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1)

2024-09-26 05:10:48 作者: 魯迅

  我自己也知道,在中國,我的筆要算較為尖刻的,說話有時也不留情面。但我又知道人們怎樣地用了公理正義的美名,正人君子的徽號,溫良敦厚的假臉,流言公論的武器,吞吐曲折的文字,行私利己,使無刀無筆的弱者不得喘息。倘使我沒有這筆,也就是被欺侮到赴訴無門的一個;我覺悟了,所以要常用,尤其是用於使麒麟皮下露出馬腳。萬一那些虛偽者居然覺得一點痛苦,有些省悟,知道技倆也有窮時,少裝些假面目,則用了陳源教授的話來說,就是一個「教訓」。只要誰露出真價值來,即使只值半文,我決不敢輕薄半句。但是,想用了串戲的方法來哄騙,那是不行的;我知道的,不和你們來敷衍。

  「詩哲」為援助陳源教授起見,似乎引過羅曼羅蘭的話,大意是各人的身上都有鬼,但人卻只知道打別人身上的鬼。沒有細看,說不清了,要是差不多,那就是一併承認了陳源教授的身上也有鬼,李四光教授自然也難逃。他們先前是自以為沒有鬼的。假使真知道了自己身上也有鬼,「帶住」的事可就容易辦了。只要不再串戲,不再擺臭架子,忘卻了你們的教授的頭銜,且不做指導青年的前輩,將你們的「公理」的旗插到「糞車」上去,將你們的紳士衣裝拋到「臭毛廁」里去,除下假面具,赤條條地站出來說幾句真話就夠了!

  (二月三日。)

  送灶日漫筆

  坐聽著遠遠近近的爆竹聲,知道灶君先生們都在陸續上天,向玉皇大帝講他的東家的壞話去了,但是他大概終於沒有講,否則,中國人一定比現在要更倒楣。

  灶君升天的那日,街上還賣著一種糖,有柑子那麼大小,在我們那裡也有這東西,然而扁的,像一個厚厚的小烙餅。那就是所謂「膠牙餳」了。本意是在請灶君吃了,粘住他的牙,使他不能調嘴學舌,對玉帝說壞話。我們中國人意中的神鬼,似乎比活人要老實些,所以對鬼神要用這樣的強硬手段,而於活人卻只好請吃飯。

  今之君子往往諱言吃飯,尤其是請吃飯。那自然是無足怪的,的確不大好聽。只是北京的飯店那麼多,飯局那麼多,莫非都在食蛤蜊,談風月,「酒酣耳熱而歌嗚嗚」麼?不盡然的,的確也有許多「公論」從這些地方播種,只因為公論和請帖之間看不出蛛絲馬跡,所以議論便堂哉皇哉了。但我的意見,卻以為還是酒後的公論有情。人非木石,豈能一味談理,礙於情面而偏過去了,在這裡正有著人氣息。況且中國是一向重情面的。何謂情面?明朝就有人解釋過,曰:「情面者,面情之謂也。」自然不知道他說什麼,但也就可以懂得他說什麼。在現今的世上,要有不偏不倚的公論,本來是一種夢想;即使是飯後的公評,酒後的宏議,也何嘗不可姑妄聽之呢。然而,倘以為那是真正老牌的公論,卻一定上當,——但這也不能獨歸罪於公論家,社會上風行請吃飯而諱言請吃飯,使人們不得不虛假,那自然也應該分任其咎的。

  記得好幾年前,是「兵諫」之後,有槍階級專喜歡在天津會議的時候,有一個青年憤憤地告訴我道:他們那裡是會議呢,在酒席上,在賭桌上,帶著說幾句就決定了。他就是受了「公論不發源於酒飯說」之騙的一個,所以永遠是憤然,殊不知他那理想中的情形,怕要到二九二五年才會出現呢,或者竟許到三九二五年。

