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
2024-09-26 05:54:50
作者: 魯迅
俄國 迦爾洵
吾輩趨經大野,銃丸雨集有聲,樹枝為動,復入棘林,宛延而進,吾今茲猶記之也。射益烈,天陲時起赤光,隱見無定處。什陀洛夫者,少年軍人,第一中隊屬也,——時吾自念,彼胡為妄入此戰線耶?——陡仆於地,默不聲,張目厲視吾面,血溢於口如湧泉。是誠然,吾今猶記之確也。且又記之,當大野盡處,叢棘之中,吾乃見……彼。彼巨而壯,突厥人也。顧吾直奔之,雖吾弱且瘠乎。有聲霍然,似有物爾許大,飛經吾側而去,耳為之鳴。吾自念曰,「彼射我矣!」而彼遽大呼,急退走入叢棘。使繞道以出棘林,易易耳,顧驚怖時,乃思慮不能及此,其衣鉤於棘枝。吾一擊墮其銃,次舉銃端利矛力刺之,似中其身,似聞呻吟聲。吾遂奔而之他。吾軍大呼,——或仆,或射,吾去野入田間時,則亦引機射一二次。
俄復大呼,其聲加厲,吾輩皆疾走。顧此不能曰吾輩,當曰我軍也。所以者何,緣吾獨止於此耳。異哉!惟尤異者,乃覺一切頓失,如一切吶喊,一切銃聲,莫不寂然。吾無所聞,第見少許蒼蒼者,殆天也,已而即此亦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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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境如是,昔未嘗遇也。吾似伏地臥,當吾前者,有土一小片,草數莖,為去歲槁干,有蟻緣其一,蠕蠕而行,厥首向下,——目前全世界,如是而已。且能視者又止一目,其一乃有堅物阻之。物蓋枝柯,下障吾首,而首又加於枝,狀至不適。吾欲動,然又不能。胡為不能耶?而如是者久之。吾第聞阜螽振羽及蜜蜂嚶鳴,舍此更無他事。終而奮力自曳右手,出於身下,乃並兩手抵地,思跽而興。
有銳而速者,——若電光然,——驟徹於全身,自膝至匈,匈而至首,——吾復仆,遂復惘然,遂復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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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覺矣。乃又胡以見星,見此燦然於勃爾格利亞蔚藍天宇者耶?詎吾非在穹廬中,且見棄於眾者又何耶?時自動其身,乃驟覺劇痛發於足。
然夫,吾傷於戰矣!惟創之輕重奈何耶?漸伸手撫痛處,則右足滿以血污,如左足焉。且手之所觸,痛乃加劇,其為痛如——齲齒,綿綿無止,徹於心曲。耳大鳴,首亦岑岑然,知兩足皆創矣。第眾置我於此者曷故?詎已見敗於突厥耶?吾回念之,初殊恍忽,繼乃瞭然,終知我軍不北。緣吾仆——吾不知此,惟記眾趨進,而青色物猶留我目前已耳。——甫田中,在小丘之上。大隊長則指之大呼曰,「兒郎,吾輩得此矣!」於是據甫田,然則我軍固未敗也。——顧眾胡不將我俱去耶?原田坦蕩,無物障其眼界,且敵軍射極烈,傷者當不止吾一人也。盍且舉首一審視乎?今滋適矣。蓋前此更生,見草莖及到行蟻子時,曾迸力欲起,繼乃仰仆,故今者亦見明星也。
吾欲起而坐地,然兩足皆創,綦難也。勉強久之,漸乃得坐,負痛甚,淚滿於目矣。
臨吾上者,有蒼天一角,天半見一巨星,燦然作光,益以小星三四。四周何有,為暗為高,此棘叢也。吾臥棘林中,眾遺我矣!
時覺毛髮森然皆立。雖然,吾負傷于田,今何緣忽在叢薄中耶?意者受丸而後,因痛失神,遂自狂走入此與?惟今且不能少動其身,昔何能奔逸而至,乃思之殊不可解。是殆初僅一創,比至,始復受其一耳。
地面處處生白,朗而微紅,巨星之光漸暗,小者皆隱,月上矣。嗟夫,倘在故鄉,其佳勝當何如!……
有異聲至吾耳際,如人呻吟。誠然,此呻吟聲也!豈不遠有傷人見棄,其足糜爛,抑銃丸入於腹耶?唯,否否!其聲至邇,而吾側復無他人。汝!嗚呼,天乎!此我也!吾之微吟,吾之哀鳴也!豈痛劇乃至於此乎?然,痛固也,惟吾匘若籠於霧,若壓以鉛,故遂亦無覺。今良不如寐耳,寐哉寐哉!……第使終古不復覺者奈何!然此亦何懼為?
