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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5:34:05 作者: 魯迅

  三十八

  廣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發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見頭緒,很好,總算結束了一件事。至於你此後所去的地方,卻教我很難代下斷語。你初出來辦事,到各處看看,歷練歷練,本來也很好的,但到太不熟悉的地方去,或兼任的事情太多,或在一個小地方拜帥,卻並無益處,甚至會變成淺薄的政客之流。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仍舊願在廣州,抑非走開不可,倘非決欲離開,則伏園下月中旬當赴粵,看中大女生指導員之類有無缺額,他一定肯紹介的。上遂的事,我也要托他辦。

  曹軼歐大約不是男生假託的,因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但這些都不成問題,由它去罷。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為和他本身是無關的,只是給大家看熱鬧;要是我,實在是「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恐怕連盛大的提燈會也激不起來的了。但在這裡,卻也太沒有生氣,只見和尚自做水陸道場,男男女女上廟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氣盡。我近來只做了幾篇付印的書的序跋,雖多牢騷,卻有不少真話。還想做一篇記事,將五年來我和種種文學團體的關涉講一個大略,但究竟做否,現在還未決定。至於真正的用功,卻難,這裡無須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國學院也無非裝門面,不要實際。對於教員的成績,常要查問,上星期我氣起來,就對校長說,我原已輯好了古小說十本,只須略加整理,學校既如此急急,月內便去付印,就是了。於是他們就從此沒有後文了。你沒有稿子,他們就天天催,一有,卻並不真準備付印的。

  我雖然早已決定不在此校,但時期是本學期末抑明年夏天,卻沒有定。現在是至遲至本學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嘆的事。下午有校員懇親會,我是向來不到那種會的,而一個同事硬拉我去。我不得已,去了。不料會中竟有人演說,先感謝校長給我們吃點心,次說教員吃得多麼好,住得多麼舒服,薪水又這麼多,應該大發良心,拚命做事。而校長之如此體貼我們,真如父母一樣……我真要跳起來,但已有別一個教員上前駁斥他了,鬧得不歡而散。

  還有希奇的事情。是教員裡面,竟有對於駁斥他的教員,不以為然的。他說,在西洋,父子和朋友不大兩樣,所以倘說誰和誰如父子,也就是誰和誰如朋友的意思。這人是西洋留學生,你看他看西洋一番,竟學得了這樣的大識見。

  昨天的懇親會,是第三次,我卻初次到,見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錢下的人們是這樣的,我決定要走了,但我不想以這一件事為口實,且仍於學期之類作一結束。至於到那裡去,一時也難定,總之無論如何,年假中我必到廣州走一遭,即使無啖飯處,廈門也決不住下去的了。又我近來忽然對於做教員發生厭惡,於學生也不願意親近起來,接見這裡的學生時,自己覺得很不熱心,不誠懇。

  我還要忠告玉堂一回,勸他離開這裡,到武昌或廣州做事。但看來大大半是無效的,這裡是他的故鄉,他不肯定輕易決絕,同來的鬼祟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定要弄到大失敗才罷。我的計劃,也不過聊盡同事一場的交情而已。

  迅。十八,夜。

  

  三十九

  廣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來信了,一同到的。看來廣州有事做,所以你這麼忙,這裡是死氣沉沉,也不能改革,學生也太沉靜,數年前鬧過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學了。我決計至遲於本學期末(陽曆正月底)離開這裡,到中山大學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庫券。朱騮先還對伏園說,也可以另覓兼差,照我現在的收入之數,但我卻並不計較這一層,實收百餘元,大概已經夠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氣里就好了。我想我還不至於完在這樣的空氣里,到中大後也許不難擇一併不空耗精力,而較有益於學校或社會的事。至於廈大,其實是不必請我的,因為我雖頹唐,而他們還比我頹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辭職了,因為減縮豫算的事。但只辭國學院秘書,未辭文科主任。我已托伏園轉達我的意見,勸他不必爛在這裡,他無回話。我還要自己對他說一回。但我看他的辭職是不會準的。

  從昨天起,我的心又很冷靜了。一是因為決定赴粵,二是因為決定對長虹們給一打擊。你的話大抵不錯的;但我之所以憤慨,卻並非因為他們使我失望,而在覺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見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殺,還將肉作罐頭賣以獲利。這回長虹笑我對章士釗的失敗道,「於是遂戴其紙糊的『思想界的權威者』之假冠,而入於身心交病之狀態矣」。但他八月間在《新女性》登GG,卻雲「與思想先驅者魯迅合辦《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別人所加之「假冠」而罵我,真是輕薄卑劣,不成人樣。有青年攻擊或譏笑我,我是向來不去還手的,他們還脆弱,琿是我比較的禁得起踐踏。然而他竟得步進步,罵個不完,好象我即使避到棺材裡去,也還要戮屍的樣子。所以我昨天就決定,無論什麼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個啟事,將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對於別人用我名字,則加笑罵等情狀,揭露出來,比他的嘮嘮叨叨的長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語絲》,《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種刊物。我已決定不再彷徨,拳來拳對,刀來刀當,所以心裡也很舒服了。

  我大約也終於不見得為了小障礙而不走路,不過因為神經不好,所以容易說憤話。小障礙能絆倒我,我不至於要離開廈門了。但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還不能,非不願,勢不可也。至於你的來廈,我以為大可不必,「勞民傷財,」都無益處;況且我也並不覺得「孤獨,」沒有什麼

  「悲哀。」

  你說我受學生的歡迎,足以自慰麼?我對於他們不大敢有希望,我覺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沒有。但我做事是還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見面的人們,或者如你所說:「不要認真」。我其實毫不懈怠,一面發牢騷,一面編好《華蓋集續編》,做完《舊事重提》,編好《爭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譯的小說),看完《卷葹》,都分頭寄出去了。至於還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並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時總還慮他為我而犧牲。而「推及一二以至無窮」,我也不能夠。有這樣多的麼?我倒不要這樣多,有一個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了。這是王品青送來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創造》上發表過。這回送來要印入《烏合叢書》,據我看來是因為創造社不往作者同意,將這些印成小叢書,自行發賣,所以這邊也出版,借謀抵制的,凡未在那邊發表過者,一篇都不在內,我要求再添幾篇新的,品青也不肯。創造社量狹而多疑,一定要以為我在和他們搗亂,結束是成仿理借別的事來罵一通。但我給她編定了,不添就不添罷,要罵就罵去罷。