  然而不以酒飯為重的老實人,卻是的確也有的,要不然,中國自然還要壞。有些會議,從午後二時起,討論問題,研究章程,此問彼難,風起雲湧,一直到七八點,大家就無端覺得有些焦躁不安,脾氣愈大了,議論愈糾紛了,章程愈渺茫了,雖說我們到討論完畢後才散罷,但終於一鬨而散,無結果。這就是輕視了吃飯的報應,六七點鐘時分的焦躁不安,就是肚子對於本身和別人的警告,而大家誤信了吃飯與講公理無關的妖言,毫不瞅睬,所以肚子就使你演說也沒精采,宣言也——連草稿都沒有。

  但我並不說凡有一點事情,總得到什麼太平湖飯店、擷英番菜館之類里去開大宴;我於那些店裡都沒有股本,犯不上替他們來拉主顧,人們也不見得都有這麼多的錢。我不過說,發議論和請吃飯,現在還是有關係的;請吃飯之於發議論,現在也還是有益處的;雖然,這也是人情之常,無足深怪的。

  

  順便還要給熱心而老實的青年們進一個忠告,就是沒酒沒飯的開會,時候不要開得太長,倘若時候已晚了,那麼,買幾個燒餅來吃了再說。這麼一辦,總可以比空著肚子的討論容易有結果,容易得收場。

  膠牙餳的強硬辦法,用在灶君身上我不管它怎樣,用之於活人是不大好的。倘是活人,莫妙於給他醉飽一次,使他自己不開口,卻不是膠住他。中國人對人的手段頗高明,對鬼神卻總有些特別,二十三夜的捉弄灶君即其一例,但說起來也奇怪,灶君竟至於到了現在,還仿佛沒有省悟

  似的。

  道士們的對付「三屍神」,可是更利害了。我也沒有做過道士,詳細是不知道的,但據「耳食之言」,則道士們以為人身中有三屍神,到有一日,便乘人熟睡時,偷偷地上天去奏本身的過惡。這實在是人體本身中的奸細,《封神傳演義》常說的「三屍神暴躁,七竅生煙」的三屍神,也就是這東西。但據說要抵制他卻不難,因為他上天的日子是有一定的,只要這一日不睡覺,他便無隙可乘,只好將過惡都放在肚子裡,再看明年的機會了。連膠牙餳都沒得吃,他實在比灶君還不幸,值得同情。

  三屍神不上天,罪狀都放在肚子裡;灶君雖上天,滿嘴是糖,在玉皇大帝面前含含胡胡地說了一通,又下來了。對於下界的情形,玉皇大帝一點也聽不懂,一點也不知道,於是我們今年當然還是一切照舊,天下

  太平。

  我們中國人對於鬼神也有這樣的手段。

  我們中國人雖然敬信鬼神;卻以為鬼神總比人們傻,所以就用了特別的方法來處治他。至於對人,那自然是不同的了,但還是用了特別的方法來處治,只是不肯說;你一說,據說你就是卑視了他了。誠然,自以為看穿了的話,有時也的確反不免於淺薄。

  (二月五日。)

  談皇帝

  中國人的對付鬼神,兇惡的是奉承,如瘟神和火神之類,老實一點的就要欺侮,例如對於土地或灶君。待遇皇帝也有類似的意思。君民本是同一民族,亂世時「成則為王敗則為賊」,平常是一個照例做皇帝,許多個照例做平民;兩者之間,思想本沒有什麼大差別。所以皇帝和大臣有「愚民政策」,百姓們也自有其「愚君政策」。

  往昔的我家,曾有一個老僕婦,告訴過我她所知道,而且相信的對付皇帝的方法。她說——

  「皇帝是很可怕的。他坐在龍位上,一不高興,就要殺人;不容易對付的。所以吃的東西也不能隨便給他吃,倘是不容易辦到的,他吃了又要,一時辦不到;——譬如他冬天想到瓜,秋天要吃桃子,辦不到,他就生氣,殺人了。現在是一年到頭給他吃波菜,一要就有,毫不為難。但是倘說是波菜,他又要生氣的,因為這是便宜貨,所以大家對他就不稱為波菜,另外起一個名字,叫作『紅嘴綠鸚哥』。」

