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1)

2024-09-26 05:11:21 作者: 魯迅

  還有,我先前的攻擊社會,其實也是無聊的。社會沒有知道我在攻擊,倘一知道,我早已死無葬身之所了。試一攻擊社會的一分子的陳源之類,看如何?而況四萬萬也哉?我之得以偷生者,因為他們大多數不識字,不知道,並且我的話也無效力,如一箭之入大海。否則,幾條雜感,就可以送命的。民眾的罰惡之心,並不下於學者和軍閥。近來我悟到凡帶一點改革性的主張,倘於社會無涉,才可以作為「廢話」而存留,萬一見效,提倡者即大概不免吃苦或殺身之禍。古今中外,其揆一也。即如目前的事,吳稚暉先生不也有一種主義的麼?而他不但不被普天同憤,且可以大呼「打倒……嚴辦」者,即因為赤黨要實行共產主義於二十年之後,而他的主義卻須數百年之後或者才行,由此觀之,近於廢話故也。人那有遙管十餘代以後的灰孫子時代的世界的閒情別致也哉?

  話已經說得不少,我想收梢了。我感於先生的毫無冷笑和惡意的態度,所以也誠實的奉答,自然,一半也藉此發些牢騷。但我要聲明,上面的說話中,我並不含有謙虛,我知道我自己,我解剖自己並不比解剖別人留情面。好幾個滿肚子惡意的所謂批評家,竭力搜索,都尋不出我的真症候。所以我這回自己說一點,當然不過一部分,有許多還是隱藏著的。

  我覺得我也許從此不再有什麼話要說,恐怖一去,來的是什麼呢,我還不得而知,恐怕不見得是好東西罷。但我也在救助我自己,還是老法子:一是麻痹,二是忘卻。一面掙扎著,還想從以後淡下去的「淡淡的血痕中」看見一點東西,謄在紙片上。

  魯迅。九,四。

  辭「大義」

  我自從去年得罪了正人君子們的「孤桐先生」,弄得六面碰壁,只好逃出北京以後,默默無語,一年有零。以為正人君子們忘記了這個「學棍」了罷,——哈哈,並沒有。

  印度有一個泰戈爾。這泰戈爾到過震旦來,改名竺震旦。因為這竺震旦做過一本《新月集》,所以這震旦就有了一個新月社,——中間我不大明白了——現在又有一個叫作新月書店的。這新月書店要出版的有一本《閒話》,這本《閒話》的GG里有下面這幾句話:

  「……魯迅先生(語絲派首領)所仗的大義,他的戰略,讀過《華蓋集》的人,想必已經認識了。但是現代派的義旗,和它的主將——西瀅先生的戰略,我們還沒有明了。……」

  「派」呀,「首領」呀,這種諡法實在有些可怕。不遠就又會有人來誚罵。甲道:看哪!魯迅居然稱為首領了。天下有這種首領的麼?乙道:他就專愛虛榮。人家稱他首領,他就滿臉高興。我親眼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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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是我領教慣的教訓了,並不為奇。這回所覺得新鮮而惶恐的,是忽而將寶貴的「大義」硬塞在我手裡,給我豎起大旗來,叫我和「現代派」的「主將」去對壘。我早已說過:公理和正義,都被正人君子奪去了,所以我已經一無所有。大義麼,我連它是圓柱形的呢還是橢圓形的都不知道,叫我怎麼「仗」?

  「主將」呢,自然以有「義旗」為體面罷。不過我沒有這麼冠冕。既不成「派」,也沒有做「首領」,更沒有「仗」過「大義」。更沒有用什麼「戰略」,因為我未見GG以前,竟沒有知道西瀅先生是「現代派」的「主將」,——我總當他是一個嘍羅兒。

  我對於我自己,所知道的是這樣的。我想,「孤桐先生」尚在,「現代派」該也未必忘了曾有人稱我為「學匪」,「學棍」,「刀筆吏」的,而今忽假「魯迅先生」以「大義」者,但為GG起見而已。

  嗚呼,魯迅魯迅,多少GG,假汝之名以行!

