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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廣州(一九二六年九月至一九二七年一月)01(1)

2024-09-26 05:33:57 作者: 魯迅

  十八

  廣平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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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時開,四日午後一時到廈門,一路無風,船很平穩。這裡的話,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暫到客寓,打電話給林語堂,他便來接,當晚即移入學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時,看見後面有一隻輪船,總是不遠不近地走著,我疑心就是廣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見前面有一隻船否?倘看見,那我所懸擬的便不錯了。

  此地背山面海,風景佳絕,白天雖暖——約八十七八度——夜卻涼。四面幾無人家,離市面約有十里,要靜養倒好的。普通的東西,亦不易買。聽差懶極,不會做事也不肯做事,郵政也懶極,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辦事。

  因為教員住室尚未造好,(據說一月後可完工,但未必確,)所以我暫住在一間很大的三層樓上,上下雖不便,眺望卻佳。學校開課是二十日,還有許多日可閒。

  我寫此信時,你還在船上,但我當於明天發出,則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後望即見告,那時再寫較詳細的情形罷,因為現在我初到,還不知道什麼。

  迅九月四日夜

  十九

  (明信片背面)

  從後面(南普陀)所照的廈門大學全景。

  前面是海,對面是鼓浪嶼。

  最右邊的是生物學院與國學院,第三層樓上有*記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發颶風,拔木髮屋,但我沒有受損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開課否?

  此地二十日上課。

  十三日。

  二十

  廣平兄:

  依我想,早該得到你的來信了,然而還沒有。大約閩粵間的通郵,不大便當,因為並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個郵局代辦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辦事,所以今天什麼信件也沒有——因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樣罷。

  我到廈門後便發一信(五日),想早到。現在住了已經近十天,漸漸習慣起來了,不過言語仍舊不懂,買東西仍舊不便。開學在二十日,我有六點鐘功課,就要忙起來,但未開學之前,卻又覺得太閒,有些無聊,倒望從速開學,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滿。學校的房子尚未造齊,所以我暫住在國學院的陳列所空屋裡,是三層樓上,眺望風景,極其合宜,我已寫好一張有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將與此信一同發出。上遂的事沒有結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無法可想。

  十日之夜發颶風,十分利害,語堂的住宅的房頂也吹破了,門也吹破了。粗如筆管的銅閂也都擠彎,毀東西不少。我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層的百葉窗,此外沒有損失。今天學校近旁的海邊漂來不少東西,有桌子,有枕頭,還有死屍,可見別處還翻了船或漂沒了房屋。

  此地四無人煙,圖書館中書籍不多,常在一處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無話可談,真是無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沒有浮水了;又想,倘使你在這裡,恐怕一定不贊成我這種舉動,所以沒有去洗;以後也不去洗罷,學校有洗浴處的。夜間,電燈一開,飛蟲聚集甚多,幾乎不能做事,此後事情一多,大約非早睡而一早起來做不可。

  迅。九月十二日夜。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郵政代辦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兩封來信,高興極了。此地的代辦所太懶,信件往往放在櫃檯上,不送來,此後來信可於廈門大學下加「國學院」三字,使他易於投遞,且看如何。這幾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還未見你的信,因想起報載英國鬼子在廣州胡鬧,進口船或者要受影響,所以心中很不安,現在放心了。看上海報,北京已戒嚴,不知何故;女師大已被合併為女子學院,師範部的主任是林素園(小研究系),而且於四日武裝接收了,真令人氣憤,但此時無暇管也無法管,只得暫且不去理會它,還有將來呢。

  回上去講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廣東人,姓魏或韋,我沒有問清楚,似乎也是民黨中人,所以還可談,也許是老同盟會員罷。但我們不大談政事,因為彼此都不知道底細;也曾問他從廈門到廣州的走法,據說最好是從廈門到汕頭,再到廣州,和你所聞於客棧中人的話一樣。船中的飯菜頓數,和「廣大」同,也有雞粥,船也很平,但無耶穌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傾側,真太危險,幸而終於「馬」已登陸,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廈門時亦以小船搬入學校,浪也不小,但我是從小慣於坐小船的,所以一點也沒有什麼。