  在我的故鄉,是通年有波菜的,根很紅,正如鸚哥的嘴一樣。

  這樣的連愚婦人看來,也是呆不可言的皇帝,似乎大可以不要了。然而並不,她以為要有的,而且應該聽憑他作威作福。至於用處,仿佛在靠他來鎮壓比自己更強梁的別人,所以隨便殺人,正是非備不可的要件。然而倘使自己遇到,且須侍奉呢?可又覺得有些危險了,因此只好又將他練成傻子,終年耐心地專吃著「紅嘴綠鸚哥」。

  其實利用了他的名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和我那老僕婦的意思和方法都相同,不過一則又要他弱,一則又要他愚。儒家的靠了「聖君」來行道也就是這玩意,因為要「靠」,所以要他威重,位高;因為要便於操縱,所以又要他頗老實,聽話。

  皇帝一自覺自己的無上威權,這就難辦了。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他就胡鬧起來,還說是「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我又何恨」哩!於是聖人之徒也只好請他吃「紅嘴綠鸚哥」了,這就是所謂「天」。據說天子的行事,是都應該體帖天意,不能胡鬧的;而這「天意」也者,又偏只有儒者們知道著。

  這樣,就決定了:要做皇帝就非請教他們不可。

  然而不安分的皇帝又胡鬧起來了。你對他說「天」麼,他卻道,「我生不有命在天?!」豈但不仰體上天之意而已,還逆天,背天,「射天」,簡直將國家鬧完,使靠天吃飯的聖賢君子們,哭不得,也笑不得。

  於是乎他們只好去著書立說,將他罵一通,豫計百年之後,即身歿之後,大行於時,自以為這就了不得。

  但那些書上,至多就止記著「愚民政策」和「愚君政策」全都不

  成功。

  (二月十七日。)

  無花的薔薇

  1

  又是Schopenhauer先生的話——

  「無刺的薔薇是沒有的。——然而沒有薔薇的刺卻很多。」

  題目改變了一點,較為好看了。

  「無花的薔薇」也還是愛好看。

  2

  去年,不知怎的這位勖本華爾先生忽然合於我們國度里的紳士們的脾胃了,便拉扯了他的一點《女人論》;我也就夾七夾八地來稱引了好幾回,可惜都是刺,失了薔薇,實在大煞風景,對不起紳士們。

  記得幼小時候看過一齣戲,名目忘卻了,一家正在結婚,而勾魂的無常鬼已到。夾在婚儀中間,一同拜堂,一同進房,一同坐床……實在大煞風景,我希望我還不至於這樣。

  3

  有人說我是「放冷箭者」。

  我對於「放冷箭」的解釋,頗有些和他們一流不同,是說有人受傷,而不知這箭從什麼地方射出。所謂「流言」者,庶幾近之。但是我,卻明明站在這裡。

  但是我,有時雖射而不說明靶子是誰,這是因為初無「與眾共棄」之心,只要該靶子獨自知道,知道有了洞,再不要麵皮鼓得急繃繃,我的事就完了。

  4

  蔡孑民先生一到上海,《晨報》就據國聞社電報鄭重地發表他的談話,而且加以按語,以為「當為歷年潛心研究與冷眼觀察之結果,大足詔示國人,且為知識階級所注意也。」

  我很疑心那是胡適之先生的談話,國聞社的電碼有些錯誤了。

  5

  豫言者,即先覺,每為故國所不容,也每受同時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時常這樣。他要得人們的恭維讚嘆時,必須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

  面前。

  總而言之,第一要難於質證。

  如果孔丘,釋迦,耶穌基督還活著,那些教徒難免要恐慌。對於他們的行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樣慨嘆。