  (九月三日。)

  反「漫談」

  我一向對於《語絲》沒有恭維過,今天熬不住要說幾句了:的確可愛。真是《語絲》之所以為《語絲》。

  像我似的「世故的老人」是已經不行,有時不敢說,有時不願說,有時不肯說,有時以為無須說。有此工夫,不如吃點心。但《語絲》上卻總有人出來發迂論,如《教育漫談》,對教育當局去談教育,即其一也。

  「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即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一定要有這種人,世界才不寂寞。這一點,我是佩服的。但也許因為「世故」作怪罷,不知怎地佩服中總帶一些腹誹,還夾幾分傷慘。徐先生是我的熟人,所以再三思維,終於決定貢獻一點意見。這一種學識,乃是我身做十多年官僚,目睹一打以上總長,這才陸續地獲得,輕易是不肯說的。

  對「教育當局」談教育的根本誤點,是在將這四個字的力點看錯了:以為他要來辦「教育」。其實不然,大抵是來做「當局」的。

  這可以用過去的事實證明。因為重在「當局」,所以——

  一學校的會計員,可以做教育總長。

  二教育總長,可以忽而化為內務總長。

  三司法,海軍總長,可以兼任教育總長。

  曾經有一位總長,聽說,他的出來就職,是因為某公司要來立案,表決時可以多一個贊成者,所以再作馮婦的。但也有人來和他談教育。我有時真想將這老實人一把抓出來,即刻勒令他回家陪太太喝茶去。

  所以:教育當局,十之九是意在「當局」,但有些是意並不在「當局」。

  這時候,也許有人要問:那麼,他為什麼有舉動呢?

  我於是勃然大怒道:這就是他在「當局」呀!說得露骨一點,就是「做官」!不然,為什麼叫「做」?

  我得到這一種徹底的學識,也不是容易事,所以難免有一點學者的高傲態度,請徐先生恕之。以下是略述我所以得到這學識的歷史——

  我所目睹的一打以上的總長之中,有兩位是喜歡屬員上條陳的。於是聽話的屬員,便紛紛大上其條陳。久而久之,全如石沉大海。我那時還沒有現在這麼聰明,心裡疑惑:莫非這許多條陳一無可取,還是他沒有工夫看呢?但回想起來,我「上去」(這是專門術語,小官進去見大官也)的時候,確是常見他正在危坐看條陳;談話之間,也常聽到「我還要看條陳去」,「我昨天晚上看條陳」等類的話。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有一天,我正從他的條陳桌旁走開,跨出門檻,不知怎的忽蒙聖靈啟示,恍然大悟了——

  哦!原來他的「做官課程表」上,有一項是「看條陳」的。因為要「看」,所以要「條陳」。為什麼要「看條陳」?就是「做官」之一部分。如此而已。還有另外的奢望,是我自己的胡塗!

  「於我來了一道光」,從此以後,我自己覺得頗聰明,近於老官僚了。後來終於被「孤桐先生」革掉,那是另外一回事。

  「看條陳」和「辦教育」,事同一例,都應該只照字面解,倘再有以上或更深的希望或要求,不是書呆子,就是不安分。

  我還要附加一句警告:倘遇漂亮點的當局,恐怕連「看漫談」也可以算作他的一種「做」——其名曰「留心教育」——但和「教育」還是沒有關係的。

  (九月四日。)

  憂「天乳」

  《順天時報》載北京辟才胡同女附中主任歐陽曉瀾女士不許剪髮之女生報考,致此等人多有望洋興嘆之概云云。是的,情形總要到如此,她不能別的了。但天足的女生尚可投考,我以為還有光明。不過也太嫌「新」一點。

  男男女女,要吃這前世冤家的頭髮的苦,是只要看明末以來的陳跡便知道的。我在清末因為沒有辮子,曾吃了許多苦,所以我不贊成女子剪髮。北京的辮子,是奉了袁世凱的命令而剪的,但並非單純的命令,後面大約還有刀。否則,恐怕現在滿城還拖著。女子剪髮也一樣,總得有一個皇帝(或者別的名稱也可以),下令大家都剪才行。自然,雖然如此,有許多還是不高興的,但不敢不剪。一年半載,也就忘其所以了;兩年以後,便可以到大家以為女人不該有長頭髮的世界。這時長發女生,即有「望洋興嘆」之憂。倘只一部分人說些理由,想改變一點,那是歷來沒有成功過。

