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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上海(一九二九年五月至六月)

2024-09-26 05:34:09 作者: 魯迅

  五十八

  H.M.D.:

  在滬寧車上,總算得了一個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車,也居然定著一張臥床。這就好了。吃過夜飯,十一點睡覺,從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點,醒來時,不但已出江蘇境,並且通過了安徽界蚌埠,到山東界了。不知道你可能如此大睡,恐怕不能這樣罷。

  車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見許多熟人,如幼漁的侄,壽山之友,未名社的人物;還有幾個闊人,自說是我的學生,但我不認識他們了。

  

  今天午後到前門站,一切大抵如舊,因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並不冷靜。正大風,飽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塵。下午發一電,我想,倘快,則十六日下午可達上海了。

  家裡一切也如舊,母親精神容貌仍如三年前,但關心的範圍好象減少了不少,談的都是鄰近的瑣事,和我毫不相干的。以前似乎似常常有客來住,久至三四個月,連我的日記本子也都翻過了,這很討厭,莫非他以為我一定死在外面,不再回家了麼?

  不過這種情形,我倒並不氣惱,自然也不喜歡,久說必須回家一趟,現在是回來了,了卻一件事,總是好的。此刻是夜十二點,靜得很,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她睡了沒有?我覺得她一定還未睡著,以為我正在大談三年來的經歷了,其實並未大談,卻在寫這封信。

  今天就是這樣罷,下回再談。

  EL.五月十五夜

  五十九

  H.D:

  昨天寄上一函,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訪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漁,他未回,馬珏是因病進了病院許多日子了。一路所見,倒並不怎樣蕭條,大約所減少的不過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關於咱們的事,聞南北統一後,此地忽然盛傳,研究者也頗多,但大抵知不確切。我想,這忽然盛傳的緣故,大約與與小鹿之由滬入京有關的。前日到家,母親即問我「害馬」為什麼不一同回來,我正在付車錢,匆忙中即答以有些不舒服,昨天才告訴她火車震動,不宜於孩子的事,她很高興,說,我想也應該有了,因為這屋子裡早應該有小孩子走來走去了。這種「應該」的理由,雖然和我們的意見很不同,但總之她非常高興。

  這裡很暖,可穿單衣了。明天擬去訪徐旭生。此外再看幾個熟人,別的也無事可做。尹默鳳舉,似已傾心於政治。尹默之汽車,昨天和電車相撞,他臂膊也碰腫了,明天也想去看他,並還草帽。靜為了一朋友,聽說天天在查號碼忙不可當。林振鵬在西山醫胃病。

  附箋一紙,可交與趙公。又通知老三,我當於日內寄書一包(約四五本)給他,其實是托他轉交趙公的,到時即交去。

  我的身體是好的,和在上海時一樣。勿念,但H.也應該善目保養,使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迅。五月十七夜。

  六十

  D.H:

  聽說上海北平之間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於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這是我們出京後新設的——竟得到了十四日發來的信,這使我怎樣意外地高興呀。未曾四條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還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母親的記憶力壞了些了,觀察力注意力也略減,有些脾氣,頗近於小孩子了。對於我們的感情是很好的。也希望老三回來,但其實是毫無事情。

  前天幼漁來看我,要我往北大教書,當即婉謝。同日又看見執中他萬不料我也在京,非常高興。他們明天在來今雨軒結婚,我想,於上午去一趟,已托羨蘇買了綢子衣料一件,作為賀禮帶去。新人是女子大學學生,音樂系。

  昨晚得到你的來信後,正在看,車家的男女突然又來了,見我已歸,大吃一驚,男的便到客棧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對他們很冷淡,因為我又知道了車男住客廳時,不但亂翻日記,並且將書廚的鎖弄破,並無書籍也查抄了一通。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點寫。)

  二十日上午,你十六日所發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你的生活法,據報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見的人,都說我精神比在北京時好,這裡天氣很熱,已穿紗衣,我於空氣中的灰塵,已不習慣,大約就如魚之在渾水裡一般,此外卻並無什麼不舒服。

  昨天下午往中央公園賀李執中,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李執中短一點,相貌適中。下午訪沈尹默,略談了一些時,又訪兼士,耀辰徐旭生,都沒有會見。就這樣的過了一天。夜九點鐘,就睡著了,直至今天七點才醒。上午想擇取些書籍,但頭緒紛繁,無從下手,也許終於沒有結果的,恐怕《中國字體變遷史》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罷。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訪人,明天是往燕大演講,我這回本來想決不多說話,但因為有一些學生渴望我去,所以只得去講幾句。我於月初要走了,但決不冒險,千萬不要擔心,《冰塊》留下兩本,其餘可分送趙公們。《奔流》稿,可請趙公寫回信寄還他們,措辭和上次一樣。

  願你好好保養,下回再談。

  以上二十一日午後一時寫。

  ELEF.