  我前信似乎說過這裡的聽差很不好,現在熟識些了,覺得殊不盡然。大約看慣了北京的聽差的唯唯從命的,即易覺得南方人的倔強,其實是南方的等級觀念,沒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聽差,也常有平等言動,現在我和他們的感情好起來了,覺得並不可惡。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現在少喝茶了,或者這倒是好的。菸捲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時,是克士送我去的,並有客棧里的茶房。當未上船之前,我們談了許多話。我才知道關於我的事情,伏園已經大大的宣傳過了,還做些演義。所以上海的有些人,見我們同車到此,便深信伏園之說了,然而也並不為奇。

  我已不喝酒了;飯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於尖底碗的兩碗),但因為此地的菜總是淡而無味(校內的飯菜是不能吃的,我們合雇了一個廚子,每月工錢十元,每人飯菜錢十元,但仍然淡而無味),所以還不免吃點辣椒末,但我還想改良,逐漸停止。

  我的功課,大約每周當有六小時,因為語堂希望我多講,情不可卻。其中兩點是小說史,無須豫備;兩點是專書研究,須豫備;兩點是中國文學史,須編講義。看看這裡舊的講義,則我隨便講講就很夠了,但我還想認真一點,編成一本較好的文學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豫備講義了罷,但每班一小時,八時相同,或者不至於很費力罷。此地北伐順利的消息也甚多,極快人意。報上又常有閩粵風雲緊張之說,在這裡卻看不出;不過聽說鼓浪嶼上已有很多寓客,極少空屋了,這嶼就在學校對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鐘可到。

  迅。九月十四日午。

  二十一

  廣平兄:

  十三日發的給我的信,已經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了一信之後,直到十三四日才發信;十四以前,我只是等著等著,並沒有寫信,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了《彷徨》和《十二個》各一本。

  看你所開的職務,似乎很繁重,住處亦不見佳。這種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沒有,上海是有的,在廈門客店裡也看見過,實在使人氣悶。職務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為處理外,更無他法;住室卻總該有一間較好才是,否則,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開學禮,學生在三四百人之間,就算作四百人罷,分為豫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級,則每級人數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極嚴,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無屋可租,即使有人要來,也無處可住,而學校當局還想本校發達,真是夢想。大約早先就是沒有計劃的,現在也很散漫,我們來後,都被擱在須作陳列室的大洋樓上,至今尚無一定住所。聽說現正趕造著教員的住所,但何時造成,殊不可知。我現在如去上課,須走石階九十六級,來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級,喝開水也不容易,幸而近來倒已習慣,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朱山根,是早就收到聘書的,此外還有幾個人,已經到此,而忽然不送聘書,玉堂費了許多力,才於前天送來;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順手,所以上遂的事,竟無法開口。

  我的薪水不可謂不多,教科是五或六小時,也可以算很少,但別的所謂「相當職務」,卻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導研究員的事(將來還有審查),合計起來,很夠做做了。學校當局又急於事功,問履歷,問著作,問計劃,問年底有什麼成績發表,令人看得心煩。其實我只要將《古小說鉤沉》整理一下拿出去,就可以作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績了,其餘都可以置之不理,但為了玉堂好意請我,所以我除教文學史外,還擬指導一種編輯書目的事,範圍頗大,兩三年未必能完,但這也只能做到那裡算那裡了。

  在國學院裡的,朱山根是胡適之的信徒,另外還有兩三個,好象都是朱薦的,和他大同小異,而更淺薄,一到這裡,孫伏園便要算可以談談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淺薄者之多。他們面目倒漂亮的,而語言無味,夜間還要玩留聲機,什麼梅蘭芳之類。我現在惟一的方法是少說話;他們的家眷到來之後,大約要搬往別處去了罷。從前在女師大做辦事員的白果是一個職員兼玉堂的秘書,一樣浮而不實,將來也許會生風作浪,我現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來。此外,教員內有一個熟人,是先前往陝西去時認識的,似乎還好;集美中學內有師大舊學生五人,都是國文系畢業的,昨天他們請我們吃飯,算作歡迎,他們是主張白話的,在此好象有點孤立。

  這一星期以來,我對於本地更加習慣了,飯量照舊,這幾天而且更能睡覺,每晚總可以睡九至十小時;但還有點懶,未曾理髮,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颳了一回髭鬚而已。我想從此整理為較有條理的生活;大約只要少應酬,關起門來,是做得到的。此地的點心很好;鮮龍眼已吃過了,並不見佳,還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買東西,因為離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個小店,東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說幾句「普通話」,但我懂不到一半。這裡的人似乎很有點欺生,因為是閩南了,所以稱我們為北人,我被稱為北人,這回是第一次。