  但現在的有力者,也有主張女子剪髮的,可惜據地不堅。同是一處地方,甲來乙走,丙來甲走,甲要短,丙要長,長者剪,短了殺。這幾年似乎是青年遭劫時期,尤其是女性。報載有一處是鼓吹剪髮的,後來別一軍攻入了,遇到剪髮女子,即慢慢拔去頭髮,還割去兩乳……。這一種刑罰,可以證明男子短髮,已為全國所公認。只是女人不准學。去其兩乳,即所以使其更像男子而警其妄學男子也。以此例之,歐陽曉瀾女士蓋尚非甚嚴歟?

  今年廣州在禁女學生束胸,違者罰洋五十元。報章稱之曰「天乳運動」。有人以不得樊增祥作命令為憾。公文上不見「雞頭肉」等字樣,蓋殊不足以饜文人學士之心。此外是報上的俏皮文章,滑稽議論。我想,如此而已,而已終古。

  我曾經也有過「杞天之慮」,以為將來中國的學生出身的女性,恐怕要失去哺乳的能力,家家須雇乳娘。但僅只攻擊束胸是無效的。第一,要改良社會思想,對於乳房較為大方;第二,要改良衣裝,將上衣系進裙里去。旗袍和中國的短衣,都不適於乳的解放,因為其時即胸部以下掀起,不便,也不好看的。

  還有一個大問題,是會不會乳大忽而算作犯罪,無處投考?我們中國在中華民國未成立以前,是只有「不齒於四民之列」者,才不准考試的。據理而言,女子斷髮既以失男女之別,有罪,則天乳更以加男女之別,當有功。但天下有許多事情,是全不能以口舌爭的,總要上諭,或者指

  揮刀。

  否則,已經有了「短髮犯」了,此外還要增加「天乳犯」,或者也許還有「天足犯」。嗚呼,女性身上的花樣也特別多,而人生亦從此多苦矣。

  我們如果不談什麼革新、進化之類,而專為安全著想,我以為女學生的身體最好是長發,束胸,半放腳(纏過而又放之,一名文明腳)。因為我從北而南,所經過的地方,招牌旗幟,儘管不同,而對於這樣的女人,卻從不聞有一處仇視她的。

  (九月四日。)

  革「首領」

  這兩年來,我在北京被「正人君子」殺退,逃到海邊;之後,又被「學者」之流殺退,逃到另外一個海邊;之後,又被「學者」之流殺退,逃到一間西曬的樓上,滿身痱子,有如荔支,兢兢業業,一聲不響,以為可以免於罪戾了罷。阿呀,還是不行。一個學者要九月間到廣州來,一面做教授,一面和我打官司,還豫先叫我不要走,在這裡「以俟開審」哩。

  以為在五色旗下,在青天白日旗下,一樣是華蓋罩命,晦氣臨頭罷,卻又不盡然。不知怎地,於不知不覺之中,竟在「文藝界」里高升了。謂予不信,有陳源教授即西瀅的《閒話》GG為證,節抄無趣,剪而貼之——

  「徐丹甫先生在《學燈》里說:『北京究是新文學的策源地,根深蒂固,隱隱然執全國文藝界的牛耳。』究竟什麼是北京文藝界?質言之,前一兩年的北京文藝界,便是現代派和語絲派交戰的場所。魯迅先生(語絲派首領)所仗的大義,他的戰略,讀過《華蓋集》的人,想必已經認識了。但是現代派的義旗,和它的主將——西瀅先生的戰略,我們還沒有明了。現在我們特地和西瀅先生商量,把《閒話》選集起來,印成專書,留心文藝界掌故的人,想必都以先睹為快。