  我過了明天禮拜,便又要編講義,餘閒就玩玩。待明年換了空氣,再好好做事。今天來客太多,無工夫可寫信,寫了這兩張,已經夜十二點

  半了。

  和這信同時,我還想寄一束雜誌,其中的《語絲》九七和九八,前回曾經寄去,但因為那是切邊的,所以這回補寄毛邊者兩本,你大概是不管這些的,不過我的脾氣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四十

  廣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發之又一簡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還未來,大約包裹及書籍之類,照例比普通信件遲,我想明天也許要到,或者還有信,我等著。我還想從上海買一合較好的印色來,印在我到廈後所得的書上。

  近日因為校長要減少國學院豫算,玉堂頗憤慨,要辭去主任,我因勸其離開此地,他極以為然。今天和校長開談話會,我即提出強硬之抗議,以去留為孤注,不料校長竟取消前議了,別人自然大滿足,玉堂亦軟化,反一轉而留我,謂至少維持一年,因為教員中途難請云云。又我將赴中大消息,此地報上亦經揭載,大約是從廣州報上抄來的,學生因亦有勸我教滿他們一年者。這樣看來,我年底大概未必能走了,雖然校長的維持預算之說十之九不久又會取消,問題正多得很。

  我自然要從速離開此地,但什麼時候,殊不可知。我想H.M.不如不管我怎樣,而到自己覺得相宜的地方去,否則也許去做很牽就,非意所願的事務,比現在的事情還無聊。至於我,再在這裡熬半年,也還做得到的,以後如何,那自然此時還無從說起。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陳儀又獨立,商震反戈攻張家口,國民一軍將至潼關,此地報紙大概是民黨色采,消息或傾於宣傳,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總是確的。本校學生中民黨不過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開會,我覺他們都沒有歷練,不深沉,連設法取得學生會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開一回會,空嚷一通,徒令當局者因此注意,那夜反民黨的職員卻在門外竊聽。

  二十五日之夜,大風時。

  寫了一張之(剛寫了這五個字,就來了一個客,一直坐到十二點)後,另寫了一張應酬信,還不想睡,再寫一點罷。伏園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廣州了。上遂的事,則至今尚無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寫一信,又托伏園面說,又寫一信,都無回音,其實上遂的辦事能力,比我高得多。

  我想H.M.正要為社會做事,為了我的牢騷而不安,實在不好,想到這裡,忽然靜下來了,沒有什麼牢騷了。其實我在這裡的不方便,仔細想起來,大半是由於言語不通,例如前天廚房又不包飯了,我竟無法查問是廚房自己不願做了呢,還是聽差和他衝突,叫我不要他做了。不包則不包亦可。乃同伏園去到一個福州館,要他包飯,而館中只有面,問以飯,曰無有,廢然而返。今天我托一個福州學生去打聽,才知道無飯者,乃適值那時無飯,並非永遠無飯也。為之大笑。大約明天起,當在這一個福州館包飯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點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時,到郵務代辦處去看了一回,沒有信;而我這信要寄出了,因為明天大約有從廈門赴粵之船,倘不寄,便須待下星期三這一艘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來信,那時再寫罷。

  記得約十天以前,見報載新寧輪由滬赴粵,在汕頭被盜劫,縱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燒在內。我的信是十日之後,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沒有什麼事了,下回再談罷。

  迅。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後一時經過郵局門口,見有別人的東莞來信,而我無有,那麼,今天是沒有信的了,就將此發出。

  四十一

  廣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當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來信,包裹的通知書,也一併送到了,即向郵政代辦處取得收據,星期六下午已來不及,星期日不辦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來,這裡的郵政,就是如此費事。星期六這一天,我同玉堂往集美學校講演,以小汽船來往,還耗去了一整天;夜間會客,又耗去了許多工夫,客去正想寫信,間壁的禮堂里走了電,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鬧得石破天驚,究竟還是物理學教授有本領,走進去關住了總電門,才得無事,只燒焦了幾塊木頭。我雖住在並排的樓上,但因為牆是石造的,知道不會延燒,所以並不搬動,也沒有損失,不過因為電燈俱熄,洋燭的光搖搖而昏暗,於是也不能寫信了。

  我一生的失計,即在向來並不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聽人安排,因為那時豫料是活不久的。後來豫料並不確中,仍鬚生活下去,遂至弊病百出,十分無聊。再後來思想改變了,而還是多所顧忌,這些顧忌,大部分自然是為生活,幾分也為地位,所謂地位者,就是指我歷來的一點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為的劇變而失去力量。這些瞻前顧後,其實也是很可笑的,這樣下去,更將不能動彈。第三法最為直截了當,而細心一點,也可以比較的安全,所以一時也決不定。總之我先前的辦法,已是不妥,在廈大就行不通,我也決計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於年底離開這裡,就中大教授職。但我極希望H.M.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時常談談,鼓勵我再做些有益於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學期為止,即須他去的正式要求,並勸他同走。對於我走這一層,略有商量的話,終於他無話可說了,他自己呢,我看未必走,再碰幾個釘子,則明年夏天可以離開。

  此地無甚可為,近來組織了一種期刊,而作者不過寥寥數人,或則受創造社影響,過於頹唐,或則象狂飆社嘴臉大言無實;又在日報上添了一種文藝周刊,恐怕不見得有什麼好結果。大學生都很沉靜,本地人文章,則「之乎者也」居多,他們一面請馬寅初寫字,一面要我做序,真是一視同仁,不加分別。有幾個學生因為我和兼士在此而來的,我們一走,大約也要轉學到中大去。

