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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廣州(一九二六年九月至一九二七年一月)01(2)

2024-09-26 05:34:01 作者: 魯迅

  另外又有一班教員,在作兩種運動:一是要求永久聘書,沒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後,由學校付給養老金終身。他們似乎要想在這裡建立他們理想中的天國,用橡皮做成的。諺雲「養兒防老」,不料廈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這裡又有一事不自由,學生個個認得我了,記者之類亦有來訪,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話,和舊社會鬧一通,或者希望我編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藝,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國學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還有到學生周會去演說,我真沒有這三頭六臂。今天在本地報上載著一篇訪我的記事,對於我的態度,以為「沒有一點架子,也沒有一點派頭,也沒有一點客氣,衣服也隨便,鋪蓋也隨便,說話也不裝腔作勢……」覺得很出意料之外。這裡的教員是外國博士很多,他們看慣了那儼然的模樣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驊君的電報,是給兼士玉堂和我的,說中山大學已改職(當是「委」字之誤)員制,叫我們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議定學制罷。兼士急於回京,玉堂是不見得去的。我本來大可以藉此走一遭,然而上課不到一月,便請假兩三星期,又未免難於啟口,所以十之九總是不能去了,這實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無論怎麼打擊,我也不至於「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擊而無怨。現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為我覺得不大消化。香蕉卻還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這裡卻不,而對於便秘,反似有好處,所以想暫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過四五個。

  一點泥人和一點拓片便開展覽會,你以為可笑麼?還有可笑的呢。田千頃並將他所照的照片陳列起來,幾張古壁畫的照片,還可以說是與「考古」相關,然而還有什麼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颳風,葦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這裡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可見在此也惟有田千頃們相宜。又國學院從商科借了一套歷代古錢來,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張不陳列,沒有通過;我說「那麼,應該寫作『古錢標本』。」後來也不實行,聽說是恐怕商科生氣。後來的結果如何呢?結果是看這假古錢的人們最多。

  這裡的校長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們請我到周會演說,我仍說我的「少讀中國書」主義,並且說學生應該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為然,說陳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興學,而不悟和他的尊孔衝突。這裡就是如此胡裡胡塗。

  L. S.十月十六日之夜。

  二十九

  廣平兄:

  伏園今天動身了。我於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郵局裡一直躺到今天,將與伏園同船到粵罷。我前幾天幾乎也要同行,後來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卻是為公,我以為中山大學既然需我們商議,應該幫點忙,而且廈大也太過於閉關自守,此後還應與他大學往還。玉堂正病著,醫生說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將此意說明,他亦深以為然,約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電報叫他,這時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變化,他不但自己不說去,而且對於我的自去也翻了成議,說最好是向校長請假。教員請假,向來是歸主任管理的,現在這樣說,明明是拿難題給我做。我想了一想,就中止了。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因為與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罷,此地實在太斤斤於銀錢,「某人多少錢一月」等等的話,談話中常聽見;我們在此,當局者也日日希望我們從速做許多工作,發表許多成績,像養牛之每日擠牛奶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幾元,大約是大家念念不忘的。我一走,至少需兩星期,有許多人一定以為我白白騙去了他們半月薪水,玉堂之不願我曠課,或者就因為顧慮著這一節。我已收了三個月的薪水,而上課才一月,自然不應該又請假,但倘計劃遠大,就不必拘拘於此,因為將來可以盡力之日正長。然而他們是眼光不遠的,我也不作久遠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擬於本年中為他們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到學術講演會去講演一次,又將我所輯的《古小說鉤沉》獻出,則學校可以覺得錢不白化,而我也可以來去自由了。至於研究教授,那自然不再去辭,因為即使辭掉,他們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別的工作,使收成與國文系教授之薪水相當的,還是任它拖著的好。

  派「現代評論」的勢力,在這裡我看要膨漲起來,當局者的性質,也與此輩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與北大一樣。閩南與閩北人之感情頗不洽,有幾個學生極希望我走,但並非對我有惡意,乃是要學校倒楣。

