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9-26 05:54:56 作者: 魯迅

  尼古拉從不攪擾人。他自己少說話;他也不願傾聽別人的話,帶著一種尊大的淡漠,仿佛人要和他怎麼說,他早經知道的了。當別人說話的中途,他也會走了開去,臉上顯出這神色,似乎他傾聽著什麼遼遠的,只有他能夠聽到的東西。他不嘲笑人也不詰責人,但倘若他走出了那幾乎整日伏在裡面的圖書室,到各處去徘徊,忽而到妹子那裡,又忽而到僕役或大學生那裡的時候,在他的所有蹤跡上便散布了寒冷,使各人發生自省的心情,似乎他們做下了一點壞事情,並且是犯罪的事,而且就要審判和懲治了。

  他現在服飾都很好了;但便是穿著華美的衣裝,他與房屋的豪華的裝飾也毫不融和,卻孤另另的有一點生疏,有一點敵意。假使陳設在房屋裡的一切貴重的物件都能夠感覺和說話,那麼,倘他走近這些去,或者因為他那特別的好奇心,從中取下一件來看的時候,他們定將訴苦,說這可憂愁得要死了。他向來沒有墜落過一件東西,全是照舊的放存原位上,但倘使他的手一觸那美麗的雕塑,這雕塑在他走後便立即失了精神,全無價值的站著。成為藝術品的靈魂,全消在他的掌中,這就單剩了並無神魂的一塊青銅或黏土了。

  有一回,他走到尼那那裡,正是伊學畫的時間;伊從什麼一幅圖畫中,很工的摹下一個乞丐的形象。

  「畫下去。尼那!我不來攪亂你,」他說著,便靠伊坐在低的躺椅上。尼那怯怯的微笑著,又臨摹一些時,畫筆上蘸了錯誤的顏色。於是伊放下畫筆來,說:

  「我也疲倦了。你看這好麼?」

  「是的,好。你也彈得一手好鋼琴。」

  這冰冷的誇獎很損毀了敏感的尼那的心情。伊想要批評似的側了頭,注視著自己的畫,嘆息說:

  「可憐的乞丐!他使我很傷心!你呢?」

  「我也這樣。」

  

  「我是兩個貧民救濟所的會員,事務非常之多!」伊熱心的說。

  「你們在那裡做些什麼事?」尼古拉冷淡的問。

  尼那於是說,開初很詳,後來簡略,終於停止了。尼古拉默默的翻著尼那的集冊,上面保存著伊的朋友和相識者的詩文。

  「我還想聽講義去;然而爹爹不許我。」尼那忽然說,伊似乎想探出他的注意的門徑來。

  「這是好事情。唔——那麼?」

  「爹爹不許。但是我總要貫徹我的意志的。」

  尼古拉出去了。尼那的心裡覺得悲痛而且空虛。伊推開集冊,淒涼的看著剛畫的圖像,這似乎是很討厭,全無用的惡作了;伊鎮不住感情的僨張,便抓起畫筆來,用青顏色橫橫直直的叉在畫布上,至使那乞丐不見了半個的頭顱。從尼古拉和伊握手的第一日起,伊對他便即親愛了,然而他從來沒有和伊接一回吻。倘使他和伊接吻,尼那便將對他披示那小小的、然而已經苦惱不堪的全心,在這心中,正如伊自己寫在日記上似的,忽而是愉快的小鳥的清歌,忽而是烏鴉的狂噪。而且連日記也將交給他了,這上面便寫著伊如何自以為無用於人以及伊有怎樣的不幸。

  他想,伊只要有伊的繪畫,伊的音樂,伊的會員便滿足了。然而這是他的大誤,伊是用不著繪畫,用不著音樂,也用不著會員的。

  倘他旁觀著彼得到大學生那裡受課的時候,他卻笑了,因為這笑,彼得嫌恨他,彼得反而很高的豎起膝髁來,至於連椅子幾乎要向後倒,輕蔑的著眼,他雖然明知道萬不可做,卻用指頭挖著鼻孔,而且當了大學生的面說出無禮的話來。這家庭教師的麻臉上通紅而且流汗了,他幾乎要哭,待彼得走後,又訴苦說,他是全不願意學習的。