  離開此地之後,我必須改變我的農奴生活;為社會方面,則我想除教書外,仍然繼續作文藝運動,或其他更好的工作,俟那時再定。我覺得現在H.M.比我有決斷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後,仿佛全感空虛,不再有什麼意見,而且有時也有莫名其妙的悲哀,曾經作了一篇我的雜文集的跋,就寫著那時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語絲》上可以發表,一看就知道。自己也知道這是應該改變的,但現在無法,明年從新來過罷。

  逄吉既知通信的地方,何以又須詳詢住址,舉動頗為離奇,我想他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廣州辦事,說說不定。因他們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會有H.M.亦在廈門之說也。

  女師校長給三主任的信,我在報上早見過了,現在未知如何?無米之炊,是人力所做不到的。能別有較好之地,自以從速走開為宜。但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可有這樣湊巧的處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十二時。

  四十二

  廣平兄:

  上月廿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發來的信,今天已到。同時伏園也得接陳惺農信,知道政府將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將出發,報也移去,改名《中央日報》。叫伏園直接往那邊去,因為十二月下旬須出版,所以伏園大約不再赴廣州。廣州情狀,恐怕比較地要不及先前熱鬧了。

  至於我呢,仍然決計於本學期末離開這裡而往廣州中大,教半年書看看再說。一則換換空氣,二則看看風景,三則……。教不下去時,明年夏天又走,如果住得便,多教幾時也可以。不過「指導員」一節,無人先為打聽了。

  其實,你的事情,我想還是教幾點鐘書好。要豫備足,則鐘點不宜多。辦事與教書,在目下都是淘氣之事,但我們舍此亦無可為。我覺得教書與辦別事實在不能並行,即使沒有風潮,也往往顧此失彼。不知你此後可有教書之處(國文之類),有則可以教幾點鐘,不必多,每日勻出三四點鐘來看書,也算豫備,也算是自己的享樂,就好了;暫時也算是一種職業。你大約世故沒有我這麼深,思想雖較簡單,卻也較為明快,研究一種東西,不會困難的,不過那粗心要糾正。還有一種吃虧之處是不能看別國書,我想較為便利的是來學日本文,從明年起我當勒令學習,反抗就打

  手心。

  至於中央政府遷移而我到廣州,於我倒並沒有什麼。我並不在追蹤政府,許多人和政府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閒暇些,不至於又大欠文章債,所以無論如何,我還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經取來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這樣就可以過冬,無需棉袍了。印章很好,其實這大概就是稱為「金星石」的,並不是玻璃。我已經寫信到上海去買印泥,因為舊有的一盒油太多,印在書上是不合適的。

  計算起來,我在此至多也只有兩個月了,其間編編講義,燒燒開水,也容易混過去。廚子的菜又變為不能吃了,現在是單買飯,伏園自己做一點湯,且吃罐頭。他十五左右當去,我是什麼菜也不會做的,那時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時離放學已只四十多天了。

  閱報,知北京女師大失火,焚燒不多,原因是學生自己做菜,燒傷了兩個人:楊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約是新生,你知道麼?她們後來都死了。

  以上是午後四點鐘寫的,因瑣事放下,接著是吃飯,陪客,現在已是夜九點鐘了。在金錢下呼吸,實在太苦,苦還罷了,受氣卻難耐。大約中國在最近幾十年內,怕未必能夠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當的報酬,乾乾淨淨。(寫到這裡,又放下了,因為有客來,我這裡是毫無躲避處,有人要進來就直衝進來的,你看如此住處,豈能用功。)往往須費額外的力,受無謂的氣,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後只要能以工作賺得生活費,不受意外的氣,又有一點自己玩玩的餘暇,就可以算是萬分幸福了。

  我現在對於做文章的青年,實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於弄弄筆墨的,卻還未遇著真有幾分為社會的,他們多是掛新招牌的利己主義者;而他們竟自以為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覺得他們無自知之明,這也就是他們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語絲》《北新》各兩本,《莽原》一本。《語絲》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說發牢騷的那一篇;那一篇還未登出,大概當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四十三

  廣平兄:

  今天剛發一信,也許這信要一同寄到罷。你初看或者會以為又有甚麼要事了,其實並不,不過是閒談。前回的信,我半夜投在郵筒中;這裡郵筒中;這裡郵筒有兩個,一在所內,五點後就進不去了,夜間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個。而近日郵政代辦所里的夥計是新換的,滿臉呆氣,我覺得他連所外的一個郵筒也未必記得開,我的信不知送往總局否,所以再寫幾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內的一個郵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說:伏園也得惺農信,說國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廣州。至於我,則無論如何,仍於學期之末離開廈門而往中大,因為我倒並不一定要跟隨政府,熟人較少,或者反而可以清閒些。但你如離開師範,不知在本地可有做事之處,我想還不如教一點國文,鐘點以少為妙,可以多豫備。大略不過如此。

  政府一搬,廣東的「外江佬」要減少了,廣東被「外江佬」颳了許多天,此後也許要向「遺佬」報仇,連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馬保鑣,所以不妨膽大。《幻洲》上有一篇文章,很稱讚廣東人,使我更願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約說話是一點不懂,和在此蓋相同,但總不至於連買飯的處所也沒有。我還想吃一回蛇,嘗一點龍虱。

  到我這裡來空談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於此。我到中大後,擬靜一靜,暫時少與別人往來,或用點功,或玩玩。我現在身體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發見我的手指有點抖,這是吸菸太多了之故,近來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從此必須減少。我回憶在北京的時候,曾因節制吸菸而給人大碰釘子,想起來心裡很不安,自覺脾氣實在壞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於這一事自制力會如此薄弱,總是戒不掉。但願明年能夠漸漸矯正,並且不至於再鬧脾氣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點書;但我覺得教書和創作,是不能並立的,近來郭沫若郁達夫之不大有文章發表,其故蓋亦由於此。所以我此後的路還當選擇,研究而教書呢,還是仍作遊民而創作?倘須兼顧,即兩皆沒有好成績。或者研究一兩年,將文學史編好,此後教書無須豫備,則有餘暇,再從事於創作之類也可以。但這也並非緊要問題. 不過隨便說說。