  這幾天此地正在歡迎兩個名人。一個是太虛和尚到南普陀來講經,於是佛化青年會提議,擬令童子軍捧鮮花,隨太虛行蹤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蓮花」之意。但此議竟未實行,否則和尚化為潘妃,倒也有趣。一個是馬寅初博士到廈門來演說,所謂「北大同人」,正在發昏章第十一,排班歡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財,然而於「銅子換毛錢,毛錢換大洋」學說,實在沒有什麼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罷。

  二十日下午。

  寫了以上的信之後,躺下看書,聽得打四點的下課鐘了,便到郵政代辦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來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視尚不敢,而況「瞪」乎?至於張先生的偉論,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許這樣說的;但事實怕很難,我若有公之於眾的東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則不願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約當在二十五世紀,所以決計從此不瞪了。

  這裡近三天涼起來了,可穿夾衫,據說到冬天,比現在冷得不多,但草卻已有黃了的。學生方面,對我仍然很好,他們想出一種文藝刊物,已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學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來。至於工作,我不至於拼命,我實在比先前懈得多了,時常閒著玩,不做事。

  你不會起草章程,並不足為能力薄弱之證據。草章程是別一種本領,一須多看章程之類,二須有法律趣味,三須能顧到各種事件。我就最怕做這東西,或者也非你之所長罷。然而人又何必定須會做章程呢?即使會做,也不過一個「做章程者」而已。

  據我想伏園未必做政論,是辦副刊,孟余們的意思,蓋以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上遂還是找不到事做,真是可嘆,我不得已,已囑伏園面托孟余去了。

  北伐軍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確的;浙江確也獨立了,上海附近也許又要小戰,建人又要逃難,此人也是命運註定,不大能夠安逸的。但走幾步便是租界,大概不要緊。

  重九日這裡放一天假,我本無功課,毫無好處,登高之事,則廈門似乎不舉行。肉鬆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現在買來吃的,只是點心和香蕉;偶然也買罐頭。

  明天要寄你一包書,都是零零碎碎的期刊之類,歷來積下,現在一總寄出了。內中的一本《域外小說集》,是北新書局寄來的,夏季你要,我托他們去買,回說北京沒有,這回大約是碰見了,所以寄來的罷,但不大幹淨,也許是久不印,沒有新書之故。現在你不教國文,已沒有用,但他們既然寄來,也就一併寄上,自己不要,可以送人的。

  我已將《華蓋集續編》編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迅。二十日燈下。

  三十

  廣平兄:

  我今天上午剛發一信,內中說到廈門佛化青年會歡迎太虛的笑話,不料下午便接到請柬,是南普陀寺和閩南佛學院公宴太虛,並邀我作陪,自然也還有別的人。我決計不去,而本校的職員硬要我去,說否則他們將以為本校看不起他們。個人的行動,會涉及全校,真是窘極了,我只得去。羅庸說太虛「如初日芙蓉」,我實在看不出這樣,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們要我與太虛並排上坐,我終於推掉,將一個哲學教員供上完事。太虛倒並不專講佛事,常論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員們,偏好問他佛法,什麼「唯織」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歟。其時又有鄉下女人來看,結果是跪下大磕其頭,得意之狀可掬而去。

  這樣,總算白吃了一餐素齋。這裡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間鹹菜,末後又上一碗甜菜,這就完了,並無飯及稀飯。我吃了幾回,都是如此,聽說這是廈門的特別習慣,福州即不然。

  散後,一個教員和我談起,知道有幾個這回同來的人物之排斥我,漸漸顯著了,因為從他們的語氣里,他已經聽得出來,而且他們似乎還同他去聯絡。他於是嘆息,說:「玉堂敵人頗多,但對於國學院不敢下手者,只因為兼士和你兩人在此也;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持,倘你亦走,敵人即無所顧忌,玉堂的國學院就要開始動搖了。玉堂一失敗,他們也站不住了。而他們一面排斥我,一面又個個接家眷,準備作長久之計,真是胡塗。」我看這是確的,這學校,就如一坐〔座〕梁山泊,你槍我劍,好看煞人。北京的學界在都市中擠軋,這裡是在小島上擠軋,地點雖異,擠軋則同。但國學院內部的排擠現象,外敵卻還未知道(他們誤以為那些人們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們是給他們來打地盤的),將來一知道,就要樂不可支。我於這裡毫無留戀,吃苦的還是玉堂,我和玉堂交情,還不到可以向他說明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說了,他是否相信,也難說的。我所以只好一聲不響,自做我的事,他們想攻倒我,一時也很難,我在這裡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興。至於玉堂,我大概是愛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燈下。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據我看來。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處,這是小姐們的普通病,其病根在於粗心,寫完之後,大約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過一兩天,改正了寄去罷。

