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亞美利加

2024-09-26 05:55:37 作者: 魯迅

  芬闌 亞勒吉阿

  也像許多別的農夫和流寓的人們一樣,跋壘司拉諦密珂忽然想起來了,到「亞美利加」去。這思想,不絕的煩勞他,於是他一冬天,即如正二月時節,全不能將他拋開了。現在這已經不只是時時掛在心上的想頭了,卻成了一種苦惱的真心的熱望。他的思想,已經留連於亞美利加的希望之山,而在那地方,訪求著他時時刻刻所訪求的幸福之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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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初全不過自己秘密的想。但有一回,當他的女人悲傷的訴說,說是「窮苦總不會完」的時候,密珂便忍不住說了出來:

  「這總有一個完,倘我春天到亞美利加去!」

  「你!」女人叫著說,伊的眼便異樣的發了光,這是歡喜呢還是驚愕呢?

  這一日伊不再訴苦了。伊待遇伊丈夫,只是用了一種較深的敬畏和較大的留神,過於從前了。

  這齣行實在定在春天。密珂從他田莊的抵押,籌到了旅費。

  出行的日期愈逼近,那女人也愈憂慮了。但如男人問道:「你有什麼不舒服呢?」伊也不說出特別的緣由來。

  出行的日期正到了。女人從早晨便哭,——至於使伊那有病的眼睛再沒有法子好。

  「不要這樣哭」,過了一會之後,男人說。「倘若上帝給我幸福,我們不至於長久分離的!」

  「不是……,但……」

  「什麼但……」

  這在男人,似乎覺得其中藏著一種的疑惑。但當告別的瞬間以前,女人淒楚的哭著,倒在他懷裡,並且吃吃的說:

  「不要忘卻我,父親,……要想到孩子們。」

  「忘卻!你想到那裡去了?……你用了你的猜疑,使我直到心的最裡面也痛了!」

  「不,愛的密珂,我不是這意思!但世界是這樣壞,……而我一人和三個小的孩子們留在這裡,……田莊是為了你的旅費,抵押出去了,……不要生氣,父親,但我的心是這樣的塞滿了!」

  密珂對於這話,幾乎要給一句強硬的回答;但在他女人還只是擁抱著的時候,他的心柔軟了。於是他將孩子抱在臂上,接吻他們,——挨次的個個接了吻,此後便是那母親。……

  是的,上帝知道,密珂全沒有想到,撇下他們竟有這樣的艱難。——只要有人肯來要他工作,他便不再出門去了——不,決不的。

  然而現在他必須出門去!

  女人哭了整兩日。這是極淒楚的恐慌,是各樣憂懼的想像的一個結果,這其間便要發現的。但伊的眼淚為了「道羅」(Dollars)這一個思想,也漸漸的乾燥起來。孩子們也想著他,而且在村里說:「父親寄亞美利加道羅給我們,我們便可以買點什麼好東西了!」

  最初密珂屢次的寫信。他也時時寄一點錢。他常說:後來要寄一宗大款,這只是一點小零用。

  年月過去了。書信的間隔愈加久長,銀信的間隔也愈加不可靠。時候壞,他不能不換他的工作而且又生病了,他這樣寫。但是他盼望將來的囑咐,是不絕的。

  母親的面容永是顯得憂愁,而麵包也永是緊縮起來了。

  密珂已經去了五年。從三年多以來,他便沒有寫一封信給家裡。

  春天到了。

  燕子又從南方回來了,造伊的巢在跋壘司拉諦的低矮的屋背下。伊每日對著孩子們,講那豐饒的南方的土地,那裡是葡萄已熟,圓的美麗的無花果彎曲了樹上倔強的枝條。燕子講些什麼,孩子們沒有懂;然而他們領會得,這是一點快活的事,即此一點,人就可以歡喜而且拍起他們那瘦的小手來。

  「或者這燕子見過父親?」有一天,中間的孩子質問說,是一個女兒。

  「是的,倘能夠知道這個,」最大的說。那最小的一個,是因此才引起他想到父親,而於此卻全不能記起的,問道:

  「父親強壯麼?」

  「是得,的確,」最大的保證說。

  「如果父親回家來,」那中間的又說。

  然而人還是永遠聽不到父親的事。

  野草在茅屋周圍漸漸的發綠了,土埂上的小果樹叢也著起花來。母親掘開了石質的屋旁的田地,栽下馬鈴薯去,孩子們都熱心的幫伊。夏天將他們青白的兩頰染得微紅了,……單是空氣里有滋養料的!母親也覺得心裡輕鬆些;夏季用了輕妙的畫筆,在他色采裝飾上描出將來的希望,較為光明一點了。

  伊曬出密珂的皮衣,皮帽和衣裳來,都掛在馬鈴薯田的籬柱上,——「倘他回來,他看見,我們並沒有忘了他,也不使他的衣裳給蟲子蛀壞呢。」

  正是這瞬間來了那農人,是借給密珂旅費的:「哪,人還沒有聽到你們的密珂麼?」

  那女人不安起來了。否認的回答,不是好主意,而承認也一樣的危險:「近時他沒有,……」

  「這是一個壞人!倘沒有從他便寄錢來,我就得賣了這草舍和一點田地。這快要不夠了。」

  這在女人,似乎心臟都停頓了,而且伊也全不知道,應該怎樣的回答。當那農人許可,還等到明年春天的時候,伊才能夠再噓出一口氣來。

  秋天到了。

  母親哭的愈多了。伊的按捺的語氣,往往當對待孩子的時候,在忍不住的憤激的話里,發表出來。於是他們便自己蹲在爐灶後面的昏黑的角里,而其中的一個偷偷的說道:「倘若父親永不回到家裡來,……」

  別一個便說:「回家!一定!倘若他有了別的女人,……」

  孩子們不很懂,這是什麼意思,倘遇見人們說著這事,說那父親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了,但他們倘看見他們的母親,淚在眼裡永沒有干,他們便直覺的感得,父親是很不好很不好,母親是很艱難,而且他們是很飢餓。……

  然而人還是永沒有聽到父親的事!

  芬闌和我們向來很疏遠;但他自從脫離俄國和瑞典的勢力之後,卻是一個安靜而進步的國家,文學和藝術也很發達。他們的文學家,有用瑞典語著作的,有用芬闌語著作的,近來多屬於後者了,這亞勒吉阿(Arkio)便是其一。

  亞勒吉阿是他的假名,本名菲蘭兌爾(Alexander Filander),是一處小地方的商人,沒有受過學校教育,但他用了自修工夫,竟達到很高的程度,在本鄉很受尊重,而且是極有功於青年教育的。

  他的小說,於性格及心理描寫都很妙。這卻只是一篇小品(Skizze),是從勃勞綏惠德爾所編的《在他的詩和他的詩人的影像里的芬闌》中譯出的。編者批評說:亞勒吉阿尤有一種優美的譏諷的詼諧,用了深沉的微笑蓋在物事上,而在這光中,自然能理會出悲慘來,如小說《父親在亞美利加》所證明的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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