  「我真不解;彼得竟全不想學。我真不解,他將來怎樣……先一會,使女來告訴,他對伊說些荒唐話。」

  「他會成一個廢物罷了,」尼古拉並不顯出怎樣明白的表示,斷定了他兄弟的將來。

  「人用盡了氣力,為他用盡了氣力,為他費了心神,有什麼用處呢?」家庭教師一想起不是打殺彼得,便得自己鑽進地洞裡的,許多屈辱和慚愧的時候,便幾於要哭的說。

  「你不管他就是了。」

  「然而我應當教導他呵!」大學生很驚疑的叫道。

  「那麼,你教導他就是,照人家所託付的那樣!」

  大學生竭力的還想發些議論,尼古拉卻不願了。尼那和安特來·雅各羅微支也曾研究多回,想闡明尼古拉的真相,但歸結只是一個空想的圖像,連他們自己也發笑起來。但兩人一走開;他們卻又以他們的失笑為奇,覺得他們那空想的推測又近於真實。於是他們懷著恐懼和熱烈的好奇心,專等候尼古拉的出現,而且笑著,以為今天終於到了這日子,可以解決那煩難的問題了。尼古拉出現了,然而這謎的解決的遼遠,今日卻也如昨日一般。

  特別的陸離,又不像真實的是僕役室里的猜測。而菲諾干站在所有論客的先頭。他喝了一點酒,他的幻想便非常之精采而汗漫了。連他自己也覺得吃驚而且疑惑。

  「他是——一個強盜!」他有一回說,他那通紅的臉,便怕得蒼白起來。

  「哪,哪,……就是強盜麼?」廚子不信的說,但惴惴的看著房門。

  「是專搶富翁的,」菲諾干接著訂正說。——當尼古拉還是孩子時候,曾經說過,他聽得,有著這一種強盜的。

  「他何必搶人呢,父親這裡就有這許多錢,他自己還數不清。」馬夫說,這是一個很精細的人物。

  「三個工場,四所房屋,天天結股票。」安那低語著,伊的積蓄,到現在已經加上四盧布,弄到五百六十盧布了。

  然而菲諾乾的假定也就推翻了。安那將尼古拉帶來的一切,仔細的搜檢了一番,除了一點小衫,卻毫沒有別樣的物件。但正因為小衫之外沒有別的,便愈加不安而且詭秘了。倘使他皮包里藏著手槍,子彈,刺刀,則他大約就要算是一個強盜。本體一定,大家倒可以安靜,可以輕鬆;因為最可怕是莫過於不知什麼職業的人,那容貌態度,樣樣迥異尋常,單是聽,自己卻不說,只對大家看,用了劊子手的眼光。於是這不安增長起來,終於變了迷信的恐怖,寒冷的水波似的瀰漫了全家了。

  有一次,泄漏了尼古拉和他父親之間的幾句話;但這並不消散家中的恐怖,卻相反:使可怕的謎和疑懼的思想的空氣更加濃厚了。

  「你曾經說,你厭惡我們的一切生活法。」那父親說,每個音都說得很分明:「你現在也還厭惡麼?」

  一樣是緩緩的,而且明白的說出尼古拉的誠實的答話來:「是的,我厭惡這些,——從根柢里到最頂上!我厭惡這些,也不懂這些。」

  「你可曾發見了更好的沒有?」

  「是的,我已經發見了。」尼古拉確乎的答。

  「留在我們這裡罷!」

  「這是無從想起的,父親——你自己知道。」

  「尼古拉!」亞歷山大忿然的叫。暫時間緊張的沉默之後,尼古拉低聲的悲哀的回答道:「你永是這模樣,父親——又暴躁,又好心。」

  這殷實的人家臨近了聖誕節,也顯得悽愴而且無歡。現有一個人,那思想和感情都不與家族相關聯,陰沉的磐石似的懸在大家的頭上,不獨奪去了期望著的愉快的祭日的特徵,並且連那意義也消滅了。這似乎尼古拉自己也明白,他怎樣的苦惱著他人,他便不很走出他的房外去——然而不看見他,卻更其覺得他格外的可怕了。