  兼士擬於廿七日動身向滬,不赴粵;伏園卻已走了,打聽陳惺農該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我以為他是用不著翻譯的,他似認真非認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來走去,永遠不會遇到所謂「為準」。然而行旌所過,卻往往會留一點長遠的小麻煩來給別人打掃。我不是雇了一個工人麼?他卻給這工人的朋友紹介,去包什麼「陳源之徒」的飯,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聽。現在是陳源之徒常常對我罵飯菜壞,好象我是廚子頭,工人則因為幫他朋友,我的事不大來做了。我總算出了十二塊錢給他們雇了一個廚子的幫工,還要聽埋怨。今天聽說他們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上遂的事,除囑那該死的伏園面達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寫了一封信給孟余他們,可做的事已做,且聽下回分解罷。至於我的別處的位置,可從緩議,因為我在此雖無久留之心,但目前也還沒有決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從容。既無「患得患失」的念頭,心情也自然安泰,決非欲「騙人安心,所以這樣說」的,切祈明鑑為幸。

  理科諸公之攻擊國學院,這幾天已經開始了,因國學院屋未造,借用生物學院屋,所以他們的第一著是討還房子。此事和我輩毫不相關,就含笑而旁觀之,看一大堆泥人兒搬在露天之下,風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約頗與南開相象,而有些教授,則惟校長之喜怒是伺,妒別科之出風頭,中傷挑眼,無所不至,妾婦之道也。我以北京為污濁,乃至廈門,現在想來,可謂妄想,大溝不乾淨,小溝就乾淨麼?此勝於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一怒亦立刻可以關門也。

  我所住的這麼一所大洋樓上,到夜,就只住著三個人,一張頤教授,一伏園,一即我。張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裡去了,伏園又已走,所以現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卻可以靜觀默念想,所以精神上倒並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來,於是就比先前沉靜了。我自己計算,到此剛五十天,而恰如過了半年。但這不只我,兼士們也這樣說,則生活之單調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話,可以形容這學校的,是「硬將一排洋房,擺在荒島的海邊上」。然而雖然是這樣的地方,人物卻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顯微鏡看,也是一個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婦」們,上面已經說過了,還有希望得愛,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員的老外國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結婚,三月復離的青年教授;有以異性為玩藝兒,每年一定和一個人往來,先引之而終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聽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好事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華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沒有多大

  關係。

  浙江獨立,是確的了,今天聽說陳儀的兵已與盧永祥開仗,那麼,陳在徐州也獨立了,但究竟確否,卻不能知。閩邊的消息倒少聽見,似乎周蔭人是必倒的,而民軍則已到漳州。

  長虹又在和韋漱園吵鬧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飈》上大罵,又登了一封給我的信,要我說幾句話。他們真是吃得閒空,然而我卻不願意奉陪著了,這幾年來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夠了,所以決計置之不理。況且鬧的原因據說是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劇本,但培良和漱園在北京發生糾葛,而要在上海的長虹破口大罵,還要在廈門的我出來說話,辦法真是離奇得很。我那裡知道其中的底細曲折呢。

  此地天氣涼起來了,可穿袷衣。明天是星期,夜間大約要看影戲,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資招來的,需六十元,我出了一元,可坐特別座。林肯之類的故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這裡,能有好的影片看嗎?大家所知道而以為好看的,至多也不過是林肯的一生之類罷了。