  《阿Q正傳》的英譯本已經出版了,譯得似乎並不壞,但也有幾個小錯處,你要否?如要,當寄上,因為商務印書館有送給我的。

  寫到這裡還不到五點鐘,也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趕今天寄出罷。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四十四

  廣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並刊物一束,系《語絲》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來信,可謂快矣。對於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話,我於廿九日即發一函,想當我接到此信時,那邊必亦已到,現在我也無須再說了。其實我這半年來並不發生什麼「奇異感想」,不過「我不太將人當作犧牲麼」這一種思想——這是我向來常常想到的思想——卻還有時起來,一起來,便沉悶下去,就是所謂「靜下去」,而間或形於詞色。但也就悟出並不盡然,故往往立即恢復,二日得中央政府遷移消息後,便連夜發一信(次日又發一信),說明我的意思與廿九日信中所說並無變更,實未有願你「終生顛倒於其中而不自拔」之意,當初僅以為在社會上閱歷幾時,可以得較多之經驗而已,並非我將永遠靜著,以至於冷眼旁觀,將H.M.賣掉,而自以為在孤島中度寂寞生活,咀嚼著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贖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說了。廣大的鐘點雖然較多,但我想總可以設法教一點擔子較輕的功課,以求有休息的餘暇。況且抄錄材料等等,又可有幫我的人,所以鐘點倒不成問題,每周二十時左右者,大抵是紙面文章,也未必實做的。

  你們的學校,真是好象「濕手捏了乾麵粉」,粘纏極了。雖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在位者不講信用,專責「匹夫」,使幾個人挑著重擔,未免太任意將人來做無謂的犧牲。我想事到如此,該以自己為主了,覺得耐不住,便即離開;倘因生計或別的關係,非暫時敷衍不可,便在敷衍它幾日,「以德感」「以情系」這些老話,只好置之度外,只有幾個人是做不好的。還傻什麼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

  伏園須直往武昌去了,不再轉廣州,前信似已說過。昨有人來(據云系民黨)從汕頭來,說陳啟修因為泄漏機密,已被黨部捕治了。我和伏園正驚疑,擬電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經看見他,以日期算來,則此人是造謠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謠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記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終在學校的郵件中尋來。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問題。此後寄書,殆非掛號不可。《桃色之雲》再版已出了,擬寄上一冊,但想寫上幾個字,並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帶,大約須十日後才來,那時再寄罷。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四十五

  廣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來信後,次日(七日)即發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兩日當有信來,但沒有;明天是星期,沒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校事太忙沒有發,或者是輪船誤了期。

  計算從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這裡已經三個月又一星期了。現在倒沒有什麼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時,然而仍然懶;有人說我胖了一點了,也不知確否?恐怕也未必。對於學生,我已經說明了學期末要離開。有幾個因我在此而來的,大約也要走。至於有一部分,那簡直無藥可醫,他們整天的讀《古文觀止》。

  伏園就要動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許仍從廣州,取陸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兩日內,當有信來,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應該就到了。那時再寫罷。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四十六

  廣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現在是雖在星期日,郵政代辦所也開半天了。我今天也起得早,因為平民學校的成立大會要我演說,我去說了五分鐘,又恭聽校長輩之胡說至十一時。有一曾經留學西洋之教授曰:這學校之有益於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認識了字,送信不再會送錯,主人就喜歡他,要用他,有飯吃……。我感佩之極,溜出會場,再到代辦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兩封是七日發的,一封是八日發的。

  金星石雖然中國也有,但看印匣的樣子,還是日本做的,不過這也沒有什麼關係。「隨便叫它曰玻璃」,則可謂胡塗,玻璃何至於這樣脆?又豈可「隨便」到這樣?若夫「落地必碎」,則一切印石,大抵如斯,豈獨玻璃為然。特買印泥,亦非多事,因為不如此,則不舒服也。

  近來對於廈大一切,什麼都不過問了,但他們還常要來找我演說,一演說,則與當局者的意見,一定相反,真是無聊。玉堂現在亦深知其不可為,有相當機會,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說明。至於寄給《語絲》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轉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沒有什麼未盡之處。當時動筆的原因,一是恨自己為生活起見,不能不暫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什麼青年之於我,見可利用則盡情利用,倘覺不能利用則了便想一棒打殺,所以很有些悲憤之言。不過這種心情,現在早已過去了。我時時覺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們的著作,竟沒有一個如我,敢自說是戴著假面和承認「黨同伐異」的,他們說到底總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覺得我或者並不渺小;現在拚命要蔑視我和罵倒我的人們的眼前,終於黑的惡鬼似的站著「魯迅」這兩個字,恐怕就為此。

  我離廈門後,有幾個學生要隨我轉學,還有一個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說我對於金石的知識於他有幫助。我在這裡常有客來談空天,弄得自己的事無暇做;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將來擬在校中取得一間屋,算是住室,作為豫備功課及會客之用,另在外面覓一相當的地方,作為創作及休息之用,庶幾不至於起居無節,飲食不時,再蹈在北京時之覆轍。但這可俟到粵後再說,無須「未雨綢繆」。總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無聊之客而已。倘在學校,誰都可以直衝而入,並無可談,而東拉西扯,坐著不走,殊討厭也。

  現在我們的飯是可笑極了,外面仍無好的包飯處,所以還是從本校廚房買飯,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園做菜,輔以罐頭。而廚房屢次宣言:不買菜,他要連飯也不賣了。那麼,我們為買飯計,必須月出十元,一併買他毫不能吃之菜。現在還敷衍著,伏園走後,我想索性一併買菜,以省麻煩,好在日子也已經有限了。工人則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時借去的,我以為他窮,說這二元不要他還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於次日又借去二元,仍湊足二十元之數。廈門之於「外江佬」,好象也頗要愚弄似的。

  以中國人一般的脾氣而論,失敗之後的著作,是沒有人看的,他們見可役使則儘量地役使,可笑罵則儘量地笑罵,雖一向怎樣常常往來,也即刻翻臉不識,看和我往來最久的少爺們的舉動,便可推知。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數十年後,就又有人看了,不過這只是書坊老闆得益,至於作者,則也許早被逼死,不再有什麼相干。遇到這樣的時候,為省事計,則改業也行,走外國也行;為賭氣計,則無所不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還沒有細想過,因為這還不是急切的問題,此刻不過發發空議論。