  現在的天氣正象北京的夏末,蟲類多極了,最利害的是螞蟻,有大有小,無處不至,點心是放不過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層樓上之故;生瘧疾的很多,所以校醫常給我們吃金雞納。霍亂已經減少了;但那街道,卻真是壞,其實是在繞著人家的牆下,檐下走,無所謂路的。

  兼士似乎還要回京去,他要我代他的職務,我不答應他。最初的布置,我未與聞,中途接手,一班極不相干的人,指揮不靈,如何措手,還不如關起門來,「自掃門前雪」罷,況且我的工作也已夠多了。

  章錫探托建人寫信給我,說想托你給《新女性》做一點文章,囑我轉達。不知可有這興致?如有,可先寄我,我看後轉寄去。《新女性》的編輯,近來好象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

  到了。

  我從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為胡椒了,特此奉聞。再談。

  迅。九月二十日下午。

  二十二

  廣平兄:

  十七日的來信,今天收到了。我從五日發信後,只在十三日發一信片,十四日發一信,中間間隔,的確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樣說才好。回想那時,也有些傻氣,因為我到此以後,正聽見人在廣州肇事,遂疑你所坐的船,亦將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來信,連寄信的事也拖延了。這結果,卻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現在十四的信,總該早到了罷。此後,我又於同日寄《新女性》一本,於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個》各一本,於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卻寫了廿一),想來都該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這裡,不便則有之,身體卻好。此地無人力車,只好坐船或步行,現在已經煉得走扶梯百餘級,毫不費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雞納霜一粒,別的藥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買了一瓶麥精魚肝油,擬日內吃它。因為此地得開水頗難,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內外,我要移住到舊的教員寄宿所去了,那時情形又當與在此不同,或者易得開水罷。(教員寄宿舍有兩所,一所住單身人者曰博學樓,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愛樓,不知何人所名,頗可笑。)

  教科也不算忙,我只六時,開學之結果,專書研究二小時無人選,只剩了文學史,小說史各二小時了。其中只有文學史須編講義,大約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我想不管舊有的講義,而自己好好的來編一編,功罪在所不計。

  這學校化錢不可謂不多,而並無基金,也無計劃,辦事散漫之至,我看是辦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來一筐月餅,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來睡得早了。

  迅。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二十三

  廣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發的明信片既然已經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發的信也接著收到。我惟有以你現在一定已經收到了我的幾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於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卻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孫伏園從郵務代辦處去尋來的,他們很亂,或送或不送,堆成一團,只要人去說要拿那幾封,便給拿去,但冒領的事倒似乎還沒有。我或伏園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廈大的國學院,越看越不行了。朱山根是自稱只佩服胡適陳源兩個人的,而田千頃、辛家、白果三人,似皆他所薦引。白果尤善興風作浪,他曾在女師大做過職員,你該知道的罷,現在是玉堂的襄理,還兼別的事,對於較小的職員,氣焰不可當,嘴裡都是油滑話。我因為親聞他密語玉堂「誰怎樣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給他碰了一個釘子,他昨天借題報復,我便又給他碰了一個大釘子,而自己則辭去國學院兼職,我是不與此輩共事的;否則,何必到廈門。

  我原住的房屋,要陳列物品了,我就須搬。而學校之辦法甚奇,一面催我們,卻並不指出搬到那裡,教員寄宿舍已經人滿,而附近又無客棧,真是無法可想。後來總算指給我一間了,但器具毫無,向他們要,而白果又故意特別刁難起來(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歡給別人吃點小苦頭的脾氣的),要我開帳簽名具領,於是就給碰了一個釘子而又大發其怒。大發其怒之後,器具就有了,還格外添了一把躺椅;總務長親自監督搬運。因為玉堂邀請我一場,我本想做點事,現在看來,恐怕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難說,所以我已決計將工作範圍縮小,希圖在短時日中,可以有點小成績,不算來騙別人的錢。

  此校用錢並不少,也很不撙節,而有許多慳吝舉動,卻令人難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時,就又有一件。房中有兩個電燈,我當然只用一個的,而有電機匠來必要取去其一個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實對於一個教員,薪水已經化了這許多了,多點一個電燈或少點一個,又何必如此計較呢?