  所以,如果活著,只得迫害他。

  待到偉大的人物成為化石,人們都稱他偉人時,他已經變了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謂偉大與渺小,是指他可給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

  而言。

  6

  法國羅曼羅蘭先生今年滿六十歲了。晨報社為此徵文,徐志摩先生於介紹之餘,發感慨道:「……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時行的口號,什麼打倒帝國主義等等,或是分裂與猜忌的現象,去報告羅蘭先生說這是新中國,我再也不能預料他的感想了。」(《晨副》一二九九)

  他住得遠,我們一時無從質證,莫非從「詩哲」的眼光看來,羅蘭先生的意思,是以為新中國應該歡迎帝國主義的麼?

  「詩哲」又到西湖看梅花去了,一時也無從質證。不知孤山的古梅,著花也未,可也在那裡反對中國人「打倒帝國主義」?

  7

  志摩先生曰:「我很少誇獎人的。但西瀅就他學法郎士的文章說,我敢說,已經當得起一句天津話:『有根』了。」而且「像西瀅這樣,在我看來,才當得起『學者』的名詞。」(《晨副》一四二三)

  西瀅教授曰:「中國的新文學運動,方在萌芽,可是稍有貢獻的人,如胡適之,徐志摩,郭沫若,郁達夫,丁西林,周氏兄弟等等都是曾經研究過他國文學的人。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體制方面,他的詩及散文,都已經有一種中國文學裡從來不曾有過的風格。」(《現代》六三)

  雖然抄得麻煩,但中國現今「有根」的「學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總算已經互相選出了。

  8

  志摩先生曰:「魯迅先生的作品,說來大不敬得很,我拜讀過很少,就只《吶喊》集裡兩三篇小說,以及新近因為有人尊他是中國的尼采他的《熱風》集裡的幾頁。他平常零星的東西,我即使看也等於白看,沒有看進去或是沒有看懂。」(《晨副》一四三三)

  西瀅教授曰:「魯迅先生一下筆就構陷人家的罪狀。……可是他的文章,我看過了就放進了應該去的地方——說句體己話,我覺得它們就不應該從那裡出來——手邊卻沒有。」(同上)

  雖然抄得麻煩,但我總算已經被中國現在「有根」的「學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協力踏倒了。

  9

  但我願奉還「曾經研究過他國文學」的榮名。「周氏兄弟」之一,一定又是我了。我何嘗研究過什麼呢,做學生時候看幾本外國小說和文人傳記,就能算「研究過他國文學」麼?

  該教授——恕我打一句「官話」——說過,我笑別人稱他們為「文士」,而不笑「某報天天鼓吹」我是「思想界的權威者」。現在不了,不但笑,簡直唾棄它。

  10

  其實呢,被毀則報,被譽則默,正是人情之常。誰能說人的左頰既受愛人接吻而不作一聲,就得援此為例,必須默默地將右頰給仇人咬一

  口呢?

  我這回的竟不要那些西瀅教授所頒賞陪襯的榮名,「說句體己話」罷,實在是不得已。我的同鄉不是有「刑名師爺」的麼?他們都知道,有些東西,為要顯示他傷害你的時候的公正,在不相干的地方就稱讚你幾句,似乎有賞有罰,使別人看去,很像無私……。

  「帶住!」又要「構陷人家的罪狀」了。只是這一點,就已經夠使人「即使看也等於白看」,或者「看過了就放進了應該去的地方」了。

  (二月二十七日。)

  無花的薔薇之二

  1

  英國勃爾根貴族曰:「中國學生只知閱英文報紙,而忘卻孔子之教。英帝國之大敵,即此種極力詛咒帝國而幸災樂禍之學生。……中國為過激黨之最好活動場……。」(一九二五年六月三十日倫敦路透電。)