  「能食能睡」,是的確的,現在還如此,每天可睡至八九小時,然而人還是懶,這大約是氣候之故。我想廈門的氣候,水土,似乎於居民都不宜,我所見的本地人,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黃瘦,女性也很少有豐滿活潑的,加以街道污穢,空地上就都是墳,所以人壽保險的價格,居廈門者比別處貴。我想國學院倒大可以緩辦,不如作衛生運動,一面將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講一個改善之方。

  此刻已經夜一時了,本來還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裡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罷,真是可懼,「我著實為難」。

  迅。十二月十二日。

  四十七

  廣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則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掛號,非因特別寶貴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內又《語絲》兩期,即登著我之發牢騷文,蓋先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奪過去了,所以仍在《語絲》上。

  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幾乎大不得了,偉大之釘子,迎面碰來,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發出,聲明前此一函,實屬大逆不道,應即取消,於是始蒙褒為「傻子」,賜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現在對於校事,以悉不問,專編講義,作一結束;授課只餘五星期,此後便是考試了。但離校恐當在二月初,因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著拿

  走的。

  中大又有信來,催我速去,且雲教員薪水,當設法增加。但我還是只能於二月初出發。至於伏園,卻在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約先至粵,再從陸路入武漢。今晚語堂餞行,亦頗有活動之意,而其太太則不大謂然,以為帶著兩個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實站在她的地位上來觀察,的確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教管理家政的女性如何措手。然而語堂殊激昂,後事如何,只得「且聽下回分解」了。

  狂飆中人,一面罵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在廈門或廣州尋地方,尚鉞要將小說編入《烏合叢書》去。並謂前系誤罵,後當停止,附寄未發表的罵我之文稿,請看畢燒掉雲。我想,我先前的種種不客氣,大抵施之於同年輩或地位相同者,對於青年則必退讓,或默然甘受損失。不料他們竟以為可欺,或糾纏,或奴役,或責罵,或誣衊,得步進步鬧個不完。我常嘆中國無「好事之徒」,所以什麼也沒有人管,現在看來,做好事之徒實在也不大容易,我略管閒事,便弄得這麼麻煩。現在是方針要改變了,地方也不尋,叢書也不編。文稿也不看,也不燒,回信也不寫關門大吉,自己看書,吸菸,睡覺。

  《婦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給你的一封公開信,見了沒有?內中也沒有什麼,不過是對於女師大再被毀壞的牢騷。我看《世界日報》,似乎程干雲仍在校;羅靜軒卻只得滾出了,報上有一封她的公開信,說賣文也可以過活。我想:怕很難罷。

  今天白天有霧,器具都有點潮濕;蚊子很多,過於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進帳子裡去了。下次再寫。

  十四日燈下。

  天氣今天仍熱,但大風,蚊子忽而很少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於是編了一篇講義。印泥已從上海寄來,此刻就在《桃色的雲》上寫了幾個字,將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這上面;豫備等《莽原》第二十三期到來時,一同寄出。因為天氣熱,印泥軟,所以印得不大好,但那也不要緊。必須如此辦理,才覺舒服,雖被斥為「多事」,亦不再辯,橫豎受攻擊慣了的,聽點申斥又算得什麼。

  本校並無新事發生。惟山根先生仍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白果從北京到了,一個太太,四個小孩,兩個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不知怎地我忽而記起了「燕巢危幕」的故事,看到這一大堆人物,不禁為之悽然。

  十五夜。

  十二日的來信,今天(十六)就到了,也算快的。我想廣州廈門間的郵信船大約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開的罷,那麼,星期一四發的信便快,三六發的就慢了,但我終於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幾。

  貴校的情形,實在不大高妙,也如別處的學校一樣,恐怕不過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沾手,一定為難。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攻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辦也辦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並不大苦痛,只是終日渾身不舒服,那種感覺,我們那裡有一句俗語,叫作「穿『濕布衫』」,就是恰如將沒有曬乾的小衫,穿在身體上。我所經過的事,幾乎無不如此,近來的作文印書,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後,隨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辦到固然好,即使自己因此失敗也不妨,但看你來信所說,是恐怕沒有改革之望的。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難卻,則仿「前校長」的方法:躲起來。待有結束後再出來另覓事情做。

  政治經濟,我曉得你是沒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這類苦惱,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長」「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戲台下一般,被擠在中間,退不開去了,不但於己有損,事情也做不好;而別人見推辭,卻以為謙虛或偷懶,仍然堅執要你去做。這樣地玩「雜耍」一兩年,就只剩下些油滑學問,失了專長,而也逐漸被社會所棄,變了「藥渣」了,雖然也曾煎熬了請人喝過汁。一變藥渣,便什麼人都來踐踏,連先前喝過汁的人也來踐踏;不但踐踏,還要冷笑。

  犧牲論究竟是誰的「不通」而該打手心,還是一個疑問。人們有自志取捨,和牛羊不同,仆雖不敏,是知道的。然而這「自志」又豈出於本來,還不是很受一時代的學說和別人的言動的影響的麼?那麼,那學說的是否真實,那人的是否確當,就是一個問題。我先前何嘗不出於自願,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而現在呢,人們笑我瘦弱了。連飲過我的血的人,也來嘲笑我的瘦弱了,我聽得甚至有人說:「他一世過著這樣無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還要活著,可見他沒出息。」於是也乘我困苦的時候,竭力給我一下悶棍,然而,這是他們在替社會除去無用的廢物呵!這實在使我憤怒,怨恨了,有時簡直想報復。我並沒有略存求得稱譽,報答之心,不過以為喝過血的人們,看見沒有血喝了就該走散,不要記著我是血的債主,臨走時還要打殺我,並且為消滅債券計,放火燒掉我的一間可憐的灰棚。我其實並不以債主自居,也沒有債券。他們的這種辦法,是太過的。我近來的漸漸傾向個人主義,就是為此;常常想到象我先前那樣以為「自所甘願即非犧牲」的人,也就是為此;常常勸別人要一併顧及自己,也就是為此。但這是我的意思,至於行為,和這矛盾的卻很多,所以終於是言行不一致,恐怕不足以服足下之心,好在不久便有面談的機會,那時再辯