  至於我今天所搬的房,卻比先前的靜多了,房子頗大,是在樓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麼?中間一共五座,其一是圖書館,我就住在那樓上,間壁是孫伏園與張頤教授(今天才到,原先也是北大教員),那一面是釘書作場,現在還沒有人。我的房有兩個窗門,可以看見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靜得多了,第一是離開了那些無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飯,聽些無聊話了,這就很舒服。今天晚飯是在一個小店裡買了麵包和罐頭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廚子包做。又自雇了一個當差的,每月連飯錢十二元,懂得兩三句普通話。但恐怕頗有點懶。如果再沒有什麼麻煩事,我想開手編《中國文學史略》了。來聽我的講義的學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內女生二人),這不但是國文系全部,而且還含有英文、教育系的。這裡的動物學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員對坐而聽講。

  但是我也許還要搬。因為現在是圖書館主任正請假著,由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權。一旦本人回來,或者又有變化也難說。在荒地里開學校,無器具,無房屋給教員住,實在可笑。至於搬到那裡去,現在是無從揣測的。

  現在的住房還有一樣好處,就是到平地只須走扶梯二十四級,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級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見海,只能見輪船的煙通。

  今夜的月色還很好,在樓下徘徊了片時,因有風,遂回,已是十一點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總該寄到了罷,後天(二十七)也許有信來,因先來寫了這兩張,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禮拜,大風,但比起那一次來,卻差得遠了。明天未必一定有從粵來的船,所以昨天寫好的兩張信,我決計於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個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來了,叫作春來,也能說幾句普通話,大約可以用罷。今天又買了許多器具,大抵是鋁做的,又買了一隻小水缸,所以現在是不但茶水饒足,連吃散拿吐瑾也不為難了。(我從這次旅行,才覺到散拿吐瑾是補品中之最麻煩者,因為它須兼用冷水熱水兩種,別的補品不如此。)

  今天忽然有瓦匠來給我刷牆壁了,懶懶地亂了一天。夜間大約也未必能靜心編講義,玩一整天再說罷。

  迅。九月二十六日晚七點鐘。

  二十四

  廣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收到了沒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據我想,你於廿一二大約該有一封信發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還沒有到。所以我等著。

  我所辭的兼職(研究教授),終於辭不掉,昨晚又將聘書送來了,據說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著。使玉堂睡不著,我想,這是對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將辭意取消。玉堂對於國學院,不可謂不熱心,但由我看來,希望不多,第一是沒有人才,第二是校長有些掣肘(我覺得這樣)。但我仍然做我該做的事,從昨天起,已開手編中國文學史講義,今天編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飯兩淺碗,睡覺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時。

  從前天起,開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無法辦理。這裡的螞蟻可怕極了,有一種小而紅的,無處不到。我現在將糖放在碗裡,將碗放在貯水的盤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記,則頃刻之間,滿碗都是小螞蟻,點心也這樣;這裡的點心很好,而我近來卻怕敢買了,買來之後,吃過幾個,其餘的竟無處安放,我住在四層樓上的時候,常將一包點心和螞蟻一同拋到草地里去。

  風也很利害,幾乎天天發,較大的時候,使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則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現在就呼呼地吹著。我初到時,夜夜聽到波聲,現在不聽見了,因為習慣了,再過幾時,風聲也會習慣的罷。

  現在的天氣,同我初來時差不多,須穿夏衣,用涼蓆,在太陽下行走,即遍身是汗。聽說這樣的天氣,要繼續到十月(陽曆?)底。

  L.S.九月二十八日夜。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發的來信了,我所料的並不錯,粵中學生情形如此,卻真出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還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來信所說的做,但看那些職務,不是忙得連一點閒空都沒有了麼?我想做事自然是應該做的,但不要拼命地做才好。此地對於外面情形,也不大瞭然。看今天的報章,登有上海電(但這些電報是什麼來路,卻不明),總結起來:武昌還未降,大約要攻擊;南昌猛撲數次,未取得。孫傳芳已出兵。吳佩孚似乎在鄭州,現正與奉天方面暗爭保定

