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小說譯叢 黯澹的煙靄里 俄國 安特來夫 一
2024-09-26 05:54:53
作者: 魯迅
他到家已經四星期了,四星期以來,恐怖與不安便主宰了這家宅。凡是說話以及做事,大家都竭力的想要全照平常,也並未覺得,他們講話的慘澹的響,他們眼睛的負疚的張皇的看,而且一見他的房,便大抵背轉臉去了。但在這家裡的別的處所,他們卻不自然的大聲的走,且又不自然的大聲喧笑起來。只是倘若經過那幾乎整天的從裡面鎖著,仿佛這後面並無生物一般的白的門,他們便放緩腳步,彎了全身,似乎豫料著可怕的一擊模樣,惴惴的避向旁邊去了。即使早已經過,已用了全腳踏地,但他們的行步還極輕低,仿佛只踮著腳尖在那裡偷走。
人向來沒有叫過他的名字,卻只簡單的稱一個「他,」大家整日的懸念他,所以給了不定的稱呼當作本名,也從沒有人問是誰氏。人又覺得,也如指一切別人似的,這樣的稱呼他,未免太狎昵而且簡慢了;然而「他」這一個字,卻很能夠將由他的高大陰沉的相貌所給與的恐怖,又完全又鋒利的顯現出來。只有住在樓上的老祖母,是叫他古略的;但是伊也感到了主宰全家的不幸的埋伏和緊張的情形,伊常常落些淚。有一回,伊問使女凱卻說,為什么小姐長久不彈鋼琴了。凱卻單是詫異的看伊,全不答話,臨走時搖搖頭,——顯出分明的表示來,伊對於這種問題是不對付的。
他的回來是在十一月的一個灰色的早晨,除了彼得已經到中學校去,大家正在家裡圍著晨餐的食桌的時光。屋外很寒冷,低垂的灰色雲撒下雨點來,雖然有著闊大的窗,屋子裡也昏暗,有幾間並且點上燈火了。
他的拉鈴是響亮而且威嚴,連亞歷山大·安敦諾微支自己也戰慄。他想,這是一個重要的賓客來訪問了,於是他緩緩的迎將出去,在他豐滿莊重的臉上含著和氣的微笑。但這微笑立即消失了,當他在大門的半暗中瞥見一個可憐而且污穢的服飾的人的時候,這人的面前站著使女,蒼皇的要攔住他的前行。他大概是從車站走來的,只坐了幾小段的橇,因為他那短小古舊的外衣已經沾濕,褲的下半也濺污了,宛然是泥水做就的圓筒。他的聲音又枯裂又粗毛,想因為受濕和中寒罷,否則便是長途中守著長久的沉默的緣故了。
「你為什麼不答話?我問,亞歷山大·安敦諾微支·巴爾素珂夫可在家,」那來客再三的問。
然而亞歷山大要替使女回話了。他並不走到大門,只是望出去,半向著客人;他以為這無非是無數請託者之中的一個罷了,便冷淡的說道:「你到這裡來什麼事?」
「你不認識我麼?」這闖入者嘲笑似的問,然而聲音有些發抖了。「我便是尼古拉,說起我的父名來是亞歷山特羅微支。」
「怎麼的……尼古拉?」亞歷山大退後一步問。
但詰問時,他已經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怎麼的尼古拉了。即刻消失了威嚴,剛死似的可怕的衰老的蒼白色便上了他的臉;兩手按著胸前,噓一口氣。接著便忽然的伸開這手,抱住了尼古拉的頭,老年的灰白的鬍鬚,觸著溫潤的烏黑的短髭,那衰邁的久不接吻的嘴唇,也尋得了他兒子的年青的鮮活的嘴唇,很熱愛的接吻。
「且慢,父親,我先得換衣服,」尼古拉柔和的說。
「你釋放了麼?」那父親問,渾身發著抖。
「唉,可笑!」尼古拉將父親送在一旁,陰鬱的嚴厲的說。「這算得什麼呢?釋放!」
他們走進食堂去,巴爾素珂夫先生對於含著非常的情愛的自己的慌張,也覺得有些慚愧了。然而團聚的歡喜,中了毒似的在他心臟里奔騰,而且要尋出路;七年以來不知所往的兒子的再會,使他的態度活潑而且喜歡,他的舉動忽略而且狼狽了。當尼古拉立在他妹子面前,搓著凍僵的手,問道:「這位小姐該是我的妹子了——可是麼?」的時候,他不由的發出真心的微笑來。
尼那,一個蒼白消瘦的十七歲的姑娘,就在桌旁站起身,靦腆似的用指頭弄著桌面,那大的吃驚的眼看著伊的哥哥。伊記得,這是尼古拉,這是比伊的父親還記得分明的,但是伊不知道現在應當怎麼辦。待到尼古拉用握手來代接吻時,伊便將用力的一握去回答他,而且同時——彎一彎膝髁!