  六十一

  D.H.M:

  二十一日午後發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來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來信,每信五天,好象交通十分準確似的。但我赴滬時想坐船,據鳳舉說,日本船並不壞,二等六十元,不過比火車為慢而已。至於風浪,則夏期一向很平靜。但究竟如何,還須俟十天以後看情形決定。不過我是總想於六月四五日動身的,所以此信到時,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寫信

  來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間無非是吃飯睡覺,訪人,陪客,此外什麼也不做。文章是沒有一句。昨天訪了幾個教育部舊同事,都窮透了,沒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張鳳舉談了兩點鐘天,傍晚往燕京大學講演了一點鐘,照例說些成仿吾徐志摩之類,聽的人頗不少——不過也不是都為了來聽講演的,這天有一個人對我說,燕大是有錢而請不到好教員,你可以來此教書了。我即答以我奔波了幾年,已經心粗氣浮,不能教書了。D.H.,我想,這些好地方,還是請他們紳士們去占有罷,咱們還是漂流幾時的好。沈士遠也在那裡做教授,聽說全家住在那裡,但我沒有工夫去看他。

  今天寄到一本《紅玫瑰》,陳西瀅和凌叔華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適之的詩載於《禮拜六》,他們的像見於《紅玫瑰》,時光老人的力量,真能逐漸的顯出「物以類聚」的真實。

  雲南腿已將吃完,很好,肉多,油也足,可惜這裡的做法千篇一律,總是蒸。帶回來的魚肝油已吃完,新買了一瓶,價錢是二元二角。

  雲章未到西三條來,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處;小鹿也沒有來過。

  北平久不下雨,比之南方的梅雨天,真有霄壤之別所有帶來的袷衣,都已無用,何況絨衫。我從明天起,想去醫牙齒,大約有一星期,總可以補好了。至於時局,若以詢人,則因其人之派別,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不加深究,總之,到下月初,京津車總該是可走的,那麼,就可以了。

  這裡的空氣,真是沉靜,和上海的煩擾險惡,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然而也靜不下,惟看來信,知道你在上海都好,也就暫自寬慰了。但願能夠這樣繼續下去,不再疏懈才好。

  L.五月廿二夜一時。

  六十二

  D.H.M: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點半,我獨自坐在靠壁的桌前,這旁邊,先前是有人屢次坐過的,而她此刻卻遠在上海。我只好來寫信算作談天了。

  今天上午,來了六個北大國文系學生的代表,要我去教書,我即謝絕了。後來他們承認我回上海,只要豫定下幾門功課,何時來京,便何時開始,我也沒有答應他們。他們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講演,我已約於下星期三去講。

  午後出街,將寄給你的信投入郵箱中。其次是往牙醫寓,拔去一齒,毫不疼痛,他約我於廿七上午去補好,大約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走了三家紙鋪,集得中國紙印的信箋數十種,化錢約七元,也並無什麼妙品,如這信所用的一種,要算是很漂亮的了。還有兩三家未去,便中當再去走一趟,大約再用四五元,即將琉璃廠略佳之箋收備了。

  計到北平,已將十日,除車錢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買信箋,一半是買碑帖的。至於舊書,則仍然很貴,所以一本也不買。

  明天仍當出門,為士衡的飯碗去設設法;將來又想往西山看看漱園,聽他朋友的口氣,恐怕總是醫不好的了。韋叢蕪卻長大了一點。待廿九日往北大講演後,便當作回滬之準備,聽說日本船有一隻名「天津丸」的,是從天津直航上海,並不繞來繞去,但不知在我赴滬的時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過前門車站,看見很扎著些素彩牌坊了,但這些典禮,似乎只有少數人在忙。