  大名。

  我之願「合同早滿」者,就是願意年月過得快,快到民國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卻如過了一年了。其實此地對於我的身體,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證據,也許肥胖一點了罷。不過總有些無聊,有些不高興,好象不能安居樂業似的,但我也以轉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開手編講義,來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這裡的情形,就是好如此,還可以無須幫助,你還是給學校辦點事的好。

  中秋的情形,前信說過了,謝君的事,原已早向玉堂提過的,沒有消息。聽說這裡喜歡用外江佬,理由是因為倘有不合,外江佬捲鋪蓋就走了,從此完事;本地人卻永久在近旁,容易結怨雲。這也是一種特別的哲學。謝君的令兄我想暫且不去訪問他,否則他須來招呼我,我又須去回謝他,反而多一番應酬也。

  伏園今天接孟餘一電,招他往粵辦報。他去否似尚未定。這電報是廿三發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樣慢,真奇。至於他所宣傳的,大略是說:他家不但常有男學生,也常有女學生,但他是愛高的那個的。因為她最有才氣云云。平凡得很,正如伏園之人,不足多論也。

  此地所請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還有朱山根。這人是陳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現在一調查,則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謂不問外事,專一看書的輿論,乃是都為其所騙。他已在開始排斥我,說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並不想在此掙帝王萬世之業,不去管他了。

  我到郵政代辦處的路,大約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總要走過三四回,因為我須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窺,毫不費事。天一黑,我就不到那裡去了,就在樓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聞所未聞。我因為多住了幾天,漸漸習慣,而且罵來了一些用具,又自買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個用人,好得多了;近幾天有幾個初到的教員,被迎進在一間冷房裡,口乾則無水,要小便則須旅行,還在「茫茫若喪家之狗」哩。

  聽講的學生倒多起來了,大概有許多是別科的。女生共五人。我決定目不邪視,而且將來永遠如此,直到離開了廈門。嘴也不大亂吃,只吃了幾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價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買時,倘五個,那裡的一位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渾」(一角錢),倘是十個,便要「能(二)格渾」了。究竟是確要這許多呢,還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還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錢原是從廈門騙來的,拿出「吉格渾」「能格渾」去給廈門人,也不打緊。

  我的功課現在有五小時了,只有兩小時須編講義,然而頗費事,因為文學史的範圍太大了。我到此之後,從上海又買了約一百元書。克士已有信來,說他已遷居,而與一個同事姓孫的同住,我想這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或不至於上當。

  要睡覺了,已是十二時,再談罷。

  迅。九月三十日之夜。

  二十五

  廣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並《莽原》兩本,早到了罷。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來信了,忽然於十分的郵票大發感慨,真是孩子氣。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麼?我先前聞粵中學生情形,頗出於「意表之外」,今聞教員情形,又「出於意表之外」,我先前總以為廣東學界狀況總該比別處好得多,現在看來,似乎也只是一種幻想。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當然不能說什麼,但也須兼顧自己,不要「鞠躬盡瘁」才好。至於作文,我怎樣鼓舞、引導呢?我說:大膽做來,先寄給我,不夠麼?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現在太遠,不能打手心,只得記帳了,這就已可以放膽下筆,無須畏縮的了。還要怎麼樣呢?

  從信上推測起你的住室來,似乎比我的闊些。我用具寥寥,只有六件皆從奮鬥得來。但自從買了火酒燈之後,我也忙了一點,因為凡有飲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為忙,無聊也仿佛減少了。醬油已買,也常吃罐頭牛肉,何嘗省錢!火腿我卻不想吃,在北京時吃怕了。在上海時,我和建人因為吃不多,便只叫了一碗炒飯,不料又惹出影響,至於不在先施公司多買東西,孩子之神經過敏,真令人無法可想。相距又遠,鞭長不及馬腹,也還是姑且記在帳上罷。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於楊桃,卻沒有見過,又不知道是甚麼名字,所以也無從買起。鼓浪嶼也許有罷,但我還未去過,那地方大約也不過象別處的租界,我也無甚趣味,終於懶下來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風,現在還熱,可是荷葉卻幹了,一切花,我大抵不認識;羊是黑的。防止螞蟻,我現也用四面圍水之法,總算白糖已經安全;而在桌上,則晝夜總有十餘匹爬著,拂去又來,沒有法子。