  聖誕節前幾天,巴爾素珂夫這裡不期的來了若干的賓客。尼古拉向來不會那些無涉的人,也仍然不去相見了。他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傾聽著音樂的聲音,這受了厚牆的渾融,柔軟調勻的傳送過來,宛如清淨聲的遠地里的歌頌;而且這聲音又極柔和的在他耳朵邊響,仿佛便是空氣本身的歌謳。尼古拉傾聽著,他的孩子時候的遠隔的時代,便湧現上他的心頭來,那時他還小,他的母親也還在;……那時也是來了客人,他也遠遠的聽著音樂,而且一面做著夢……不是夢形象,也不是夢音響,卻夢著別的東西,那形象和音響只是糾結起來,很明而且很美——這東西如一個美麗的唱歌的飄帶,閃在天空中……他那時知道這閃閃的是什麼;然而他不能對人說,也不能對自己說;他只是竭力的教自己盡力的醒著——但是睡著了。有一回也如此,並沒有人留心,他睡在大門口的客人的皮裘上,至今還分明的記得那蒙茸的刺手的皮毛的氣息。而且莫名其妙的恐怖的戰慄,冷的針刺似的又通過了他的全身……但這回又奇特的同時有什麼柔軟的溫暖的東西照著他的臉,有如溫和的愛撫的手,來伸展他的愁眉。他的臉全不動,然而平靜,溫良,柔順,仿佛是死人。人判不定他是睡還是醒,是生還是死。人只有一句話可以說:這人安息著……

  到了聖誕節的前夜了。在黃昏時,菲諾干走到尼古拉的屋裡去。他大概不算醉,沉了臉向著旁邊,眼裡閃閃的象是淚。

  「祖母教請。」他在門口說。

  「什麼?」尼古拉驚疑的問。

  菲諾干嘆息,重複說:「祖母教請。」

  尼古拉走到樓上,他剛剛跨進門檻,兩條纖細的女兒的臂膊突然抱住他的頭頸了;在他臉上,帖近了一個柔弱的臉,帶著睜大的濕潤的眼睛,一種可憐的聲音含著欷歔,低低的說:「哥哥,哥哥!——你為什麼教我們吃苦!親愛的,親愛的哥哥,你和父親和好了罷……也和我……並且留在我們這裡……千萬,千萬,留在我們這裡!」

  渺小的瘦弱的全身的震動,在他手上也覺得了,而且這小小的無用的心卻如是之偉大,將無限的,苦惱的全世界注入他的心中了。陰鬱的皺了眉頭,尼古拉向周圍投了嗔恚的一瞥,從榻上又向他伸出祖母的手來,蒼白枯瘦得可怕,更有一種聲音,已經是那一世界的聲響似的,枯裂欷歔的呻吟道:「尼古拉!孩子!……」

  門檻上哭著菲諾干。他的謹嚴的態度都失掉了,鼻涕揮在空中,牽動著眉毛和嘴臉,而且他眼淚非常多!——流水似的淌下兩頰來,這似乎並不像別人一樣,從眼裡出來的,而卻出在枯皺的頭皮上的所有的毛孔。

  「我的朋友!尼古林加!」他低聲的祈求,也向他伸出捏著冰塊似的紅手帕的手。

  尼古拉孤獨的微笑,又輕輕的說。他自己不知道,現在在陰暗的鷹眼裡,也極難得的落下幾滴眼淚來了——於是從昏暗的屋角顯在明亮處,是一個男人的花白的發顫的頭,這是他的父親,是他厭惡而且不懂他的生活的。

  然而他忽然懂得了。

  也如先前的狂瞀的厭惡一樣,因為狂瞀的親愛,他奔向他的父親,尼那也很感動,三人擁抱著,象是活著的哭著的一團,都以毫無隱蔽的心,發著抖,這瞬息間,融成了一個心和一個靈魂的強有力的存在了。

  「他不走了,」老人聲嘶的,勝利的叫喊說。「他不走了!」

  「我的朋友尼古林加!」菲諾干低聲的祈求。

  「是啦!是啦!」尼古拉說,然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對著誰。「是啦!是啦!」他反覆的說,一面接吻於默默的摩著他的頭的老人的手上……

  「……是啦!是啦!」他還是反覆說,但他已經感到在他的精神上,瀰漫了崛強的奔騰的短的,尖利的「不可」了。

  已經入了夜,在這大宅子的全部里,從僕役室以至主人的房屋,都輝煌起愉快的燈光。人人喜孜孜的熱鬧的談笑,那貴重的脆弱的裝飾品也失去了怯怯的憂愁;從高的位置上,傲慢的俯視著齷齪奔走的人間,坦然的恢復了他們的美麗;仿佛是,凡有在這裡的一切,無不奉事他們,而且臣伏於他們的美麗似的。