  「可是單把《閒話》當作掌故又錯了。想——

  欣賞西瀅先生的文筆的,

  研究西瀅先生的思想的,

  想認識這位文藝批評界的權威的——

  尤其不可不讀《閒話》!」

  這很像「詩哲」徐志摩先生的,至少,是「詩哲」之流的「文筆」,所以如此飄飄然,連我看了也幾乎想要去買一本。但,只是想到自己,卻又遲疑了。兩三個年頭,不算太長久。被「正人君子」指為「學匪」,還要「投畀豺虎」,我是記得的。做了一點雜感,有時涉及這位西瀅先生,我也記得的。這些東西,「詩哲」是看也不看,西瀅先生是即刻叫它「到應該去的地方去」,我也記得的。後來終於出了一本《華蓋集》,也是實情。然而我竟不知道有一個「北京文藝界」,並且我還做了「語絲派首領」,仗著「大義」在這「文藝界」上和「現代派主將」交戰。雖然這「北京文藝界」已被徐丹甫先生在《學燈》上指定,隱隱然不可動搖了,而我對於自己的被說得有聲有色的戰績,卻還是莫名其妙,像著了狐狸精的迷似的。

  現代派的文藝,我一向沒有留心,《華蓋集》里從何提起。只有某女士竊取「琵亞詞侶」的畫的時候,《語絲》上(也許是《京報副刊》上)有人說過幾句話,後來看「現代派」的口風,仿佛以為這話是我寫的。我現在鄭重聲明:那不是我。我自從被楊蔭榆女士殺敗之後,即對於一切女士都不敢開罪,因為我已經知道得罪女士,很容易引起「男士」的義俠之心,弄得要被「通緝」都說不定的,便不再開口。所以我和現代派的文藝,絲毫無關。

  但終於交了好運了,升為「首領」,而且據說是曾和現代派的「主將」在「北京文藝界」上交過戰了。好不堂哉皇哉。本來在房裡面有喜色,默認不辭,倒也有些闊氣的。但因為我近來被人隨手抑揚,忽而「權威」,忽而不准做「權威」,只准做「前驅」,忽而又改為「青年指導者」,甲說是「青年叛徒的領袖」罷,乙又來冷笑道:「哼哼哼。」自己一動不動,故我依然,姓名卻已經經歷了幾回升沉冷暖。人們隨意說說,將我當作一種材料,倒也罷了,最可怕的是GG底恭維和GG底嘲罵。簡直是膏藥攤上掛著的死蛇皮一般。所以這回雖然蒙現代派追封,但對於這「首領」的榮名,還只得再來公開辭退。不過也不見得回回如此,因為我沒有這許多閒工夫。

  背後插著「義旗」的「主將」出馬,對手當然以闊一點的為是。我們在什麼演義上時常看見:「來將通名!我的寶刀不斬無名之將!」主將要來「交戰」而將我升為「首領」,大概也是「不得已也」的。但我並不然,沒有這些大架子,無論吧兒狗,無論臭茅廁,都會唾過幾口吐沫去,不必定要脊樑上插著五張尖角旗(義旗?)的「主將」出台,才動我的「刀筆」。假如有誰看見我攻擊茅廁的文字,便以為也是我的勁敵,自恨於它的氣味還未明了,再要去嗅一嗅,那是我不負責任的。恐怕有人以這GG為例,所以附帶聲明,以免拖累。

  至於西瀅先生的「文筆」,「思想」,「文藝批評界的權威」,那當然必須「欣賞」,「研究」而且「認識」的。只可惜要「欣賞」……這些,現在還只有一本《閒話》,但我以為咱們的「主將」的一切「文藝」中,最好的倒是登在《晨報副刊》上的,給志摩先生的大半痛罵魯迅的那一封信。那是發熱的時候所寫,所以已經脫掉了紳士的黑洋服,真相躍如了。而且和《閒話》比較起來,簡直是兩樣態度,證明著兩者之中,有一種是虛偽。這也是要「研究」……西瀅先生的「文筆」等等的好東西。

  然而雖然是這一封信之中,也還須分別觀之。例如:「志摩,……面前是遙遙茫茫蔭在薄霧的裡面的目的地」之類。據我看來,其實並無這樣的「目的地」,倘有,卻不怎麼「遙遙茫茫」。這是因為熱度還不很高的緣故,倘使發到九十度左右,我想,那便可望連這些「遙遙茫茫」都一掃而光,近於純粹了。

  (九月九日,廣州。)