  這信將於明天寄出,開學以後,郵政代辦所在星期日也辦公半日了。

  L. S.十月二十三日燈下。

  三十一

  廣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後,廿四日即發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來的信,昨天收到了。閩粵間往來的船,當有許多艘,而郵遞信件,似乎被一個公司所包辦,惟它的船才帶信,所以一星期只有兩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同意,不見得用對付少爺們之法,請放心。但據我想,自己是恐怕決不開口的,真是無法可想。這樣食少事煩的生活,怎麼持久?但既然決心做一學期,又有人來幫忙,做做也好,不過萬不要拚命。人固然應該辦「公」,然而總須大家都辦,倘人們偷懶,而只有幾個人拚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該適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幾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幾件,自己也是國民之一,應該愛惜的,誰也沒有要求獨獨幾個人應該做得勞苦而死的權利。

  我這幾年來,常想給別人出一點力,所以在北京時,拚命地做,忘記吃飯,減少睡覺,吃了藥來編輯,校對,作文。誰料結出來的,都是苦果子。有些人將我做GG來自利,不必說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鬧架。長虹因為社裡壓下(壓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論,而社裡則時時來信,說沒有稿子,催我作文。我實在有些憤憤了,擬至二十四期止,便將《莽原》停刊,沒有了刊物,看大家還爭持些什麼。

  我早已有些想到過,你這次出去做事,會有許多莫名其妙的人們來訪問你的,或者自稱革命家,或者自稱文學家,不但訪問,還要要求幫忙,我想,你是會去幫的,然而幫忙之後,他們還要大不滿足,而且怨恨,因為他們以為你收入甚多,這一點即等於不幫,你說竭力的幫了,乃是你吝嗇的謊話。將來或有些失敗,便都一鬨而散,甚者還要下石,即將訪問你時所見的態度、住處等等,作為攻擊之資,這是對於先前的吝嗇的罰。這種情形,我都曾一一嘗過了,現在你大約也正要開始嘗著這況味。這很使人苦惱,不平,但嘗嘗也好,因為知道世事就可以更加真切了。但這狀態是永續不得的,經驗若干時之後,便須恍然大悟斬釘截鐵地將他們撇開,否則,即使將自己全部犧牲了,他們也仍不滿足,而且仍不能得救。其實呢,就是你現在見得可憐的所謂「婦孺」,恐怕也不在這例外。

  以上是午飯前寫的,現在是四點鐘,今天沒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來別。伏園已有信來,雲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吃了酒,活該!)現寓長堤的廣泰來客店,大概我信到時,他也許已走了。浙江獨立已失敗,外面的報上,雖然說得熱鬧,但我看見浙江本地報,卻很吞吐其詞,好象獨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並不如外間所傳的轟轟烈烈。福建事也難明真相,有一種報上說周蔭人已為鄉團所殺,我看也未必真。

  這裡可穿袷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幾天又無需了,今天下雨,也並不涼。我自從雇了一個工人之後,比較的便當得多。至於工作,其實也並不多,閒工夫盡有,但我總不做什麼事,拿本無聊的書,玩玩的時候多,倘連編三四點鐘講義,便覺影響於睡眠,不容易睡著,所以我講義也編得很慢,而且遇有來催我做文章時,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沒有上半年那麼急進了,這似乎是退步,但從別一面看,倒是進步也難說。

  樓下的後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鐵絲攔著,我因為要看它有怎樣的攔阻力,前幾天跳了一回試試。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刺了我兩個小傷,一股上,一膝旁,可是並不深,至多不過一分。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愈了,一點沒有什麼。恐怕這事會招到誥誡;但這是因為知道沒有危險,所以試試的。倘覺可慮,就很謹慎。例如這裡頗多小蛇,常見打死著,顎部多不膨大,大抵是沒有什麼毒的。但到天暗,我便不到草地上走,連夜間小解也不下樓去了,就用磁的唾壺裝著,看夜半無人時,即從窗口潑下去。這雖然近於無賴,但學校的設備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白果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決計要在這裡安身立命。我身體是好的,不喝酒,胃口亦佳,心緒比先前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三十二

