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

2024-09-26 05:55:12 作者: 魯迅

  俄國 契里珂夫

  阿阿,春天一清早,連翹花香得怎樣的芬芳呵,當太陽還未趕散那殘夜的清涼,從夜的花草上吸盡了露水的時候!

  是年青時候的一個早晨。我和一個溫文美麗的少女,正在野外散步之後的歸途。愉快的小鳥的隊伙似的,我們跳出小船,便兩個兩個的分開,各因為送女人回家去,都在街上紛紛走散了。

  太陽才照著街市,那金色的光線,正閃閃的晃耀在教會的屋頂和十字架以及高的房屋的窗間。道路還靜默而且風涼,人家的窗戶里都垂著帷幔。……那窗後面的人們還都落在沉睡中。……我們的足音在早晨的寂靜里便聽得高聲的發響……

  從密密的攢著鐵釘的長圍牆上,沉鈿鈿的垂著濕潤的,盛開著紫的和白的球花的連翹。

  阿阿,春天一清早,連翹花香得怎樣的非常呵!當你才二十歲,和溫文美麗的少女同了道,每一互相瞥視,互相微笑,便喜孜孜的發抖的時候。……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給我拗一枝那連翹花罷。……」

  我們立住了。圍牆又高又滑。而且簇著釘。想用手杖鉤下那著花最盛的枝條,終於不如意。下雨一般,在我們上,連翹灑下了香露的珠璣。……

  「一枝也可以!……」

  「白的?」

  「就是,……不不,——紫的!……」

  我為了溫文美麗的少女,去偷連翹花,將自做了犧牲,爬上圍牆去了。我被鏽的釘刺破了手腕,然而我絕不留心;因為我絲毫沒有覺得痛。香氣很強烈,我的頭便不由的轉向了旁邊。露滴從枝頭直灑在我臉上,捏著的手杖唧唧的響,少女欣然的微笑著,我在伊頭上,香雨似的降下了凌晨的清露。……我想將凡是著花的連翹,盡折給伊,白的,以及紫的。……

  「已經夠了!……」

  我便勇士一般的跳下圍牆來。那高興快活的含著愛情的眼睛,以沉默的感謝向了我晃耀。

  「這給你……做個……記念。……」

  伊不說了,而且將紅暈起來的臉藏在連翹里。

  「記念!什麼的?」

  「今朝的散步的記念呵!……連翹的,……而且,一清早,這花怎樣的香得非常的事。……」伊說著,向我的臉這一面,遞過那潤澤的連翹的花束來。

  「你的手怎麼了?那血?……」

  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的腕上有著滲出鮮血的傷痕。

  「痛麼?」

  「並不,……這也是記念罷。……」

  伊給我一塊小小的絹手巾。我用這包了手。於是仿佛為了愛人的名譽的戰鬥,因而受傷的勇士似的前進了。我們站住,剛要話別的時候,伊討回手巾去。……

  「將這個還了我罷。……」

  「不。這存在我這裡,……做記念。……」

  我還給伊了,是讓了步的。這手巾不是已經被我的血染得通紅了的麼?……

  然而,唉唉,所謂人生這一種卑下的散文,……這常常干涉我們的生活,我們向著遼遠的太空的莽蒼蒼的高處,剛剛作勢要飛,正在這瞬間,這便來打斷了我們的翅子了。

  我在眼睛裡,浮著心的弛放和幸福的顏色,捏著那纖細的發抖的少女的手,沒有放,以為數秒鐘也好,總想拖延一點離別的時光。我凝視著兩頰通紅的,一半遮在連翹的花束里的少女的臉;而且仿佛覺得酩酊了。但不知道,這是因為連翹的香氣,還因為少女的紅暈的兩頰和嬌怯的雙眸。……睡得太多的懶洋洋的門丁出來了,而且搔著腦後說:

  「唉唉,先生,褲子撕破了,……得縫縫,……這不好……」

  我回頭向背後看。少女掙出了捏著的手,高聲笑著,跑進院子的裡面去了。

  「伊逃掉了,這是怎的?喂,管門的,你剛才怎麼說?你沒有怎麼樣麼?」

  門丁委細的說明了理由:

  「掛在釘子上了似的!……這不好……」

  我一看自己的衣服。於是因為慚愧和屈辱和卑下,臉上仿佛冒出火來……全然,在我那白的連翹花上,似乎被誰唾了一口唾沫。……我向著家,靜靜的在街上走。早晨的禱告的鐘發響了。雖然很少,卻已有雜坐馬車在石路上飛跑。大門的探望扉開合著,……現世的生活已經開始了。……

  便到現在,我還記得那一個春天的早晨,……攢著鐵釘的圍牆,垂下的連翹的盛開的枝條,馥郁的露水的瀑布,掩映在紫的和白的連翹花間的嬌怯的少女的臉。……

  而且便到現在,在我的耳朵里,也還聽得趕走了幻想和春日清晨的香氣的,那粗滷的門丁的聲音。

  阿阿,一清早,連翹怎樣的香得非常呵,在太陽還未從連翹上吸盡了露水的時候,而且你才二十歲,一個溫文美麗的少女和你並肩而立的時候!

  契里珂夫(Evgeni Tshirikov)的名字,在我們心目中還很生疏,但在俄國,卻早算一個契呵夫以後的智識階級的代表著作者,全集十七本,已經重印過幾次了。

  契里珂夫以一八六四年生於凱山,從小住在村落里,朋友都是農夫和窮人的孩兒;後來離鄉入中學,將畢業,便已有了革命思想了。所以他著作里,往往描出鄉間的黑暗來,也常用革命的背景。他很貧困,最初寄稿於鄉下的新聞,到一八八六年,才得發表於大日報,他自己說:這才是他文事行動的開端。

  他最擅長於戲劇,很自然,多變化,而緊湊又不下於契呵夫。做從軍記者也有名,集成本子的有《巴爾幹戰記》和取材於這回歐戰的短篇小說《戰爭的反響》。

  他的著作,雖然稍缺深沉的思想,然而率直,生動,清新。他又有善於心理描寫之稱,縱不及別人的複雜,而大抵取自實生活,頗富於諷刺和詼諧。這篇《連翹》也是一個小標本。

  他是藝術家,又是革命家;而他又是民眾教導者,這幾乎是俄國文人的通有性,可以無須多說了。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二日,譯者記。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