  我這次回來,正值暑假將近,所以很有幾處想送我飯碗,但我對於此種地位,總是毫無興趣。為安閒計,往北平是不壞的,但因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幾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來此雖已十天,劫毫不感到什麼刺戟,略不小心,確有落伍之懼的。上海雖煩擾,但也別有生氣。

  下次再談罷。我是很好的。

  L.五月二十三日。

  六十三

  H.D.:

  昨天上午寄上一函,想已到。十點左右有沉鍾社的人來訪我,至午邀我至中央公園去吃飯,一直談到五點才散。內有一人名郝蔭潭,是女師大學生,但是新的,我想你未必認識罷。中央公園昨天是開放的,但到下午為止,遊人不多,風景大略如舊,芍藥已開過,將謝了,此外則「公理戰勝」的牌坊上,添了許多藍地白字的標語。

  從公園回來之後,未名社的人來訪我了,談了一點鐘。他們去後,就接到你的十九,二十所寫的兩函。我毫不「拼命的寫,做,干,想……」至今為止,什麼也不想,干,寫……昨天因為說話太多了,十點鐘便睡覺,一點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點鐘,躺到九點,便是現在,就起來寫這信。

  紹平的信,吞吞吐吐,初看頗難解,但一細看就知道那意思是想他的譯稿,由我為之設法出售,或給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居高臨下,不肯自己開口。於是就寫成了那樣子。但我是決不來做這樣傻子的了,莫管目前閒事,免惹他日是非。

  今天尚無客來,這信安安靜靜的寫到這裡,本可以永遠寫下去,但要說的也大略說過了,下次再談罷。

  L. 五月廿五日上午十點鐘

  六十四

  H.D: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點鐘,我是十點鐘睡著的,十二點醒來了,喝了兩碗茶,還不想睡,就來寫幾句。

  今天下午,我出門時,將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郵筒,接著看見郵局門外帖著條子道:「奉安典禮放假兩天」。那麼,我的那一封信,須在二十七日才會上車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禮」完畢之後罷。剛才我是被炮聲驚醒的,數起來共有百餘響,亦「奉安典禮」之一也。

  我今天的出門,是為士衡尋地方去的,和幼漁接洽,已略有頭緒,訪鳳舉卻未遇。途次往孔德學校,去看舊書,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嘮叨如故,時光可惜,默不與談;少頃,則朱山根叩門而入,見我即踟躕不前,目光如鼠,終即退出,狀極可笑也。他的北來是為了覓飯碗的,志在燕大,否則清華,人地相宜,大有希望雲。

  傍晚往未名社閒談,知燕大學生又在運動我去教書,先令宗文勸誘我即謝絕。宗文因吞吞吐吐說,彼校教授中本有人早疑我未必肯去,因為在南邊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並不在「為南邊有唔唔唔」,那非大樹不能遷移那是也可以同到北邊的,但我也不來做教員,也不想說明別的原因之所在。於是就在混沌中完結了。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來訪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現在已兩點鐘,遙想你在南邊或已醒來,但我想,因為她明白,一定也即睡著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是因為葬式的行列,道路幾乎斷絕交通,下午是可以走了,但只有紫佩一人來談,所以我能夠十分休息。夜十點入睡,此刻兩點,又醒了,吸一枝煙,照例是便能睡著的。明天十點要去鑲牙,所以就將鬧鐘撥在九點上。

  看現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車大概是還可以走,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車回上海,即使有耽誤之事,六日總該可以到了罷——如果不去訪上遂。但這仍須臨時再決定,因為距今還有十來天,變化殊不可

  測也。

  明天想當有信來,但此信我當於上午先行發出。

  二十六夜二點半

  ELEF.

  六十五

  D.H.M: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發信。我十五日信所用的箋紙,確也選了一下,覺得這兩張很有意思的,尤其是第二張,但後來各箋,卻大抵隨手取用,並非幅幅含有義理,你不要求之過深,百思而不得其解以致神經過敏無端受苦為要。

  阿菩如此吃苦,實為可憐,但既是出牙,則也無法可想,現在必已全好了罷。

  我今天已將牙齒補好,只花了五元,據云將就一二年,即須全盤做過了。但現在試用,尚覺合式。晚間是徐旭生張鳳舉等在中央公園邀我吃飯,也算餞行,因為他們已都相信我確無留在北平之意。同席約有十人,總算為士衡尋得了一個飯碗。