  廣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來信後,寫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送到郵局去,剛投入郵箱,局員便將二十三發的快信交給我了。這兩封信是同船來的,論理本應該先收到快信,但說起來實在可笑,這裡的情形是異乎尋常的。普通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內,我們倒早看見;至於掛號的呢,則秘而不宣,一個局員躲在房裡,一封一封上帳,又寫通知單,叫人帶印章去取。這通知單也並不送來,仍舊供在玻璃箱內,等你自己走過看見。快信也同樣辦理,所以凡掛號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

  得遲。

  我暫不赴粵的情形,記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說過了;現在伏園已有信來,並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概,開學既然在明年三月,則年底去也還不遲。我固然很願意現在就走一趟,但事實的牽扯也實在太利害,就是,走開三禮拜後,所任的事擱下太多,倘此後一一補做,則工作太重,倘不補,就有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長在這裡,自然可以慢慢地補做,不成問題,但我又並不作長久之計,而況還有玉堂的苦處呢。

  至於我下半年那裡去,那是不成問題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無別處可走,就仍在這裡混半年。現在的去留,專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時還攻我不倒。我很想嘗嘗楊桃,其所以熬著者,為己,只有一個經濟問題,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要立刻被攻擊,因此有些彷徨。一個人就能為這樣的小問題所牽掣,實在可嘆。

  才發信,沒有什麼事了,再談罷。

  迅。十,二九。

  三十三

  廣平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也都收到。我於廿四,廿九,卅日均發信,想已到。至於刊物,則查載在日記上的,是廿一,廿各一回,什麼東西,已經忘記,只記得有一回內中有《域外小說集》。至於十月六的刊物,則不見於日記上,不知道是失載,還是其實是廿一所發,而我將月日寫錯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沒有,那是我寫錯的了;但我仿佛又記得六日的是別一包,似乎並不是包,而是三本書對迭,象普通寄期刊那樣的。

  伏園已有信來,據說上遂的事很有希望,學校的別的事情卻沒有提。他大約不久當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點情形,如果中大定要我去,我到後於學校有益,那我便於開學之前到那邊去。此處別的都不成問題,只在對不對得住玉堂,但玉堂也太胡塗——不知道還是老實——至今還迷信著他的「襄理」,這裡一定要糟的,無藥可救。山根先生仍舊專門薦人,圖書館有一缺,又在計畫薦人了,是胡適之的書記。但這回好象不大順手似的。至於學校方面,則這幾天正在大敷衍馬寅初;昨天浙江學生歡迎他,硬要拖我去同照相,我竭力拒絕,他們頗以為怪。嗚呼,我非不知銀行之可以發財也,其如「道不同不相為謀」何。明天是校長賜宴,陪客又有我,他們處心積慮,一定要我去和銀行家扳談,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單上只寫了一個「知」字,字不去可知矣。

  據伏園信說,副刊十二月開手,那麼他回校之後,兩三禮拜便又須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後。

  但我對於此後的方針,實在很有些徘徊不決,那就是:做文章呢,還是教書?因為這兩件事,是勢不兩立的。作文要熱情,教書要冷靜。兼做兩樣時,倘不認真,便兩面都油滑淺薄,倘都認真,則一時使熱血沸騰,一時使心平氣和,精神便不勝困憊,結果也還是兩面不討好。看外國,兼做教授的文學家,是從來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寫點東西,也許於中國不無小好處,不寫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種關於中國文學的事,大概也可以說出一點別人沒有見到的話來,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還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於研究,則於餘暇時做,不過倘使應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此地這幾天很冷,可穿夾袍,晚上還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還是不能吃,這在這裡是無法可想的。講義已經一共做了五篇,從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

  迅。十一月一日燈下。

  三十四

  廣平兄:

  昨天剛發一信,現在也沒有什麼話要說,不過有一些小閒事,可以隨便談談。我又在玩,——我這幾天不大用功,玩著的時候多——所以就隨便寫它下來。

  今天接到一篇來稿,是上海大學的曹軼歐寄來的,其中講起我在北京穿著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親口對我說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卻奇怪,我總想不出是那一個學校來,莫非就是女師大,和我們所用的是同一意義麼?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一個留學生在東京自稱我的代表去見鹽谷溫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國志平話》,但因為書尚未裝成,沒有拿去。他怕將來鹽谷氏直接寄我將事情弄穿,使托C.T.寫信給我,要我追認他為代表,還說,否則,於中國人之名譽有關。你看,「中國人的名譽」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說謊之上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朱山根要薦一個人到國學院,但沒有成。現在這人終於來了,住在南普陀寺。為什麼住到那裡去的呢?因為伏園在那寺里的佛學院有幾點鐘功課(每月五十元),現在請人代著,他們就想挖取這地方。從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傳手段,說伏園假期已滿(實則未滿)而不來,乃是在那邊已經就職,不來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這裡來探聽伏園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極其神出鬼沒,似乎不來,似乎並非不來,而且立刻要來,於是乎終於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現代」派下的小卒就這麼陰鷙,無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厭。不過我想這實在難對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輩周旋,就必須將別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機,本業拋荒,所得的成績就有限了。「現代」派學者之無不淺薄,即因為分心於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十一月三日大風之夜。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馬又要發脾氣,我也無可奈何。事情也只得這樣辦,索性解決一下,較之天天對付,勞而無功的當然好得多。教我看戲目,我就看戲目;在這裡也只能看戲目;不過總希望勿太做得力盡神疲,一時養不轉。

  今天有從中大寄給伏園的信到來,那麼,他已經離開廣州,但尚未到,也許到汕頭或福州游觀去了罷。他走後給我兩封信,關於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見中大的考試委員名單,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內,郭沫若,郁達夫也在,那麼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沒有多大關係,可以不必急急趕到了。

  關於我所用的聽差的事,說起來話長了。初來時確是好的,現在也許還不壞。但自從伏園要他的朋友給大家包飯之後,他就忙得很,不大見面。後來他的朋友因為有幾個人不大肯付錢(這是據聽差說的),一怒而去,幾個人就算了,而還有幾個人卻要他接辦,此事由伏園開端,我也沒法禁止,也無從一一去接洽,勸他們另尋別人。現在這聽差是忙,錢不夠,我的飯錢和他的工錢都已豫支一月以上,又伏園臨走宣言:自己不在時仍付飯錢。然而只是一句話,現在這一筆帳也在向我索取。我本來不善於管這些瑣事,所以常常弄得頭昏眼花。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說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這一個月中,我就是每日早上得一盆臉水,吃兩頓飯,共需大洋約五十元。這樣貴的聽差,用得下去的麼?解鈴還仗系鈴人,所以這回伏園回來,我仍要他將事情弄清楚,否則,我大概只能不再僱人了。

  明天是季刊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寫信一張後,即開手做文章,別的東西不想動手研究了,便將先前弄過的東西東抄西撮,到半夜,並今天一上午,做好了,有四千字,並不吃力,從此就又玩幾天。

  這裡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廣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見他買魚肝油,便趁熱鬧也買了一瓶。近來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試服魚肝油,這幾天胃口仿佛漸漸好起來似的,我想再試幾天看,將來或者就改吃這魚肝油(麥精的,即「帕勒塔」)也說不定。

  迅。十一月四日燈下。

  三十五

  廣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園就回來了,關於學校的事,他不說什麼,問了的結果,所知道的是(1)學校想我去教書,但並無聘書;(2)上遂的事尚無結果,最後的答覆是「總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編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書;(4)學校又另電請幾個人,內有「現代」派。這樣看來,我的行止,當看以後的情形再定,但總當於陰曆年假去走一回,這裡陽曆只放幾天,陰曆卻有三禮拜。

  李逄吉前有信來,說訪友不遇,要我給他設法紹介,我即寄了一封紹介於陳惺農的信,從此無消息。這回伏園說遇諸途,他早在中大做職員了,也並不去見惺農,這些事真不知是怎麼的,我如在做夢。他寄一封信來,並不提起何以不去見陳,但說我如往廣州,創造社的人們很喜歡云云,似乎又與他們在一處,真是莫名其妙。

  伏園帶了楊桃回來,昨晚吃過了。我以為味並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氣,出於各種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蟬」和「龍虱」,樣子實在好看,但沒有一個人敢吃;廈門也有這兩種東西,但不吃。你吃過麼?什麼味道?