「還有,這是大學生安特來·雅各羅微支先生,彼得的家庭教師,」亞歷山大又介紹說。
「彼得?」尼古拉詫異了,「已經上了學麼?——呵,這麼!」
其次又介紹到一個尖臉的女人,伊正在斟茶,單叫作安那·伊凡諾夫那。於是大家都新奇似的看他,他也正在四顧房中,看一切是否還是七年以前的模樣。
他有些古怪,是捉摸不定的。高大的精悍的身軀,頭的高傲的姿勢,銳利的射人的眼睛在突出的險峻的眉毛下,教人想起一匹雛鷹。蓬鬆的亂發上彌滿著粗野和自由;沉著輕捷的舉動,宛然是伸出爪牙來的鷙獸的顫動的壯美。那手,倘有所求,也便要確實牢固的攫取似的。他仿佛全不理會自己地位的不穩,只是平靜深邃的遍看各人的眼睛,即使他眼裡浮出喜色來,人也覺得這裡面藏著什麼秘密和危機,如見那正施蠱惑的猛獸的眼。他的言語是嚴重而且簡單;他並不管自己怎麼說——仿佛這已不是那不知不覺的陷了迷謬和虛偽的人語的聲音,卻就是思想本身發著響。在這樣人物的靈魂上,是不能有悔恨之情的位置的。
然而,假如他是一匹鷹,他的羽翼卻顯得因為戰鬥很受了傷損,他——算是勝利者——這才出了重圍。證明的是他的衣裳,帶著露宿的痕跡,污穢,不稱他的身軀,而且在這衣裳上又留著一點難解的掠奪的不安的處所,能使穿著美服的人們發生一種漠然的恐怖的心情。而且每瞬間——那強壯的全身,因為特別的心憂發著莫名其妙的戰慄,於是身體似乎縮小了,頭髮都野獸似的直豎起來,那眼光又快又野的向著在坐的人們都一瞥。他飲食的很貪婪,仿佛一個饑渴多時,或者久未吃飽的人,所以要在瞬息之間,卷盡桌上的一切了。飲食完,他說:「這很好,」便嘲弄似的摩一摩肚。他復絕了父親的雪茄,取過大學生的紙菸來,——他自己從來沒有紙菸,——於是命令道:「談談罷!」
尼那便說。伊說,剛在女學校畢了業,在校里是怎樣的情形。伊最初怯怯的說,但是說了幾回,便容容易易的記出所有滑稽的言語來,很滿足的講下去了。伊不甚瞭然,尼古拉可曾聽著;他微笑,然而並不定在說得滑稽的時分,而且始終用了他那浮腫的眼睛四顧著房屋裡。他有時又打斷了講說,問出全不相干的話來。
「你買這畫要多少錢?」例如他忽然去問那默著的,而且含著一點嘲笑的父親。
「二千盧布,」安那沒有開過口,這時很惜錢似的回答了,又惴惴的一看亞歷山大的臉。
「記不清楚了!」
父子都微笑。這微笑中,很帶些拘謹,亞歷山大已經不再慌張,變了不甚大方的嚴緊了。
「事務怎麼了?」尼古拉仍然簡短的問他的父親。
「做著。」
「買了一所義大利式的新房子,三層樓的,還有一所工場,」安那幾乎低語一般的說。在巴爾素珂夫之前,伊本抱著戰兢的尊敬,但又熬不住要說出財產來,因為伊日夜忘不掉的是伊的小積蓄——伊有五百五十六個盧布存在銀行里——和這大宗錢財的比較。
「唔,尼那,講下去,」尼古拉說。
然而尼那倦怠了。伊脅肋上又復刺痛起來,端正的坐著,很瘦弱,蒼白,幾乎透了明,但卻是異樣的動人的美女,像一朵要萎的花。伊發出一種微香,使人聯想到黃葉的秋和美麗的死。膽怯的面麻的大學生目不轉睛的對伊看,似乎尼那頰上的紅色消褪下去時,他的臉色也蒼白起來了。他是一個醫學生,而且對於尼那又傾注著初戀的虔敬。