  南京通信云:「基督教城中會堂聘金大教授某種學博士講演,中有謂孔子乃耶穌之信徒,因孔子吃睡時皆禱告上帝。當有聽眾……質問何所據而云然;博士語塞。時乃有教徒數人,突緊閉大門,聲言『發問者,乃蘇俄盧布買收來者』。當呼警捕之。……」(三月十一日《國民公報》。)

  蘇俄的神通真是廣大,竟能買收叔梁紇,使生孔子於耶穌之前,則「忘卻孔子之教」和「質問何所據而云然」者,當然都受著盧布的驅使無疑了。

  2

  西瀅教授曰:「聽說在『聯合戰線』中,關於我的流言特別多,並且據說我一個人每月可以領到三千元。『流言』是在口上流的,在紙上到也不大見。」(《現代》六十五。)

  該教授去年是只聽到關於別人的流言的,卻由他在紙上發表;據說今年卻聽到關於自己的流言了,也由他在紙上發表。「一個人每月可以領到三千元」,實在特別荒唐,可見關於自己的「流言」都不可信。但我以為關於別人的似乎倒是近理者居多。

  3

  據說「孤桐先生」下台之後,他的什麼《甲寅》居然漸漸的有了活氣了。可見官是做不得的。

  然而他又做了臨時執政府秘書長了,不知《甲寅》可仍然還有活氣?如果還有,官也還是做得的……。

  4

  已不是寫什麼「無花的薔薇」的時候了。

  雖然寫的多是刺,也還要些和平的心。

  現在,聽說北京城中,已經施行了大殺戮了。當我寫出上面這些無聊的文字的時候,正是許多青年受彈飲刃的時候。嗚呼,人和人的魂靈,是不相通的。

  5

  中華民國十五年三月十八日,段祺瑞政府使衛兵用步槍大刀,在國務院門前包圍虐殺徒手請願,意在援助外交之青年男女,至數百人之多。還要下令,誣之曰「暴徒」!

  如此殘虐險狠的行為,不但在禽獸中所未曾見,便是在人類中也極少有的,除卻俄皇尼古拉二世使可薩克兵擊殺民眾的事,僅有一點相像。

  6

  中國只任虎狼侵食,誰也不管。管的只有幾個年青的學生,他們本應該安心讀書的,而時局漂搖得他們安心不下。假如當局者稍有良心,應如何反躬自責,激發一點天良?

  然而竟將他們虐殺了!

  7

  假如這樣的青年一殺就完,要知道屠殺者也決不是勝利者。

  中國要和愛國者的滅亡一同滅亡。屠殺者雖然因為積有金資,可以比較長久地養育子孫,然而必至的結果是一定要到的。「子孫繩繩」又何足喜呢?滅亡自然較遲,但他們要住最不適於居住的不毛之地,要做最深的礦洞的礦工,要操最下賤的生業……。

  8

  如果中國還不至於滅亡,則已往的史實示教過我們,將來的事便要大出於屠殺者的意料之外——

  這不是一件事的結束,是一件事的開頭。

  墨寫的謊說,決掩不住血寫的事實。

  血債必須用同物償還。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

  9

  以上都是空話。筆寫的,有什麼相干?

  實彈打出來的卻是青年的血。血不但不掩於墨寫的謊語,不醉於墨寫的輓歌;威力也壓它不住,因為它已經騙不過,打不死了。

  (三月十八日,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寫。)

  「死地」

  從一般人,尤其是久受異族及其奴僕鷹犬的蹂躪的中國人看來,殺人者常是勝利者,被殺者常是劣敗者。而眼前的事實也確是這樣。

  三月十八日段政府慘殺徒手請願的市民和學生的事,本已言語道斷,只使我們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但北京的所謂言論界,總算還有評論,雖然紙筆喉舌,不能使灑滿府前的青年的熱血逆流入體,仍復甦生轉來。無非空口的呼號,和被殺的事實一同逐漸冷落。