  以上是午前寫的,寫到那地方,須往外面的小飯店去吃飯。因為我的聽差不包飯了,說是本校的廚房要打他(這是他的話,確否殊不可知),我們這裡雖吃一口飯也就如此麻煩。在飯店裡遇見容肇祖(東莞人,本校講師)和他的滿口廣東話的太太。對於桂花蟬之類,他們倆的主張就不同,容說好吃的,他的太太說不好吃的。

  六日燈下。

  從昨天起,吃飯又發生問題了,須上小館子或買麵包來,這種問題都得自己時時操心,所以也不大靜得下。我本可以於年底將此地決然捨去,我所遲疑的是怕廣州比這裡還煩勞,認識我的人們也多,不幾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樣。

  中大的薪水比廈大少,這我倒並不在意。所慮的是功課多,聽說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時,而做文章一定也萬不能免,即如伏園所辦的副刊,就非投稿不可,倘再加上別的事情,我就又須吃藥做文章了。在這幾年中,我很遇見了些文學青年,由經驗的結果,覺他們之於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時便竭力使役,可以詰責時便竭力詰責,可以攻擊時自然是竭力攻擊,因此我於進退去就,頗有戒心,這或者也是頹唐之一端,但我覺得也是環境造成的。

  其實我也還有一點野心,也想到廣州後,對於「紳士」們仍然加以打擊,至多無非我不能到北京去,並不在意;第二是與創造社聯合起來,造一條戰線,更向舊社會進攻,我再勉力寫些文字。但不知怎的,看見伏園回來吞吞吐吐之後,便又不作此想了。然而這也不過是近一兩天如此,究竟如何,還當看後來的情形的。

  今天大風,仍為吃飯而奔忙;又是禮拜,陪了半天客,無聊得頭昏眼花了,所以心緒不大好,發了一通牢騷。望勿以為慮,靜一靜又會好的。

  明天想寄給你一包書,沒有什麼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給別人。

  迅。十一月七日燈下。

  昨天在信上發了一通牢騷後,又給《語絲》做了一點《廈門通信》,牢騷已經發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又已約定了一個廚子包飯,每月十元,飯菜還過得去,大概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罷。

  昨夜玉堂來打聽廣東的情形,我們因勸其將此處放棄,明春同赴廣州,他想了一會說,我來時提出條件,學校一一允許,怎能忽然不干呢?他大約決不離開這裡的了,但我看現在的一批人物,國學院是一定沒有希望的,至多只能小小補苴,混下去而已。

  浙江獨立早已灰色,夏超確已死了,是為自己的兵所殺的,浙江的警備隊,全不中用。今天看報,知九江已克,周鳳岐(浙兵師長)降,也已見於路透電,定是確的,則孫傳芳仍當聲勢日蹙耳,我想浙江或當還有點變化。

  L. S.十一月八日午後。

  三十六

  廣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書並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來信。我想如果再等信來而後寫,恐怕要隔許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寫幾句,明天付郵,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罷。

  對於學校也只能這麼辦。但不知近來如何?如忙,則無必詳敘,因為我也並不怎樣放在心裡,情形已和對楊蔭榆時不同也。

  伏園已回廈門,大約十二月中再去。逄吉只托他帶給我含含胡胡的信,但我已推測出,他前信說在廣州無人認識是假的。《語絲》第百一期上徐耀辰所做的《送南行的愛而君》的L就是他,他給他好幾封信,紹介給熟人(=創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創造社人在一處了,突然遇見伏園,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對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實」與否,可研究之。

  忽而匿名寫信來罵,忽而又自來取消的烏文光也和他在一處,另外還有些包以認識的人們。我這幾天忽而對於到廣州教書的事,很有些躊躇了,恐怕情形會和在北京時相象,廈門當然難以久留,此外也無處可走,實在有些焦躁。我其實還敢站在前線上,但發見當面稱為「同道」的暗中將我作傀儡或從背後槍擊我,卻比被敵人所傷更其悲哀。我的生命,碎割在給人改稿子,看稿子,編書,校字,陪坐這些事情上者已經很不少,而有些人因此竟以主子自居,稍不合意就責難紛起,我此後頗想不再蹈這覆轍了。