  論罷。

  我離廈門的日子,還有四十多天,說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則性粗而傻,似乎也和「傻氣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兩相等也」。伏園大約一兩日內啟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發。從今天起,我們兼包飯菜了;先前單包飯的時候,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飯量大的人,兼吃兩人的也不夠,今天是多一點了,你看廚子多麼利害。這裡的工役,似乎都與當權者有些關係,換不掉的,所以無論如何,只好教員吃苦。即如這廚子,原是國學院聽差中之最懶而最狡猾的,兼士費了許多力,才將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卻更好了。他那時的主張是:他是國學院的聽差,所以別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國學院是一所房子,會開口叫他做事的麼?

  我向上海買書很便當,那兩本當即去帶,並遵來命,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四十八

  廣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後,即復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兩日內當有信到,但此刻還沒有,就先寫幾句,豫備明天發出。

  伏園前天晚上走了,昨晨開船。現在你也許已經看見過。中大有無可做的事,我已托他探問,但不知結果如何。上遂南歸,杳無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情也無從計劃。

  我這裡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不過前幾天很闊了一通。將伏園的火腿用江瑤柱煮了一大鍋,吃了。我又從杭州帶來茶葉兩斤,每斤二元,喝著。伏園走後,庶務科便派人來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過的半間小屋子裡去。我即和氣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過可否再緩一個月的樣子,那時我一定搬。他們滿意而去了。

  其實教員的薪水,少一點倒不妨的,只是必須顧到他的居住飲食,並給以相當的尊重。可憐他們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個箱子,搬來搬去,弄不完。幸而我就要搬出,否則要成為旅行式的教授的。

  朱山根已經知道我必走,較先前安靜得多了,但聽說他的學問好象也已講完,漸漸講不出來,在課堂上愈加裝口吃。田千頃是只能在會場上唱崑腔,真是到了所謂「俳優畜之」的境遇。但此輩也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經聲明。廚房的飯又克減了,每餐復歸於一碗半,幸而我還夠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雖有來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後。

  現已夜十一時,終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罷。

  二十日夜。

  四十九

  廣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沒有收到,怕是遺失了,所以終於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於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廿一兩信,均寄學校。

  前日得郁達夫和逄吉信,十四日發的,似於中大頗不滿,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員會十五來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麼,恐怕是主任了。不過我仍只能結束了學期再走,擬即覆信說明,但伏園大概已經替我說過。至於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書就夠了。

  這裡一月十五考起,閱卷完畢,當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才可以動身罷。我想先住客棧,此後如何,看情形再定,現在可以不必豫先酌定。

  電燈壞了,洋燭所余無幾,只得睡了。倘信能收到,可告我更詳細的地址,以便寫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寫一信寄學校。

  五十

  廣平兄:

  今日得十九來信,十六日信終於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寫的發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寫一信,掛號寄學校,冀兩信中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達夫及逄吉信,說當於十五離粵,似於中大頗不滿。又得中大委員會信,十五發,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則當是主任。擬即作復,說一月底才可以離廈,但也許伏園已經替我說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書。

  廈校一月十五考試,閱卷及等候薪水等,恐至早須廿八九才能動身。我想先住客棧,此後則看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發信,不知收到否?

  電燈壞了,洋燭已短,又無處買添,只得睡覺,這學校真是不便

  極了。

  此地現頗冷,我白天穿夾袍,夜穿皮袍,其實棉被已夠,而我懶於取出。

  迅。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五十一

  廣平兄:

  昨(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信待到今晨還沒有到,以為一定遺失的了,因寫兩信,一寄高第街,一掛號寄學校,內容是一樣的,上午發出,想該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發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郵政。

  學校現狀,可見學生之無望,和教職員之聰明,獨做傻子,實在不值得,還不如暫逃回家,不聞不問。這種事我也遇到過好幾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為之,不拼死命之說。因為別人太巧,看得生氣也。伏園想早到粵,已見過否?他曾說要為你向中大一問。

  郁達夫已走了,有信來。又聽說成仿吾也要走。創造社中人,似乎和中大有什麼不對似的,但這不過是我的猜測。達夫遇安則信上確有憤言。我且不管,舊曆年底仍往粵,算起來只有一個多月了。

  現在這裡還沒有什麼不舒服,因為橫豎不遠要走,什麼都心平氣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電影。川島夫婦已到,他們還只有看見山水花木的新奇。我這裡常有不憲政來,也不大能看書;有幾個還要轉學廣州,他們總是迷信我,具是無法可想。

  玉堂恐怕總弄不下去,但國學院是一時不會倒的,不過不死不活。「學者」和白果,已在聯絡校長了,他們就會弄下去。然而我們走後,不久他們也要滾出的。為什麼呢,這裡所要的人物,是:學者皮而奴才骨。他們卻連皮也太奴才了,這又使校長看不起,非走不可。

  再談。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燈下。(電燈修好了。)

  五十二

  廣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為當得來信,而竟沒有,別的粵信,都到了。伏園已寄來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上遂與你的地方,大概都極易設法。我已寫信通知上遂,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樣。

  看來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與玉堂商量,能早走則早走,況且我在廈大他們並不以為必要為之收束學期與否,不成什麼問題也。但你信只管發,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廈大我只得拋開了。中大如有可為,我還想為之盡一點力,但自然以不損自己之身心為限。我來廈門,雖是為了暫避軍閥官僚「正人君子」們的迫害。然而小半也在休息幾時,及有些準備,不料有些人遽以為我被奪掉筆墨了,不再有開口的的可能,便即翻臉攻擊,想踏著死屍站上來,以顯他的英雄,並報他自己心造的仇恨。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聞者相似,且雲長虹之拚命攻擊我,乃為此。這真出我意外,但無論如何,用這樣的手段,想來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對於青年的唯唯聽命乃是退讓,何嘗是無力戰鬥。現既逼迫不完,我就偏又出來做些事,而且偏在廣州,住得更近點,看他們躲在黑暗裡的諸公其奈我何?然而這也許是適逢其會的藉口,其實是即使並無他們的閒話,我也還是要到廣州的。

