的隨便什麼地方,莫非我沒有自由行走的權利的麼?」

  「是呵,不錯的。……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呢?」

  「我倒還沒有打算到這一件事。」

  「過於好事似的,很失禮,請問你,……你不是著作家麼?」

  「是著作家。不幸而是一個著作家。……」

  「大家識了面,實在很愉快。」

  「當真愉快麼?」

  副廳長惶惑了。

  「我本來也是大學生。我和你同在大學裡。我在三年級的時候,你已經在畢業這一級了。」

  「阿阿,原來!」

  「是的。吸菸卷麼?我也在鬧事的一夥里,……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大概還記得的罷,我的姓是弁純斯奇呵!」

  「弁純斯奇麼?這有些記得似的。……」

  「是的!那時候,我不是打了幹事的嘴巴麼!」

  「那是你麼?」

  「對了,……那是我!的確是我!」

  「你就是!實在認不出了。……」

  副廳長傲然的要使我確信他在鬧事的那時候,打了幹事的嘴巴,而且將現在做著警官的事,完全忘卻了。他愈加活潑起來,詳詳細細的講鬧事。他臉上已沒有近似警官的痕跡,全都變掉了。大學的鬧事,在他一定算是最貴重的回憶罷。……我抱著不能隱藏的好奇心對他看,而且想。你怎麼不被警察的看守,卻入了警官的一夥呢?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了。

  「請你不要這樣的看我,我只是穿著警官的制服呵。但是這樣的東西是無聊的,隨便他就是……」

  於是他又講起鬧事的事來。有著狗一般的追躡的臉的一個人來窺探了。一定是書記罷。副廳長皺了眉,怒吼說,——

  「沒有許可,不要進我的屋裡來。我忙得很。」

  書記縮回去了。

  「唉唉,我們那時候,各樣的人都有呵。……」副廳長突然的說。而且他昂奮了似的,在屋子裡往來的走。

  「唉唉,你實在撕碎了我的心了。……還記得烏略諾夫麼?那受了死刑的!我和這人是同級。……」

  「總之,為了什麼,你叫我到警察廳來的呢,可以告訴我麼?」

  「阿阿,就為此,……記起了年青時候的,大學生時候的事來,不知道你已經怎麼模樣,就想和你見一面,……因為我是在大學時代就知道你的,因此……」

  「因為要略表敬意罷!」

  「你生了氣麼?請你大加原諒罷!一想到我們的大鬧的事,便禁不住,……況且我也看著你的著作,所以想和你見見了。」

  他忽而沉默了。而且他向著窗門,不動的站著,我站起來咳嗽了,……他迅速的向我這邊看。他的臉很惘然,而唇邊漏著抱歉的微笑。

  「我也不能再攀留你了。」他溫和的說,微微的嘆息;略再一想,伸出手來。

  「那麼,願上帝賜你幸福!……大概未必再能見面罷,倘若……」

  「倘若不再傳到警廳里?」

  他失笑了。他於是含著抱歉的微笑說,——

  「我們的生命實在短,什麼都和自己一同過去了。」

  我出了警察廳。而且許多時,我不能貫穿起自己的思想來。為要防止和撲滅那一切無秩序而設的警官,卻回想起自己所做的無秩序的事來以為痛快,而且仿佛淹在水裡的人想要抓住草梗似的,很寶貴的保存著這記憶,這委實是不可解的事。或者也如我一樣,因為他也已經白髮滿頭,在人生的長途上,早已失掉了生命之花的緣故罷?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