  亞歷山大,尼古拉和大學生,還都聚在祖母的屋子裡;忽而敘說自己的幸福,忽而傾聽尼古拉的談論。菲諾干,因為高興了,又喝了一點酒,走出院子去,要涼快他火熱的頭;雪花消在他通紅的禿頭上,如在熱灶上一般,他正在摸,他又吃驚的看著——尼古拉!手上提一個小小的行囊。尼古拉正走出屋角的便門的外面。當他瞥見菲諾乾的時候,他也懊惱的吃了驚。

  「阿,菲諾干,老動物!」他低聲說……「那麼,送我到大門。」

  「朋友……」菲諾幹著了慌,竊竊的說。

  「不要聲張。我們到那邊說去。」

  街上完全沒有人,兩端都沒在徐徐的靜靜的飛下來的雪花的潔白的大海里。尼古拉忽然當菲諾乾麵前站住了,用了他那閃閃的突出的眼睛看定他,抬起手來搭在他肩上,而且緩緩的說,仿佛命令一個小兒:「對父親說去,尼古拉·亞歷山特羅微支願他安好,並且告訴他,說他去了。」

  「那裡去?」

  「單說去了就是,保重罷。」尼古拉叩一下老僕的肩頭,便走了。菲諾干省悟,尼古拉對他也沒有說出那裡去,於是儘其所有的力量拖住了他的手。

  「我不放你!上帝很神聖,我決不放你!」

  尼古拉推開他,又詫異的向他看。然而菲諾干拱了兩手,如同禱告似的,吐出欷歔的聲音,祈懇道:「尼古林加!唯一的朋友!都算了……那裡有什麼呢?這裡有錢,三個工場,四所房屋,我們天天結股票……」他無意識的背誦著老管家女人的成語。

  「你說什麼?」尼古拉蹙額說,大踏步便走。但那佳節模樣的穿著全新的燕尾服的菲諾干卻受了踐踏一般癱軟了。他喘吁吁的只是不舍的追。終於抓住了他的手,禱告似的哀求道:「現在,那麼,……我也……也帶我去……這怕什麼?你——做強盜去麼?——好;那就做強盜!」

  於是菲諾干做了一個絕望的舉動,似乎他已經要決絕了這尊貴的人間。

  尼古拉站住,默默的對著僕人看,而在這眼光里,閃出一點非常可怕的東西,冰冷的酷烈和絕望來,菲諾乾的舌頭便在運動的中途堅結了,兩足都生根似的粘在雪地里。

  尼古拉的後影小了下去,隱在莽蒼里了,仿佛消融在灰色的煙霧的中間。再一瞬間,尼古拉便又沒在他先前曾經由此突然而來的,那不可知的,怕人的,黯澹的煙靄里。寂寞的道路上已不見一個生物了,然而菲諾干還站著看。衣領濕軟了粘在他脖子上;雪片慢慢的消釋在他凍冷的禿頭上,和眼淚一同流下他寬闊的刮光的兩頰來……

  安特來夫(Leonid Andrejev)以一八七一年生於阿萊勒,後來到墨斯科學法律,所過的都是十分困苦的生涯。他也做文章,得了戈理奇(Gorky)的推助,漸漸出了名,終於成為二十世紀初俄國有名的著作者。一九一九年大變動的時候,他想離開祖國到美洲去,沒有如意,凍餓而死了。

  他有許多短篇和幾種戲劇,將十九世紀末俄人的心裡的煩悶與生活的暗淡,都描寫在這裡面。尤其有名的是反對戰爭的《紅笑》和反對死刑的《七個絞刑的人們》。歐洲大戰時,他又有一種有名的長篇《大時代中一個小人物的自白》。

  安特來夫的創作里,又都含著嚴肅的現實性以及深刻和纖細,使象徵印象主義與寫實主義相調和。俄國作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如他的創作一般,消融了內面世界與外面表現之差,而現出靈肉一致的境地。他的著作是雖然很有象徵印象氣息,而仍然不失其現實性的。

  這一篇《黯澹的煙靄里》是一九○○年作。克羅綏克說,「這篇的主人公大約是革命黨。用了分明的字句來說,在俄國的檢查上是不許的。這篇故事的價值,在有許多部分都很高妙的寫出一個俄國的革命黨來。」但這是俄國的革命黨,所以他那堅決猛烈冷靜的態度,從我們中國人的眼睛看起來,未免覺得很異樣。

  一九二一年九月八日譯者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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