  再談。

  迅。十二月廿九日燈下。

  五十三

  廣平兄:

  自從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日信後,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一月二日)上午總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來信了。伏園想或已見過,他到粵所問的事情,我已於三十日函中將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罷。至於刊物,則十一月廿一之後,我又寄過兩次,一是十二月三日,恐已遺失;一是十四日,掛號的,也許還會到。學校門房連公物都據為己有,真可嘆,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的時候,總還須有教育才行。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將正式的辭職書提出,截至當日止,辭去一切職務。這事很給學校當局一點苦悶,為虛名計,想留我,為乾淨,省事計,願放走我。所以頗為難。但我和廈大根本衝突,無可調和,故無論如何,總是收得後者的結果的。今日學生會也舉代表來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著大概是送別會,有恭維和憤慨的演說。學生對於學校並不滿足,但風潮是不會有的,因為四年前曾經失敗過一次。

  上月的薪水,聽說後天可發;我現在是在看試卷,兩三天即完。此後我便收拾行李,至遲於十四五以前,離開廈門,但其時恐怕已有轉學的學生同走了,須為之交涉安頓。所以此信到後,不必再寄信來,其已經寄出的,也無妨,因為有人代收。至於器具,我除幾種鋁製的東西和火酒爐而外,沒有什麼,當帶著,恭呈鈞覽。

  想來二十日以前,總可以到廣州了。你的工作的地方,那時當能設法,我想即同在一校也無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媽的。

  今天照了一個相,是在草莽叢中,坐在一個洋灰的墳的祭桌上,但照得好否,要後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五十四

  廣平兄:

  伏園想已見過了,他於十二月廿九日給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難做的,並不必講授功課,而給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擺教授架子。

  這幾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幾處送別會,都要演說,照想。我原以為這裡是死海,不料,經這一攪,居然也了些波動,許多學生因此而頗憤慨,有些人頗惱怒。有些人則藉此來攻擊學校或人們,而被攻擊者是竭力要將我之為人說得壞些,以減輕自己的傷害。所以近來謠言頗多,我但袖手旁觀,煞是有趣。然而這些事故於學校,是仍無益的,這學校除全盤改造之外,沒有第二法。

  學生至少有二十個也要走。我確也非走不可了,因為我在這裡,竟有從河南中州大學轉學而來的,而學校的實際又是這模樣,我若再幫同來招徠,豈不是誤人子弟?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篇通信,去登《語絲》,表明我已離開廈門。我好象也已經成了偶像了,記得先前有幾個學生力拿了狂飆來,勸我回罵長虹,說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許多青年等著聽你的話。我曾為之吃驚,心裡想我成了大家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願意。還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

  現在看來,還得再硬做「名人」若干時,這才能夠罷手。但也並無大志,只要中大的文科辦得還象樣,我的目的就達了,此外都不管。我近來改變了一點態度,諸事都隨手應付,不計利害,然而也不很認真,倒覺得辦事很容易,也不疲勞。

  此信以後,我在廈門大約不再發信了。

  迅。一月五日午後。

  五十五

  廣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當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來寫幾句。

  中大擬請你作助教,並非伏園故意謀來,和你開玩笑的,看我前次附上的兩信便知,因為這原是李逄吉的遺缺,現在正空著。北大和廈大的助教,平時並不授課;廈大是教授請假半年或幾月時,間或由助教代課,但這樣的事是極少見的,我想大中的規定當不至於特別罷,況且教授編而助教講,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聞,殆謠言也。即非謠言,亦有法想,似乎無須神經過敏。未發聘書,想也不至於中變,其於上遂亦然,我想中學職員可不必去做,即有中變,我當托人另行設法。

  至於引為同事,恐因謠言而牽連自己,——我真奇怪,這是你因為碰了釘子,變成神經過敏,還是廣州情形,確是如此的呢?倘是後者,那麼,在廣州做人,要比北京還難了。不過我是不管這些的,我被各色人物用各色名號相加,由來久矣,所以被怎麼說都可以。這回去廈,這裡也有各種謠言,我都不管,專用大總統哲學:聽其自然。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為上月的薪水,至今還沒有付給我,說是還得等幾天。但無論怎樣,我十五日以前總要動身的。我看這是他們的一點小玩藝,無非使我不能早走,在這裡白白的等幾天。不過這種小巧,恐怕反而失策了。校內大約要有風潮,現在正在醞釀,兩三日內怕要爆發,但已由挽留運動轉為改革學校運動,本已與我不相干。不過我早走,則學生少一刺戟,或者不再舉動,但拖下去可不行了。那時一定又有人歸罪於我指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聽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罷。

  這幾天全是,赴會和餞行,說話和喝酒,大概這樣的還有兩三天。這種無聊的應酬真是和生命有仇,即如這封信,就是夜裡三點鐘寫的,因為赴席後回來是十點鐘,睡了一覺起來,已是三點了。

  那些請吃飯的人,蓄意也是種種不同,所以席上的情形,倒也煞是好看。我在這裡是許多人覺得討厭的,但要走了卻又都恭維為大人物。中國老例,無論誰,只要死了,輓聯上不都說活著的時候多麼好,沒有了又多麼可惜麼?於是連白果也稱我為「吾師」了,並且對人說道,「我是他的學生呀,感情當然很好的。」他今天還要辦酒給我餞行,你想這酒是多麼難喝下去。

  這裡的惰氣,是積四五年之久而瀰漫的,現在有些學生們要借我的四個月的魔力來打破它,我看不過是一個幻想。

  迅。一月六日燈下。

  五十六

  廣平兄:

  五日與七日的兩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這封掛號信,卻並無要事,不過我因為想發幾句議論,倘被遺失,未免可惜,所以寧可做得穩當些。