  談「激烈」

  帶了書籍雜誌過「香江」,有被視為「危險文字」而嘗「鐵窗斧鉞風味」之險,我在《略談香港》里已經說過了。但因為不知道怎樣的是「危險文字」,所以時常耿耿於心。為什麼呢?倒也並非如上海保安會所言,怕「中國元氣太損」,乃是自私自利,怕自己也許要經過香港,須得留

  神些。

  今年似乎是青年特別容易死掉的年頭。「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這裡以為平常的,那邊就算過激,滾油煎指頭。今天正是正當的,明天就變犯罪,藤條打屁股。倘是年青人,初從鄉間來,一定要被煎得莫明其妙,以為現在是時行這樣的制度了罷。至於我呢,前年已經四十五歲了,而且早已「身心交病」,似乎無須這麼寶貴生命,思患豫防。但這是別人的意見,若夫我自己,還是不願意吃苦的。敢乞「新時代的青年」們鑒原為幸。

  所以,留神而又留神。果然,「天助自助者」,今天竟在《循環日報》上遇到一點參考資料了。事情是一個廣州執信學校的學生,路過(!)香港,「在尖沙咀碼頭,被一五七號華差截搜行李,在其木槓(謹案:箱也)之內,搜獲激烈文字書籍七本。計開:執信學校印行之《宣傳大綱》六本,又《侵奪中國史》一本。此種激烈文字,業經華民署翻譯員擇譯完竣,昨日午乃解由連司提訊,控以懷有激烈文字書籍之罪。……」抄報太麻煩,說個大略罷,是:「擇譯」時期,押銀五百元出外;後來因為被告供稱書系朋友托帶,所以「姑判從輕罰銀二十五元,書籍沒收焚毀」雲。

  執信學校是廣州的平正的學校,既是「清黨」之後,則《宣傳大綱》不外三民主義可知,但一到「尖沙咀」,可就「激烈」了;可怕。惟獨對於友邦,竟敢用「侵奪」字樣,則確也未免「激烈」一點,因為忘了他們正在替我們「保存國粹」之恩故也。但「侵奪」上也許還有字,記者不敢寫出來。

  我曾經提起過幾回元朝,今夜思之,還不很確。元朝之於中文書籍,未嘗如此留心。這一著倒要推清朝做模範。他不但興過幾回「文字獄」,大殺叛徒,且於宋朝人所做的「激烈文字」,也曾細心加以刪改。同胞之熱心「復古」及友邦之贊助「復古」者,似當奉為師法者也。

  清朝人改宋人書,我曾經舉出過《茅亭客話》。但這書在《琳琅秘室叢書》里,現在時價每部要四十元,倘非小闊人,那能得之哉?近來卻另有一部了,是商務印書館印的《雞肋編》,宋莊季裕著,每本只要五角,我們可以看見清朝的文瀾閣本和元鈔本有如何不同。今摘數條如下:

  「燕地……女子……冬月以括蔞塗面,……至春暖方滌去,久不為風日所侵,故潔白如玉也。今使中國婦女,盡污於殊俗,漢唐和親之計,蓋未為屈也。」(清人將「今使中國」以下二十二字,改作「其異於南方如此」七字。)

  「自古兵亂,郡邑被焚毀者有之,雖盜賊殘暴,必賴室廬以處,故須有存者。靖康之後,金虜侵凌中國,露居異俗,凡所經過,盡皆焚燹。如曲阜先聖舊宅,自魯共王之後,但有增葺。莽、卓、巢、溫之徒,猶假崇儒,未嘗敢犯。至金寇,遂為煙塵,指其像而詬曰『爾是言夷狄之有君者!』中原之禍,自書契以來,未之有也。」(清朝的改本,可大不同了,是「孔子宅在今仙源故魯城中歸德門內闕里之中。……遭漢中微,盜賊奔突,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隳壞,而靈光巋然獨存。今其遺址,不復可見。而先聖舊宅,近日亦遭兵燹之厄,可嘆也夫。」)

  抄書也太麻煩,還是不抄下去了。但我們看第二條,就很可以悟出上海保安會所切望的「循規蹈矩」之道。即:原文帶些憤激,是「激烈」,改本不過「可嘆也夫」,是「循規蹈矩」的。何以故呢?憤激便有揭竿而起的可能,而「可嘆也夫」則瘟頭瘟腦,即使全國一同嘆氣,其結果也不過是嘆氣,於「治安」毫無妨礙的。