  我現在專取閉關主義,一切教職員,少與往來,也少說話。此地之學生似尚佳,清早便運動,晚亦常有;閱報室中也常有人。對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說文科今年有生氣了,我自省自己之懶惰,殊為內愧。小說史有成書;所以我對於編文學史講義,不願草率,現已有兩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書不多,編起來很不便。

  北京信已有收到,家裡是平安的,煤已買,每噸至二十元。學校還未開課,北大學生去繳學費,而當局不收,可謂客氣,然則開學之毫無把握可知。女師大的事,沒有聽到什麼,單知道教員都換了男師大的,大概暫時當是研究系勢力,總之,環境如此,女師大是不會單獨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蹤未定,我曾為之寫信向天津學校設法,但恐亦無效。他也想赴廣東,而無介紹。此地總無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揮如意,許多人的聘書,校長壓了多日才發下來。校長是尊孔的,對於我和兼士,倒還沒有什麼,但因為化了這許多錢,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餵牛,要擠此牛乳一般。玉堂蓋亦窺知此隱,故不日要開展覽會,除學校自買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還要將我的石刻拓片掛出。其實這些古董,此地人那裡會要看,無非胡裡胡塗,忙碌一番而已。

  在這裡好象刺戟少些,所以我頗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來,北京來催,只好不理。□□書店想我有書給他印,我還沒有。對於北新,則我還未將《華蓋集續篇》整理給他,因為沒有工夫。長虹和這兩店,鬧起來了,因為要錢的事。沉鍾社和創造社,也鬧起來了,現已以文章口角。創造社夥計內部,也鬧起來了,已將柯仲平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二十六

  廣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來信後,即於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間的糾葛真多,兼士直到現在,未在應聘書上簽名,前幾天便擬於國學研究院成立會一開畢,便往北京去,因為那邊也有許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大不以為然,而兼士卻非去不可。我便從中調和:先令兼士在應聘書上簽名,然後請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內再來廈門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卻又堅執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開。過了兩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約也覺得除此更無別路了罷。現在此事只要經校長允許後,便要告一結束了。兼士大約十五左右動身,聞先將赴粵一看,再向上海。伏園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粵,抑接洽之後,仍再回廈門一次,則不得而知,孟余請他是辦副刊,他已經答應了,但何時辦起,則似未定。

  據我想:兼士當初是未嘗不豫備常在這裡的,待到廈門一看,覺交通之不便,生活之無聊,就不免「歸心如箭」了。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叫我如何勸得他。

  這裡的學校當局,雖出重資聘請教員,而未免視教員如變把戲者,要他空拳赤手,顯出本領來。即如這回開展覽會,我就吃苦不少。當開會之先,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陳列,我答應了。但我只有一張小書桌和小方桌,不夠用,只得攤在地上,伏著,一一選出。及至拿到會場去時,則除孫伏園自告奮勇,同去陳列之外,沒有第二人幫忙,尋校役也尋不到。於是只得二人陳列,高處則須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將孫伏園叫去了,因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孫伏園去之權力。兼士看不過去,便自來幫我,他已喝了一點酒,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監,可以倚靠權勢,胡作非為,而受害的不是他,是學校。昨天因為白果對書記們下條子(上諭式的),下午同盟罷工了,後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謂胡塗。我前回辭國學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玉堂為難也,現在看來,總非堅決辭去兼職不可,人亦何苦因為別人計,而自輕自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實在無聊,外省的教員,幾乎無一人作長久之計。兼士之去,固無足怪。但我比兼士隨便一些,又因為見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為我們的生活操心;學生對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慣,有幾個本地人,甚至於星期六不回家,豫備星期日我要往市上去玩,他們好同去作翻譯,所以只要沒有什麼大下不去的事,我總想在此至少講一年,否則,我也許早跑到廣州或上海去了。(但還有幾個很歡迎我的人,是想我首先開口攻擊此地的社會等等,他們好跟著來開槍。)

  今天是雙十節,卻使我歡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禮,三呼萬歲,於是有演說,運動,放鞭炮。北京的人,仿佛厭惡雙十節似的,沉沉如死,此地這才象雙十節。我因為聽北京過年的鞭炮聽厭了,對鞭炮有了惡感,這回才覺得卻也好聽。中午同學生上飯廳,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懇親會,有音樂和電影,電影因為電力不足,不甚瞭然,但在此已視同寶貝了。教員太太將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約在這裡,一年中另外也沒有什麼別的聚會了罷。