  旭生說,今天女師大因兩派對於一教員之排斥和挽留,發生衝突,有甲者以錢袋擊乙之頭,致乙昏厥過去,抬入醫院。小姐們之揮拳,在北平似以此為嚆矢雲。

  明天擬往東城探聽船期,晚則幼漁邀我夜飯;後天北大講演;大後天擬赴西山看韋漱園。這三天中較忙,也許未必能寫什麼信了。

  此刻不知你是睡著還是醒著。我在這裡只能遙願你天然的安眠,並且人為的保重。

  L.五月廿七夜十二時。

  六十六

  D.H:

  廿一日所發的信,是前天收到的,當夜寫了一點回信於昨天寄出。昨今兩天,都未曾收到來信,我想,這一定是因為葬式的緣故,火車被耽

  擱了。

  昨天下午去問日本船,知道從天津開行後,因須泊大連兩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現在,坐車還不妨,所以想於六月三日動身,順便看看上遂,而於八日或九日抵滬。倘到下月初發見不宜於坐車,那時再改走海道,不過到滬又要遲幾天了。總之,我當擇最妥當的方法辦理,你可以放心。

  昨天又買了些箋紙,這便是其一種,北京的信箋搜集,總算告一段

  落了。

  晚上是在幼漁家裡吃飯,馬珏還在生病,未見,病也不輕,但據說可以沒有危險。談了些天,回寓時已九點半。十一點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點鐘。

  此刻是上午九點鐘,閒坐無事,寫了這些。下午要到未名社去,七點起是在北大講演。講畢之後,恐怕還有尹默他們要來,拉去吃夜飯。倘如此,則回寓時又要十點左右了。

  D.H.ET D.L.,我是好的,很能睡,飯量和在上海時一樣,酒喝得極少,不過一小杯蒲陶酒而已。家裡有一瓶別人送的汾酒,連瓶也沒有開。倘如我的豫計,那麼,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談了。D.H.,願你安好,保重

  為要。

  EL.五月廿九日

  六十七

  D.H.: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點,原以為可得你的來信的了,因為我料定你於廿一日的信以後,必已發了昨今可到的兩三信,但今未得,這一定是被奉安列車耽擱了,聽說星期一的通車,還沒有到。

  今天上午來了一個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們邀我去吃晚飯,在東安市場森隆飯店;七點鐘到北大第二院演講一小時,聽者有千餘人,大約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學生們很以這類事為新鮮了。八時尹默鳳舉等又為我餞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點才回寓。現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寫了這一張信,即將睡覺了,因為明天早晨,須往西山看韋漱園去。

  今天雖因得不到來信,稍覺悵悵,但我知道遲延的原因,所以睡得著的,並祝你在上海也睡得安適。

  L.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後二時,我從西山訪韋漱園回來,果然得到你的廿三及廿五日兩封信,彼此都為郵局寄遞之忽遲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氣。但我知道你已經得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藉此稍稍自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點鐘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車,霽野等四人同去。漱園還不准起坐,因日光浴曬得很黑也很瘦,但精神卻好,他很喜歡,談了許多閒天。病室壁上掛著一幅陀斯妥夫斯基的畫像,我有時瞥見這用筆墨使讀者受精神上的苦刑的名人的苦臉,便仿佛記得有人說過,漱園原有一個愛人,因為他沒有全愈的希望,已與別人結婚;接著又感到他將終於死去,——這是中國的一個損失,——便覺得心臟一縮,暫時時說不出話,然而也只得立刻裝出歡笑,除了這幾剎那之外,我們這回的聚談是很愉

  快的。

  他也問些關於我們的事,我說了一個大略。他所聽到的似乎還有許多謠言,但不願談,我也不加追問。因為我推想得到,這一定是幾位教授所流布,實不過怕我去搶飯碗而已。然而我流宕三年了,並沒有餓死,何至於忽而去搶飯碗呢,這些地方,我覺得他們實在比我小氣。

  今天得小峰信,雲因戰事,書店生意皆不佳,但由分店劃給我二百元,不過此款現在還未交來。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了,則交通無阻可知,但四五日後,卻就又難說。三日能走即走,否則當改海道,不過到滬當在十日前後了。總之,我當選一最安全的走法,決不冒險,千萬放心。

  L.五月卅日下午五時。

  六十八

  D.L.ET D.H.-M:

  現在是三十日之夜一點鐘,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還想講幾句話,所以再寫一點。

  前幾天,春菲給我一信,說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鑑察。他的事情,我來「查考鑑察」幹什麼呢,置之不答。下午從西山回,他卻已等在客廳中,並且知道他還先曾向母親房裡亂闖,大家都嚇得心慌意亂空氣甚為緊張。我即出而大罵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說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無剛骨,然而他自說其實是勇士,獨對於我,卻不反抗。我說我是願意人對我反抗。不合則拂袖而去的他卻道正因如此,所以佩服而愈不反抗了。我只得為之好笑,乃笑而送出之大門之外。大約此後當不再來纏繞了罷。

  晚上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忙於翻檢電碼之靜農,一個是幫我校過《唐宋傳奇集》之建功,同吃晚飯,談得很為暢快。和上午之縱談於西山,都是近來快事。他們對於北平學界現狀,似俱不欲多言。我也竭力的避開這題目。其實,這是我到此不久,便已感覺了出來的:南北統一後,「正人君子」們樹倒猢猻散,離開北平,而他們的衣缽卻沒有帶走,被先前和他們戰鬥的有些人拾去了。未改其原來面目者,據我所見,殆惟幼漁、兼士而已。由是又悟到我以前之和「正人君子」們為敵,也失之不通世故,過於認真,所以現在倒非常自在,於袞袞諸公之一切言動,全都漠然。即下午之訶斥春菲,事後思之,也覺得大可不必。因嘆在寂寞之世界裡,雖欲得一可以對壘之真敵,亦不易也。

  這兩星期以來,我一點也不頹唐,但此刻想到你之採辦布帛之類,先事經營,劫實在覺得一點悽苦。這種性質,真是怎麼好呢。我應該快到上海,去約制她。

  三十日夜一點半。

  D.H.,三十一日早晨,被母親叫醒,睡眠時間缺少了一點,所以晚上九點鐘便睡去,一覺醒來,此刻已是三點鐘了。沖了一碗茶,坐在桌前,想起H.M.大約是躺著,但不知道是睡著還是醒著。五月卅一這一天,沒有什麼事。但下午有三個日本人來看我所搜集的關於佛教石刻拓本,力勸我作目錄。這是並不難的,於學術上也許有點用處然而我此刻也並無此意。晚間,紫佩來已為我購得車票,是三日午後二時開,他在報館裡,知道車還可以坐,至多不過誤點(遲到)而已。所以我定於三日啟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談了,此信發後,擬不再寄信,如果中途去訪上遂,自然當從那裡再發一封。

  EL.六月一日黎明前三點

  D.S.:

  寫了以上的幾行信以後,又寫了幾封給人的回信,天也亮起來了,還有一篇講演稿要改,此刻大約是不能睡的了,再來寫幾句。

  我自從到此以後,總計各種感受,知道瀰漫於這裡的,依然是「敬而遠之」和傾陷,甚至於比「正人君子」時代還要分明,——但有些學生和朋友自然除外。再想上去,則我的創作和編著一發表,總有一群攻擊或嘲笑的人們,那當然是應該的,如果我的作呂真如所說的庸陋。然而一看他們的作品,卻比我的還要壞;例如小說史罷,好幾種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後,而凌亂錯誤,更不行了。這種情形,即使我大膽闊步,小覷此輩,然而也使我不得專於一業,一事無成。而且又使你常常擔心,「眼淚往肚子裡流。」所以我也對於自已的壞脾氣,時時痛心,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應該一聲不響,來編中國字體變遷史或中國文學史了。然而那裡去呢?在上海,創造社中人一面宣傳我怎樣有錢,喝酒,一面又用東京通信誣栽我有殺戮青年的主張,這簡直是要謀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來還可住,圖書館裡的舊書也還多,但因歷史關係,有些人必有奉送飯碗之舉,而在別一些人即懷來搶飯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納履,而要使人信為永不納履是難的,除非你趕緊走遠。D.H.,你看,我們到那裡去呢?我們還是隱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聲也不響,大家玩玩罷。

  D.H.-M. ETD.L.,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時時如此呆想,我是並不如此的。這回不過因為睡夠了,又值沒有別的事,所以就隨便談談。吃了午飯以後,大約還要睡覺。行期在即,以後也許要忙一些。小米(H.吃的),梆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買齊了。

  這信封的下端,是因為加添這兩張,自己拆過的。

  L.六月一日晨五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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