吾就臥,則月色蒼涼,朗照四近,相距不五步,有巨物橫陳,黝然而黑,月光所照,處處爛有光輝,殆衣結或兵刃也。此其死骸,抑傷人耶?
皆同耳!吾則且寐,……
否否,此何能者?吾軍未去,逐突厥遁矣,今方守伺於此,然胡為無人語聲或篝火爆列聲耶?必吾疲敝既極,不之聞耳,顧吾軍乃實在是。
曰,「援我!援我!」其聲野且嘶,突吾匈而出。顧無人聲為之對,僅有反響發於夜氣,其他寂然,獨蛩吟如故,及滿月在天,悽然臨我已耳。
使臥者而為傷人,當聞吾聲而覺矣,然則屍也!特不知其為火伴,抑突厥人耳。咄,為仇為友,在今茲不皆同耶。……而吾浮腫之目,時已漸合於瞑臥矣。
* * * *
吾雖早覺,然尚靖臥,闔其目,吾殊不欲張也。目雖闔,日光猶穿眶而入,比啟,則受刺不可堪矣。且臥而不動,於我亦良適。……昨日——吾思殆昨日也,——負傷,至今一日已過,第二日且繼之——吾當死矣。凡事皆同,不如弗動勝。人當弗動其身,尤善則弗動其匘,然不可得也,記念思惟,交錯於內,第此亦至暫矣,不久將終,僅留數行字於新報中曰,「吾軍損失極鮮,傷者若干。一年志願兵伊凡諾夫戰死。」否,不然,報紙且不舉氏姓,第約略言之日死者——一人已耳。兵一人,猶彼犬也。
時吾神思中,則全圖昭然皆見,蓋昔日事矣。——所謂昔者不止此,在吾一生中,當吾足未見創前,皆昔日事矣。——吾嘗見眾聚於市,遂延佇審視之,眾乃默立,目注一白色物,方流血哀鳴,狀至可閔,小犬也,轢於車輪,已垂死如吾今日。乃忽有執事者排眾入,攫其領,提之他去,眾則亦鳥獸散。今者孰提我去諸此乎?嗟夫,野死而已!……人生亦奇觚哉!……昔之日,——即小犬遘禍之日也,——吾生多福,消搖以游,為狀如酩酊,第此亦有其所由然也。——嗟汝古歡!其毋苦我,且趣離我矣!——昔日之福,今日之苦,……苦固不可逃,特願不見窘於懷舊,與往日相仇比耳。嗚呼,憂乎憂乎!汝困人良甚於創哉!
今熱矣,日乃如炙也。吾啟目,見同此叢薄,同此高天,特在晝耳,而鄰人亦依然在是。突厥人,屍也!軀體又何偉哉!吾識之,斯人耳!……
見殺於我者,今橫吾前。吾殺之何為者耶?
斯人浴血死,定命又何必驅而致之此乎?且何人哉?彼殆亦——如我——有老母與?每當夕日西匿,則出坐茅屋之前,翹首朔方,以望其愛子,其心血,其憑依與奉養者之來歸也!
而吾何如者?皆同耳!……然吾甚羨之,斯人幸哉!其耳無聞,其傷無痛,不銜哀,不苦,……利矛直貫其心,……在是,——穴在戎衣,大而黝然,四周滿以碧血,——此吾業也!
然此豈亦吾願與?當吾出征,不懷惡念,亦無戕人之心,惟知吾當以匈肊為飛丸之臬,則遂出而受射已耳。
而今又何如者?咄,愚人愚人!然哀哉此茀羅!——斯人蓋衣埃及戎衣者,——不較我尤無罪耶?有人令之,則如青魚入筌,以汽船送之君士但丁堡,為俄羅斯,為勃爾格利亞,兩未有所前聞也。人復令之行,則遂行,使其不爾,則輕亦鞭箠,甚或有巴侅之銃,引火射其匈者矣。於是苦辛悠遠,自君士但丁堡從軍以至盧司曲克,我軍進攻,彼則守御,比見吾曹健兒,雖當英國特製之庇波地或馬梯尼銃,亦坦然徑前,乃始恂懼思退走。此瞬息中,又不圖突來一小丈夫,平日僅揮黑拳,擊之可踣耳,而今乃舉利矛刺其心。
則是人究何罪耶?