  但各種評論中,我覺得有一些比刀槍更可以驚心動魄者在。這就是幾個論客,以為學生們本不應當自蹈死地。那就中國人真將死無葬身之所,除非是心悅誠服地充當奴子,「沒齒而無怨言」。不過我還不知道中國人的大多數人的意見究竟如何。假使也這樣,則豈但執政府前,便是全中國,也無一處不是死地了。

  人們的苦痛是不容易相通的。因為不易相通,殺人者便以殺人為唯一要道,甚至於還當作快樂。然而也因為不容易相通,所以殺人者所顯示的「死之恐怖」,仍然不能夠儆戒後來,使人民永遠變作牛馬。歷史上所記的關於改革的事,總是先仆後繼者,大部分自然是由於公義,但人們的未經「死之恐怖」,即不容易為「死之恐怖」所懾,我以為也是一個很大的

  原因。

  但我卻懇切地希望:「請願」的事,從此可以停止了。倘用了這許多血,竟換得一個這樣的覺悟和決心,而且永遠紀念著,則似乎還不算是很大的折本。

  世界的進步,當然大抵是從流血得來。但這和血的數量,是沒有關係的,因為世上也盡有流血很多,而民族反而漸就滅亡的先例。即如這一回,以這許多生命的損失,僅博得「自蹈死地」的批判,便已將一部分人心的機微示給我們,知道在中國的死地是極其廣博。

  現在恰有一本羅曼羅蘭的《Le Jeu de L』Amour et de La Mort》在我面前,其中說:加爾是主張人類為進步計,即不妨有少許污點,萬不得已,也不妨有一點罪惡的;但他們卻不願意殺庫爾跋齊,因為共和國不喜歡在臂膊上抱著他的死屍,因為這過於沉重。

  會覺得死屍的沉重,不願抱持的民族裡,先烈的「死」是後人的「生」的唯一的靈藥,但倘在不再覺得沉重的民族裡,卻不過是壓得一同淪滅的東西。

  中國的有志於改革的青年,是知道死屍的沉重的,所以總是「請願」。殊不知別有不覺得死屍的沉重的人們在,而且一併屠殺了「知道死屍的沉重」的心。

  死地確乎已在前面。為中國計,覺悟的青年應該不肯輕死了罷。

  (三月二十五日。)

  可慘與可笑

  三月十八日的慘殺事件,在事後看來,分明是政府布成的羅網,純潔的青年們竟不幸而陷下去了,死傷至於三百多人。這羅網之所以布成,其關鍵就全在於「流言」的奏了功效。

  這是中國的老例,讀書人的心裡大抵含著殺機,對於異己者總給他安排下一點可死之道。就我所眼見的而論,凡陰謀家攻擊別一派,光緒年間用「康黨」,宣統年間用「革黨」,民二以後用「亂黨」,現在自然要用「共產黨」了。其實,去年有些「正人君子」們稱別人為「學棍」「學匪」的時候,就有殺機存在,因為這類諢號,和「臭紳士」「文士」之類不同,在「棍」「匪」字里,就藏著可死之道的。但這也許是「刀筆吏」式的深文周納。

  去年,為「整頓學風」計,大傳播學風怎樣不良的流言,學匪怎樣可惡的流言,居然很奏了效。今年,為「整頓學風」計,又大傳播共產黨怎樣活動,怎樣可惡的流言,又居然很奏了效。於是便將請願者作共產黨論,三百多人死傷了,如果有一個所謂共產黨的首領死在裡面,就更足以證明這請願就是「暴動」。

  可惜竟沒有。這該不是共產黨了罷。據說也還是的,但他們全都逃跑了,所以更可惡。而這請願也還是暴動,做證據的有一根木棍,兩支手槍,三瓶煤油。姑勿論這些是否群眾所攜去的東西;即使真是,而死傷三百多人所攜的武器竟不過這一點,這是怎樣可憐的暴動呵!