  但我還要給青年們一個警告:勿以為我們以後只做「可嘆也夫」的文章,便可以安全了。新例我還未研究好,單看清朝的老例,則准其嘆氣,乃是對於古人的優待,不適用於今人的。因為奴才都嘆氣,雖無大害,主人看了究竟不舒服。必須要如羅素所稱讚的杭州的轎夫一樣,常是笑

  嘻嘻。

  但我還要給自己解釋幾句:我雖然對於「笑嘻嘻」仿佛有點微詞,但我並非意在鼓吹「階級鬥爭」,因為我知道我的這一篇,杭州轎夫是不會看見的,況且,「討赤」諸君子,都不肯笑嘻嘻的去抬轎,足見以抬轎為苦境,也不獨「亂黨」為然。而況我的議論,其實也不過「可嘆也夫」

  乎哉!

  現在的書籍往往「激烈」,古人的書籍也不免有違礙之處。那麼,為中國「保存國粹」者,怎麼辦呢?我還不大明白。僅知道澳門是正在「征詩」,共收卷七千八百五十六本,經「江霞公太史(孔殷)評閱」,取錄二百名,第一名的詩是:——

  南中多樂日高會。。。良時厚意願得常。。。

  陵松萬章發文彩。。。百年貴壽齊輝光。。。

  這是從香港報上照抄下來的,一連三圈,也原本如此,我想大概是密圈之意。這詩大約還有一種「格」,如「嵌字格」之類,但我是外行,只好不談。所給我益處的,是我居然從此悟出了將來的「國粹」,當以詩詞駢文為正宗。史學等等,恐怕未必發達。即要研究,也必先由老師宿儒,先加一番改定工夫。唯獨詩詞駢文,可以少有流弊。故駢文入神的饒漢祥一死,日本人也不禁為之慨嘆,而「狂徒」又須挨罵了。

  日本人拜服駢文於北京,「金制軍」「整理國故」於香港,其愛護中國,恐其淪亡,可謂至矣。然而裁厘加稅,大家都不贊成者何哉?蓋厘金乃國粹,而關稅非國粹也。「可嘆也夫」!

  今是中秋,璧月澄澈,嘆氣既完,還不想睡。重吟「征詩」,莫名其妙,稿有餘紙,因錄「江霞公太史」評語,俾讀者咸知好處,但圈點是我僭加的——

  「以謝啟為題,寥寥二十八字。既用古詩十九首中字,復嵌全限內字。首二句是賦,三句是興,末句是興而比。步驟井然,舉重若輕,絕不吃力。虛室生白,吉祥止止。洵屬巧中生巧,難上加難。至其胎息之高古,意義之純粹,格調之老蒼,非寢饋漢魏古詩有年,未易臻斯境界。」

  (九月十一日,廣州。)

  扣絲雜感

  以下這些話,是因為見了《語絲》(一四七期)的《隨感錄》(二八)而寫的。

  這半年來,凡我所看的期刊,除《北新》外,沒有一種完全的:《莽原》,《新生》,《沉鍾》。甚至於日本文的《斯文》,裡面所講的都是漢學,末尾附有《西遊記傳奇》,我想和演義來比較一下,所以很切用,但第二本即缺少,第四本起便杳然了。至於《語絲》,我所沒有收到的統共有六期,後來多從市上的書鋪里補得,惟有一二六和一四三終於買不到,至今還不知道內容究竟是怎樣。

  這些收不到的期刊,是遺失,還是沒收的呢?我以為兩者都有。沒收的地方,是北京,天津,還是上海,廣州呢?我以為大約也各處都有。至於沒收的緣故,那可是不得而知了。

  我所確切知道的,有這樣幾件事。是《莽原》也被扣留過一期,不過這還可以說,因為裡面有俄國作品的翻譯。那時只要一個「俄」字,已夠驚心動魄,自然無暇顧及時代和內容。但韋叢蕪的《君山》,也被扣留。這一本詩,不但說不到「赤」,並且也說不到「白」,正和作者的年紀一樣,是「青」的,而竟被禁錮在郵局裡。黎錦明先生早有來信,說送我《烈火集》,一本是托書局寄的,怕他們忘記,自己又寄了一本。但至今已將半年,一本也沒有到。我想,十之九都被沒收了,因為火色既「赤」,而況又「烈」乎,當然通不過的。