  這裡的風潮似乎還在蔓延,但結果是決不會好的。有幾個人已在想利用這機會高升,或則向學生方面討好,或則向校長方面討好,真令人看得可嘆。我的事情大略已了,本可以動身了,今天有一隻船,來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於十五日才能走。這封信大約要和我同船到粵,但姑且先行發出。我大概十五日上船,也許要到十六才開,則到廣州當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擬先住廣泰來棧,和學校接洽之後,便暫且搬入學校,房子是大鐘樓,據伏園來信說,他所住的一間就留給我。

  助教是伏園出力,中大聘請的,俺何敢自以為給呢?至於其餘等等,則「爆發」也好,發爆也好,我就是這麼幹,橫豎種種謹慎,也還是重重逼迫,好象是負罪無窮。現在我就來自畫招供,自卸甲冑,看著他們的第二拳是怎樣的打法。我對於「來者」,先是抱著博施於眾的心情,但現在我不獨於其一,抱了獨自求得的心情了。(這一段也許我誤解了原意,但已經寫下,不再改了。)這即使是對頭,是敵手,是梟蛇鬼怪,我都不問;要推我下來,我即甘心跌下來,我何嘗高興站在台上?我對於名聲,地位,什麼都不要,只要梟蛇鬼怪夠了。對於這樣的,我就叫作「朋友」。誰有什麼法子呢?但現在之所以還只(!)說了有限的肖息者:一為己,是總還想到生計問題;二、為人,是可以暫借我已成之地位,而作改革運動。但要我兢兢業業,專為這兩事犧牲,是不行了。我犧牲得不少了,而享受者還不夠,必要我奉獻全部的性命。我現在不肯了,我愛「對頭」,我反抗他們。

  這是你知道的,單在這三四年中,我對於熟識的和初初相識的文學青年是怎麼樣,只要有可以盡力之處就盡力,並沒有什麼壞心思。然而男的呢,他們自己之間也掩不住嫉妒,到底爭起來了,一方面於心不滿足,就想打殺我,給那方面也失了助力。看見我有女生在坐,他們便造流言。這些流言,無論事之有無,他們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見面。他們不抵是貌作新思想,骨子裡都是暴君酷吏,偵探,小人。如果我再隱忍退讓,他們更要得步進步不會完的。我蔑視他們了。我先前偶一想到愛,總立刻自己慚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愛某一個人;但看清了他們的言行思想的內幕,便使我自信我決不是必須自己貶抑到那麼樣的人了,我可以愛。

  那流言,是直到去年十一月,從韋漱園的信里才知道的。他說,由沉鍾社裡聽來,長虹的拚命攻擊是我為了一個女性,狂飆上有一首詩,太陽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他還問我這事可是真的,要知道一點詳細。我這才明白長虹原來在害「單相思病」,以及川流不息的到我這裡來的原因,他並不是為莽原,卻在等月亮。但對我竟毫不表示一些敵對的態度,直待我到了廈門,才從背後罵得我一個莫名其妙,真是卑怯得可以。我是夜,則當然要有月亮的,還要做什麼詩,也低能得很。那時就做了一篇小說,和他開了一些小玩笑,寄到未名社去了。

  那時我又寫信去打聽孤靈,才知道這種流言,早已有之,傳播的是品青、伏園、亥倩、微風、宴太。有些人又說我將她帶到廈門去了,這大約伏園不在內,是送我上車的人們所流布的。白果從北京接家眷來此,又將這帶到廈門,為攻擊我起見,便和田千頃且故意當眾發表,意圖中傷。不料完全無效,風潮並不稍減,因為此次風潮,根柢甚深,並非由我一人而起,而他們還要玩些這樣的小巧,真可謂「至死不悟」了。

  現在是夜二時,校中暗暗的熄了電燈,帖出放假布告,當即學生發見,撕掉了。此後怕風潮還要擴大一點。

  我現在真自笑我說話往往刻薄,而對人則太厚道,我竟從不疑及玄情之流到我這裡來是在偵探我;雖然他的目光如鼠各處亂翻,我有時也有些覺得討厭。並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時請他們在客廳里坐,他們也不高興,說我在房裡藏了月亮,不容他們進去了。你看這是多麼難以伺候的大人先生啊。我托令弟買了幾株柳,種在後園,拔去了幾株玉蜀黍,母親很可惜,有些不高興,而宴太即大放謠諑,說我在縱容著學生虐待她。力求清寧,偏多滓穢,我早先說,嗚呼老家,能否復返,是一問題,實非神經過敏之談也。

  但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過這次廈大風潮之後,許多學生,或要同我到廣州,或想轉學到武昌,去為他們計,在這一年半載之中,是否還應該暫留幾片鐵甲在身上,此刻卻還不能驟然決定。這隻好於見到時再商量。不過不必連助教都怕做,同事都避忌,倘如此,可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中了流言家的詭計了。

  迅。一月十一日。

  五十七

  廣平兄:

  現在是十七夜十時,我在「蘇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此船大約明晨九時開,午後四時可到黃埔,再坐小船到長堤,怕要八九點鐘了。

  這回一點沒有風浪,平穩如在長江船上,明天是內海,更不成問題。想起來真奇怪,我在海上,竟歷來不遇到風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來的,或者我比較的不暈船也難說。

  我坐的是「唐餐間」,兩人一房,一個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獨霸一間。至於到廣州後先住那一家客棧,現在不能決定。因為有一個偵探性的學生跟住我。此人大概是廈大當局所派,探聽消息的,因為那邊的風潮未平,他怕我幫助學生,在廣州活動。我在船上用各種方法拒斥,至於惡聲厲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終於嬉皮笑臉,謬托知己,並不遠離。大約此後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棧,時時在我房中,打聽中大情形。我雖並不懷挾秘密,而尾隨著這麼一個東西,卻也討厭,所以明天我當相機行事,能將他撇下便撇下,否則再設法。

  此外還有三個學生,是廣東人,要進中大的,我已通知他們一律戒嚴,所以此人在船上,也探不到什麼消息。

  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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