殺斯人者我,然吾亦何罪乎?吾何罪?……乃苦我至於此耶?也,人亦知之為事奈何耶?雖昔日過羅馬尼亞時,酷熱至四十度,日行五十威爾斯忒,甚不若此也。吁,安得有人至乎!
天乎!彼人軍持中不有水耶?惟必就而取之,不知痛當如何耳。
咄,同也,吾進矣。
吾匍匐前,曳足於後,兩手失力,才足動垂僵之軀。屍距我不及二克拉式佗,而自吾視之,乃多,——不然,非多也,勞於十二威爾斯忒也。顧亦當勉之,咽且焦矣,如發烈火,汝即失水且死耳。雖然,萬一……
吾匍匐前,二足為地所泥,每動輒作大痛,為之號叫,為之呻吟,而匍匐前不止。今終至矣,軍持在斯,……其中有水,——水若干,似且越軍持之半也。猗,水足用矣!——以至於死。
吾曰,「施主,汝救我矣!……」則以肘支體,解其軍持,重心失,遂仆。吾面適觸救主之匈,屍氣已撲鼻矣。
吾得水狂飲之,水雖昷,然尚不腐,且甚多也,可支數日。吾昔讀生理易解,記書中有言曰,「人苟飲水,則雖無食亦能活逾七日以上。」次復舉事實為證,謂嘗有人絕粒圖自殺,顧久之不死,即以不廢飲也雲。
咄,複次奈何?使更活五日——六日者,其後奈何?吾軍已行,勃爾格利亞人亦遁,左近又非達道,終亦死而已矣。惟二晝夜瀕死之苦,今則易以七日,殆不知自殊勝耳。鄰人之側,有銃在地,頗似英倫良品,僅勞一舉手,——諸事畢矣。且銃丸亦累累滿地,似當日用未盡也。
要而論之,吾寧自夬,抑且——待耶?何也?待救,抑待死與?且待,待突厥來,更褫吾足負傷之革耶?則良不如自……
不然,人何當自失其勇氣,在理宜力圖活以至終也。有見我者,吾即得救矣。吾骨或無損,受治當瘥,於是乃復見故鄉,復見吾母,復見瑪薩,……
嗟,幸毋令彼知實事矣!幸告之曰即死。假使知其實,知吾受殊苦歷二日三日以至四日者,……
吾目忽眩,鄰右之游,膂力悉竭矣。復有異氣,色亦漸益黝然,……明日及又明日,更將如何?吾亦姑臥此,今無力,不能移也。且容少休,乃返故處,幸適有風,吹奇殠悉他向矣。
吾罷極而臥,日照吾手及頭,又無物足以作障。使其頃刻入夜則——吾自思——似已第二夜矣。
思緒忽亂,——遂復入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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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寐久之。比覺,日已夕矣,見一切如故,足傷依然作劇痛,鄰人龐然僵臥,亦復如前。
欲弗念是人,不可得也。何者?吾棄愛絕歡,跋涉遠道,陵凍餒,忍炎熱,終則陷於巨苦,——乃僅為戕殺斯人來耶?戕殺斯人而外,吾又嘗有微利於戰事耶?
殺人,殺人者,……顧誰耶?
我也!
念吾自夬志從征時,吾母及瑪薩泣皆甚哀,顧不相沮。吾則眩於幼想,弗睹其淚,亦未嘗知,——今乃知之,——將有憂患之加於眷屬也。
然念之奚益,往事不可追矣。
當是時,有故舊數人,其為狀亦至異耳。眾皆曰,「愚物,徒是擾攘,自且弗知後事,究何為者?」——然此何言?一則曰愛國,再則曰英雄,而此口乃亦能作如是語乎?在彼輩目中,吾非英雄與愛國者又何物?雖然,此固耳,而吾則——愚物也!