  《語絲》一三二期寄到我這裡的時候是出版後約六星期,封皮上寫著兩個綠色大字道:「扣留」,另外還有檢查機關的印記和封條。打開看時,裡面是《猓猓人的創世記》,《無題》,《寂寞札記》,《撒園荽》,《蘇曼殊及其友人》,都不像會犯禁。我便看《來函照登》,是講「情死」「情殺」的,不要緊,目下還不管這些事。只有《閒話拾遺》了。這一期特別少,共只兩條。一是講日本的,大約也還不至於犯禁。一是說來信告訴「清黨」的殘暴手段的,《語絲》此刻不想登。莫非因為這一條麼?但不登何以又不行呢?莫明其妙。然而何以「扣留」而又放行了呢?也莫明其妙。

  這莫明其妙的根源,我以為在於檢查的人員。

  中國近來一有事,首先就檢查郵電。這檢查的人員,有的是團長或區長,關於論文詩歌之類,我覺得我們不必和他多談。但即使是讀書人,其實還是一樣的說不明白,尤其是在所謂革命的地方。直截痛快的革命訓練弄慣了,將所有革命精神提起,如油的浮在水面一般,然而顧不及增加營養。所以,先前是刊物的封面上畫一個工人,手捏鐵鏟或鶴嘴鍬,文中有「革命!革命!」「打倒!打倒!」者,一帆風順,算是好的。現在是要畫一個少年軍人拿旗騎在馬上,裡面「嚴辦!嚴辦!」這才庶幾免於罪戾。至於什麼「諷刺」,「幽默」,「反語」,「閒談」等類,實在還是格不相入。從格不相入,而成為視之懵然,結果即不免有些弄得亂七八糟,誰也莫明其妙。

  還有一層,是終日檢查刊物,不久就會頭昏眼花,於是討厭,於是生氣,於是覺得刊物大抵可惡——尤其是不容易瞭然的——而非嚴辦不可。我記得書籍不切邊,我也是作俑者之一,當時實在是沒有什麼惡意的。後來看見方傳宗先生的通信(見本《語絲》一二九),竟說得要毛邊裝訂的人有如此可惡,不覺滿肚子冤屈。但仔細一想,方先生似乎是圖書館員,那麼,要他老是裁那並不感到興趣的毛邊書,終於不免生氣而大罵毛邊黨,正是毫不足怪的事。檢查員也同此例,久而久之,就要發火,開初或者看得詳細點,但後來總不免《烈火集》也可怕,《君山》也可疑,——只剩了一條最穩當的路:扣留。

  兩個月前罷,看見報上記著某郵局因為扣下的刊物太多,無處存放了,一律焚毀。我那時實在感到心痛,仿佛內中很有幾本是我的東西似的。嗚呼哀哉!我的《烈火集》呵。我的《西遊記傳奇》呵。我的……。

  附帶還要說幾句關於毛邊的牢騷。我先前在北京參與印書的時候,自己暗暗地定下了三樣無關緊要的小改革,來試一試。一,是首頁的書名和著者的題字,打破對稱式;二,是每篇的第一行之前,留下幾行空白;三,就是毛邊。現在的結果,第一件已經有恢復香爐燭台式的了;第二件有時無論怎樣叮囑,而臨印的時候,工人終於將第一行的字移到紙邊,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使你無可挽救;第三件被攻擊最早,不久我便有條件的降伏了。與李老闆約:別的不管,只是我的譯著,必須堅持毛邊到底!但是,今竟如何?老闆送給我的五部或十部,至今還確是毛邊。不過在書鋪里,我卻發見了毫無「毛」氣,四面光滑的《彷徨》之類。歸根結蒂,他們都將徹底的勝利。所以說我想改革社會,或者和改革社會有關,那是完全冤枉的,我早已瘟頭瘟腦,躺在板床上吸菸卷——彩鳳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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