這時來了菲諾干——那老僕。他的相貌出現於推開的門,如一個初升的月:很圓,紅而且光。菲諾干是到浴堂去的;他汽浴之後喝了一點酒,剛回家,聽得使女說,他曾經一同騎著馬遊戲過的那小主人已經回來了。不知道因為醉是因為愛,他欷歔的哭!他扯直了燕尾服,灑香了禿頭——他的主人也這樣做的——便兢兢業業的走向食堂去。他在門外站了片時,於是仿佛恭迎巡撫似的裝著恭敬的吹脹的臉,出現在尼古拉的面前。
「菲諾蓋式加!」尼古拉高興的叫,他聲音有些孩子似的了。
「小主人!」菲諾干大聲的叫,沖翻椅子,奔向尼古拉。他想要先在尼古拉肩上去接吻,[42]然而這面卻給他一個用力的握手,他奉了軍令似的一倒退,再用一握去回禮,重到要生痛了。他自己想,他不是僕人,卻是尼古拉的朋友,而且很高興給大家看出了這資格來。然而照老規矩,他總得在肩上一接吻!……
「而且還是喝!」尼古拉聞到酒氣,對於菲諾干照舊的脾氣,吃驚而且高興的說。
「真的麼?」家主也威嚴的夾著說。
菲諾干否認的搖搖頭,溫順的倒退幾步,斜過眼光去,想尋門口。然而他走過頭了,便撞在牆壁上,於是摸索著到了門口,也頗費去不少的時光。菲諾干到得大門,立了片時,感動的看著尼古拉握過的手,然後仿佛是一件貴重的東西一般,極小心謹慎的帶進下房去了。他各處都很自尊;但在這瞬間,他的右手是全體中最尊貴的部分。
這一天巴爾素珂夫先生不赴事務所,午膳之後,許是多喝了葡萄酒罷,他心情頗是柔軟而且暢快了。他挽了尼古拉的腰,領到藏書室,點起一支雪茄,想作一回長談,便和善的說道:「那個,現在講罷,你先在那裡,你在做什麼?」
尼古拉沒有便答。那異樣的心憂的震動又通過了他的全身,眼睛向門口射出無意的神速的一瞥去,只有聲音卻還是沉靜而且真誠。
「不,父親。我懇請你,不提起我的經歷的話罷。」
「我看見你有外國的錢幣;——你到過外國了麼?」
「是的,」尼古拉簡短的答。「然而我懇請你,父親,就此夠了。」
亞歷山大皺了眉頭,從軟榻上站立來。他在外衣下面負著手,往來的踱;於是他問,並不看著兒子:
「你還是先前一樣麼?」
「就是這樣。你呢,父親?」
「就是這樣。去罷,我事務多!」
尼古拉一出房外,巴爾素珂夫便合了門,走近火爐,默默的,然而用力的敲那光亮潔白的爐台的磚塊,於是用手巾拭淨了手上的白堊,坐下去辦事了。在他臉上,又蓋滿了令人想起死屍來的,可怕的青蒼……
和祖母的會見,並沒有目睹的人,但他顯著陰沉的臉相走出伊房外來,也似乎微微有些感動。當尼古拉關上他住房的白門之後,大家都暫時覺得舒暢了。從這一瞬間起,他便不再算作客人,而且從此又發生了異樣的不安和憂慮,這驟然曼衍開去,立即充滿了全家。似乎有誰混進了家裡來,永遠盤據著,那是一個猜不透的危險的人,比路人更其全不相知,比伏著盜賊更可怕。只有菲諾干一人沒有覺得,因為為了非常之歡喜他還有些酩酊,睡在廚子的床中;在睡眠中,他也還保著他那有價值的人格的尊貴的觀瞻,右手略略的離開著身體。
在客廳里,尼那低聲的說給大學生聽,七年以前是怎樣的情形。那時候,尼古拉和別的學生因為一件事,被工業學校斥退了,靠著父親的聯絡,他才免了可怕的刑罰。激烈的互相爭論中,易於發惱的亞歷山大便打了他,這一夜他即離了家,直到現在才回來了。那兩人,講的和聽的,搖著頭,放低了聲息;而且為慰勉尼那起見,大學生取過伊的手來,給伊撫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