吾於是至契錫納夫,眾以革囊及此他武具相授,從軍而行。眾可千人,中之出自志——如我——者僅三四。他乃不然,假能免其役,皆願遄返故鄉者也,然仍力前,絕不遜自覺之吾輩,徒步至千威爾斯忒,臨敵而戰無懾,視吾輩或且勝也。倘放之歸,固當投兵立散,惟今則服其義務不荒。
晨風徐來,棘枝搖動,驚睡鳥出林而飛,明星亦隱,天宇已見曉色,白雲如毛羽,然蔽之,昏黃漸去大地,吾之第三日至矣。……將何以名?謂之生,抑謂之死乎?
第三日,……將更歷若干日耶?諒不多矣。吾罷極,恐不能離此屍而去,且不久將類之,不相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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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每日當三飲,——朝,午,夕也。
太陽已出,黑色棘枝,縱橫分劃巨輪,視之朱殷如人血。意今日者,天氣其將酷熱矣。吾之鄰人,——今日汝當如何?汝已怖人甚矣!
誠然,彼滋怖人也。毛髮漸脫,其膚本黎黑,今則由蒼而轉黃,面目臃腫,至耳後膚革皆列,蛆蠕蠕行罅隙中,足緘行縢,脛肉浮起成巨泡,見於兩端鉤結之處,全體彭亨若山丘。更歷一日,乃將如何耶?
傍之臥,抑何可堪者,雖必出死力,吾亦遷矣。特不知能動否耳?吾固能自動其手,能啟軍持,能飲水,特未識運我重滯不動之體則何如?不也。姑試之,縱令動極微,閱一時而得半步與。
遷徙既始,終朝方已,足創固劇痛,然亦何有於我耶!吾爾時已不記常人感覺作何狀,漸習於痛矣。閱一朝,乃遷地不及二克拉式佗,顧已至故處,昂首吐吸,將得新氣以舒心神者暫耳。離腐屍不六步也。風向忽變,挾異殠正撲吾鼻,其殠至強,吸之欲噦,虛胃亦作痙攣且痛,五內如絞矣。而臭腐之氣,則續續撲鼻無已時。
方術已窮,吾遂泣。
時困頓達於極地,乃頹然臥,識幾亡,忽焉——此豈神守已亂,耳有妄聞耶?似聞……不然,否,誠也!——人語聲也。馬蹄聲,人語聲。吾欲號,顧力自製,萬一其人為突厥,則將奈何?恐所遭慘苦,即就報紙誦之,亦毛髮立矣。彼輩將生剝人膚,傷足則烙之以火,……善,且不止此,彼輩長於此道,未可測也。——然則見殺於彼,殆不如野死勝乎。顧使來者而為我軍,嗟汝鬼棘,何事繁生若崇垣者,吾目不能透棘有所見也。僅得一處,在枝柯間若小窗,能就之少窺外狀,遠見平隰,其地似有小川,記戰前曾飲之,誠然,亦有石片,橫亘水之兩厈如小橋,來者殆當過此也。——而人聲默矣。眾操何國語言,絕不能辨,詎吾耳亦已聵耶?天乎,使來者果為我軍,……則吾呼號於此,眾當能在橋上聞之,此良較見俘於黎什珂,見俘於巴希皤支克優也。胡以不聞蹄聲耶?不能忍矣。時屍氣雖惡,顧已不之知。
忽而行人見橋上,珂薩克也。戎衣色青,赤絛在褲,持矛,數可五十。率之行者乘駿馬,為黑髯軍官,眾方渡,即據鞍反顧,大聲呼曰,「疾走!」
吾亦呼曰,「且止且止!嗟乎,援我來,兄弟!」顧馬蹄佩劍聲及珂薩克朗語,皆高出吾聲之上,——眾不我聞也。
吁,吾遂失力而伏,以面親土,嗚咽繼之。軍持仆,是中之水,——吾性命,吾援救,吾延生之藥,乃忽外流。比扶之起,則所余已不及半盞,地面乾涸,此他悉為所吸矣。
是舉既空,吾已不復能振,惟微合其目,奄然僵臥耳。且風向屢變,時或貺清新之氣,時或依然以腐殠來。鄰人為狀,今日亦益凶,不能盡以楮墨。吾偶啟目微睨之,乃栗然。面肉已消,脫骨而去,槁骸露齒,吾雖多見髑髏,或制人體為標本,顧未睹凶厲怖人有如此也。骸著戎服,衣結作光爛然,令吾震懾,心乃作是念曰,「所謂戰事,——此耳,其像在是!」
酷熱不少減,面與手皆且灼矣,乃飲余水盡之,初苦,僅欲飲其一滴,殊不圖一吸盡之也。嗟夫,珂薩克自過吾旁,又胡不止之。縱為突厥,亦勝於此,彼苦我不過一二小時耳,今則輾轉呻吟,殊不知當歷幾日也。嗚呼吾母,使其知此,殆將自擢皓髮,抵首於牆,以詛吾誕生之日,——且為此始作戰鬥以苦人群之全世界詛也。
然汝與瑪薩,又胡能知吾之慘死耶?別矣吾母,別矣吾愛吾妻!嗟夫,此苦何可言者!有物填吾膺,……又復此小犬也。忍哉執事人,就牆撞其首,投之塵屯,犬未死,故受楚毒至一日。顧吾之慘苦甚於犬,受楚毒者已三日矣,詰朝而為——四日,於是至五日,至六日。……死!汝安在?趣來前,趣來前,趣攫我矣!