  聽說廈門市上今天也很熱鬧,商民都自動的地掛旗結彩慶賀,不象北京那樣,聽警察吩咐之後,才掛出一張污穢的五色旗來。此地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實是「國民黨的」的,並不怎樣老舊。

  自從我到此之後,各種寄給我的各種期刊很雜亂,忽有忽無。我有時想分寄給你,但不見得期期有,勿疑為郵局失落,好在這類東西,看過便罷,未必保存,完全與否亦無什麼關係。

  我來此已一月余,只做了兩篇講義,兩篇稿子給《莽原》;但能睡,身體似乎好些。今天聽到一種傳說,說孫傳芳的主力兵已敗,沒有什麼可用的了,不知確否。我想一二天內該可以得到來信,但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二十七

  廣平兄:

  昨天剛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來信了。你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為有一個北大學生來此做編輯員的,就於五日從廣州動身,船因避風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約就與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嘆。

  我看你的職務太煩劇了,薪水又這麼不可靠,衣服又須如此變化,你夠用麼?我想一個人也許應該做點事,但也無須乎勞而無功。天天看學生的臉色辦事,於人我都無益,這也就是所謂敝精神於無用之地,聽說在廣州尋事做並不難,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學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連自己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於自然的,此地雖然不乏瑣事,但究竟沒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對等事,在這裡就沒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興和太憤懣時就喝酒,這裡雖然仍不免有小刺戟,然而不至於「太」,所以可以無須喝了,況且我本來沒有癮。少吸菸卷,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大約因為編講義,只要調查,不須思索之故罷。但近幾天可又多吸了一點,因為我連做了四篇《舊事重提》。這東西還有兩篇便完,擬下月再做;從明天起,又要編講義了。

  兼士尚未動身,他連替他的人也還未弄妥,但因為急於回北京,聽說不往廣州了;孫伏園似乎還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逄吉從大連來信,知道他往廣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廣東多雨,天氣和廈門竟這麼不同麼?這裡不下雨,不過天天有風,而風中很少灰塵,所以並不討厭。我自從買了火酒燈以後,開水不生問題了,但飯菜總不見佳。從後天起要換廚子了,然而大概總還是差不多的罷。

  迅十月十二日夜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實在相距太遠了,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圖否?我以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費的。

  「經過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們在那裡,一定比現在還要氣憤得多。至於我在這裡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陸續說出。其實也等於賣身,除為了薪水之外,再沒有別的什麼,但我現在或者還可以暫時敷衍,再看情形。當初我也未嘗不想起廣州,後來一聽情形,就暫時不作此想了,你看陳惺農尚且站不住,何況我呢。

  我在這裡不大高興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圍多是語言無味的人物,令我覺得無聊。他們倘肯讓我獨自躲在房裡看書,倒也罷了,偏又常常尋上門來給我小刺戟。

  但也很有一班人當作寶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弔膽要防危險的時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靜一靜,也未嘗不可暫時安住。但因為無人可談,所以將牢騷都在信里對你發了,你不要以為我在這裡苦得很。其實也不然的。身體大概比在北京還要好點。

  你收入這樣少,夠用麼?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報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確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陳儀(孫之師長)等通電主張和平;四,樊鍾秀已入開封,吳佩孚逃保定(一雲鄭州)。總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總是真的。

  迅。十月十五日夜。

  二十八

  廣平兄:

  今天(十六日)剛寄一信,下午就收到雙十節的來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遺失。我也記不清那信里說的是什麼了,由它去罷。

  我的情形,並未因為怕你神經過敏而隱瞞,大約一受刺激,便心煩,事情過後,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實在太不見佳,朱山根之流已在國學院大占勢力,□□(□□)又要到這裡來做法律系主任了,從此《現代評論》色彩,將瀰漫廈大。在北京是國文系對抗著的,而這裡的國學院卻弄了一大批胡適之陳源之流,我覺得毫無希望。你想:兼士至於如此模胡,他請了一個朱山根,山根就薦三人,田難干、辛家本、田千頃,他收了;田千頃又薦兩人,盧梅、黃梅,他又收了。這樣,我們個體,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現在很想至多在本學期之末,離開廈大。他們實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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