  忽又發起牢騷來,這回的牢騷似乎發得日子長一點,已經有兩三天,但我想明後天就要平復了,不要緊的。

  這裡還是照先前一樣,並沒有什麼;只聽說漳州是民軍就要入城了。克復九江,則其事當甚確。昨天又聽到一消息,說陳儀入浙後,也獨立了,這使我很高興,但今天無續得之消息,必須再過幾天,才能知道

  真假。

  中國學生學什麼義大利,以趨奉北政府,還說什麼「樹的黨」,可笑可恨。別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對打麼?伏園回來說廣州學生情形,真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燈下。

  三十七

  廣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次日即得七日來信,略略一懶,便遲到今天才寫回信了。

  對於侄子的幫助,你的話是對的。我憤激的話多,有時幾乎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然而自己也往往覺得太過,實行上或者且正與所說的相反。人也不能將別人都作壞人看,看能幫也還是幫,不過最好是「量力」,不要拼命就是了。

  「急進」問題,我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還不能不管事者,並非因為有人和我淘氣,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爾,譬如擠在戲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是不很容易的。至於不以別人為中心,也很難說,因為一個人的中心並不一定在自己,有時別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雖說為人,其實也是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定奪」的事,也就往往有之。

  我先前為北京為文學青年打雜,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這裡,又有幾個學生辦了一種月刊,叫作《波艇》,我卻仍然去打雜。這也還是上文所說,不能因為遇見過幾個壞人便將人們都作壞人看的意思。但先前利用過我的人,現在見我偃旗息鼓遁跡海濱,無從再來利用,就開始攻擊了。長虹在《狂飆》第五期上盡力攻擊,自稱見過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並捏造了許多會話(如說我罵郭沫若之類)。其意蓋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則推廣《狂飆》銷路,其實還是利用,不過方法不同。他們那時的種種利用我,我是明白的,但但還料不到他看出活著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打殺了煮吃,有如此惡毒。我現在姑且置之不理,看看他技倆發揮到如何。總之,他戴著見了我「不下百回」的假面具,現在是除下來了,我不要子細的看看。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簡略的告知幾句就好。我已收到中大聘書,月薪二百八,無年限的,大約那計畫是將以教授治校,所以認為非軍閥幫閒的,就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一時也還不能決定。此地空氣惡劣,當然不願久居,而到廣州也有不合的幾點。(一)我對於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長;(二)聽說政府將移武昌,則熟人必多離粵,我獨以「外江佬」留在校內,大約未必有味;而況(三)我的一個朋友,或者將往汕頭,則我雖至廣州,與在廈門何異。所以究竟如何,當看情形再定了,好在開學還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餘地。

  我在靜夜中回憶先前的經歷,覺得現在的社會,大抵是可利用時則竭力利用,可打擊時則竭力打擊,只要於他有利。我在北京這麼忙,來客不絕,但一受段祺瑞、章士釗們的壓迫,有些人就立刻來索還原稿,不要我選定,作序了。其甚還要乘機下石,連我請他吃過飯也是罪狀了,這是我在運動他;請他喝過好茶也是罪狀了,這是我奢侈鐵證據。借自己的升沉,看看人們的嘴臉的變化,雖然很有益,也有趣,但我的涵養工夫太淺了,有時總還不免有些憤激,因此又常遲疑於此後所走的路:(1)死了心,積幾文錢,將來什麼事都不做,顧自己苦苦過活;(2)再不顧自己,為人們做些事將來餓肚也不妨,也一任別人唾罵;(3)再做一些事倘連所謂同人也都從背後槍擊我了,為生存和報復起見,我便什麼事都敢做,但不願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條我已行過兩年了,終於覺得太傻。前一條當先託庇於資本家,恐怕熬不住;末一條則頗險,也無把握(於生活),而且略有所不忍,所以實在難於下一決心,我也就想寫信和我的朋友商議,給我一條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氣稍涼。我仍然好的,也不怎麼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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