顧死乃不來,亦不攫我。吾惟臥烈日之下,咽干且坼,而水無餘滴,屍殠則彌曼空氣中,彼肉全盡矣,有無量數蛆,蠕蠕而墜,蠢動滿地,既食鄰人盡,僅餘槁骨戎衣,——則以次及於我,而吾之為狀,於是如前人!
白晝既去,深夜繼之,亦復如是。比夜闌而東方作,亦復如是。又空過一日矣。……
棘枝動搖,有聲如私語,右謂我曰,「汝死矣,死矣,死矣!」左則應之曰,「不復相見也,不復相見也,不復相見也!」
側有聲曰,「伏藏於此,又何能見耶?」
吾忽歸我,乃見二碧瞳,自棘枝內瞰,此雅各來夫,吾軍之伍長也。曰,「將鋤來,此間猶有兩人,其一,蓋火伴也。」
曰,「毋以鋤來,亦勿瘞我,吾生也。」吾心欲號,而唇吻乾涸,僅自其間屚微嘆而已。
雅各來夫驚叫曰,「嗟乎!彼誠生,伊凡諾夫也。兒郎,彼生也。速召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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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十五分時,似有水注入吾唇,復有勃蘭地酒及他物,次乃冥然。
籃輿徐動,其動爽神,吾似覺矣,而旋暈。創傷既裹,痛苦皆失,四肢舒泰,至不可言。……
「止!降!衛者交代!舉輿!走!」
施令者彼得·伊凡涅支,為攝衛隊護視長,身頎長而瘠,和易善人也。雖舁輿者四人,體悉偉碩,而吾視其人,乃先見其肩,次見疏髯,漸乃見首。微呼之曰,「彼得·伊凡涅支。」曰:「何也?小友,」則屈身臨我。吾曰,「醫何言?頃刻死耶?彼得·伊凡涅支。」曰,「此何言,伊凡諾夫,——雖然,……汝安得死,汝骨皆無損,此幸事也。動脈亦無故。惟汝何能自活至三日,汝何所食耶?」吾曰,「無之。」曰,「然則何所飲?」吾曰,「得突厥人軍持,彼得·伊凡涅支。今茲不能言,爾後……」曰,「諾,神相汝,小友,盍且寐矣。」
又復入寐,入忘。……
覺乃在醫院中,醫及護視者繞而立。此外更見名醫,為聖彼得堡大學主講,舊識其面,則俯而臨吾足次,血滿其手,似有所為。少頃,乃顧我言曰,「神則右汝,少年,汝生矣。吾輩僅取汝一足,然此特——小事耳。今能言耶?」
今能言矣。遂具告之,如上所記。
迦爾洵V. Garshin生一千八百五十五年,俄土之役,嘗投軍為兵,負傷而返,作《四日》及《走卒伊凡諾夫日記》,氏悲世至深,遂狂易,久之始愈。有《絳華》一篇,即自記其狀。晚歲為文,尤哀而傷。今譯其一,文情皆異,迥殊凡作也。八十五年忽自投閣下,遂死,年止三十。
《四日》者,俄與突厥之戰,迦爾洵在軍,負傷而返,此即記當時情狀者也。氏深惡戰爭而不能救,則以身赴之。觀所作《孱頭》一篇,可見其意。「茀羅」,突厥人稱埃及農夫如是,語源出阿剌伯,此雲耕田者。「巴侅」,突厥官名,猶此土之總督。爾時英助突厥,故文中雲,「雖當英國特製之庇波地或馬梯尼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