  但次日,徐謙,李大釗,李煜瀛,易培基,顧兆熊的通緝令發表了。因為他們「嘯聚群眾」,像去年女子師範大學生的「嘯聚男生」(章士釗解散女子師範大學呈文語)一樣,「嘯聚」了帶著一根木棍,兩支手槍,三瓶煤油的群眾。以這樣的群眾來顛覆政府,當然要死傷三百多人;而徐謙們以人命為兒戲到這地步,那當然應該負殺人之罪了;而況自己又不到場,或者全都逃跑了呢?

  以上是政治上的事,我其實不很瞭然。但從別一方面看來,所謂「嚴拿」者,似乎倒是趕走;所謂「嚴拿」暴徒者,似乎不過是趕走北京中法大學校長兼清室善後委員會委員長(李),中俄大學校長(徐),北京大學教授(李大釗),北京大學教務長(顧),女子師範大學校長(易);其中的三個又是俄款委員會委員:一共空出九個「優美的差缺」也。

  同日就又有一種謠言,便是說還要通緝五十多人;但那姓名的一部分,卻至今日才見於《京報》。這種計畫,在目下的段祺瑞政府的秘書長章士釗之流的腦子裡,是確實會有的。國事犯多至五十餘人,也是中華民國的一個壯觀;而且大概多是教員罷,倘使一同放下五十多個「優美的差缺」,逃出北京,在別的地方開起一個學校來,倒也是中華民國的一件

  趣事。

  那學校的名稱,就應該叫作「嘯聚」學校。

  (三月二十六日。)

  記念劉和珍君

  一

  中華民國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就是國立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為十八日在段祺瑞執政府前遇害的劉和珍楊德群兩君開追悼會的那一天,我獨在禮堂外徘徊,遇見程君,前來問我道,「先生可曾為劉和珍寫了一點什麼沒有?」我說「沒有」。她就正告我,「先生還是寫一點罷;劉和珍生前就很愛看先生的文章。」

  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編輯的期刊,大概是因為往往有始無終之故罷,銷行一向就甚為寥落,然而在這樣的生活艱難中,毅然預定了《莽原》全年的就有她。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這雖然於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夠相信真有所謂「在天之靈」,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現在,卻只能如此

  而已。

  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四十多個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艱於呼吸視聽,那裡還能有什麼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而此後幾個所謂學者文人的陰險的論調,尤使我覺得悲哀。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於非人間,使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後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於逝者的靈前。

  二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澹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我們還在這樣的世上活著;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離三月十八日也已有兩星期,忘卻的救主快要降臨了罷,我正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

  三

  在四十餘被害的青年之中,劉和珍君是我的學生。學生雲者,我向來這樣想,這樣說,現在卻覺得有些躊躇了,我應該對她奉獻我的悲哀與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現在的我」的學生,是為了中國而死的中國的青年。

  她的姓名第一次為我所見,是在去年夏初楊蔭榆女士做女子師範大學校長,開除校中六個學生自治會職員的時候。其中的一個就是她;但是我不認識。直到後來,也許已經是劉百昭率領男女武將,強拖出校之後了,才有人指著一個學生告訴我,說:這就是劉和珍。其時我才能將姓名和實體聯合起來,心中卻暗自詫異。我平素想,能夠不為勢利所屈,反抗一廣有羽翼的校長的學生,無論如何,總該是有些桀驁鋒利的,但她卻常常微笑著,態度很溫和。待到偏安於宗帽胡同,賃屋授課之後,她才始來聽我的講義,於是見面的回數就較多了,也還是始終微笑著,態度很溫和。待到學校恢復舊觀,往日的教職員以為責任已盡,準備陸續引退的時候,我才見她慮及母校前途,黯然至於泣下。此後似乎就不相見。總之,在我的記憶上,那一次就是永別了。

  四

  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眾向執政府請願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說衛隊居然開槍,死傷至數百人,而劉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對於這些傳說,竟至於頗為懷疑。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劣兇殘到這地步。況且始終微笑著的和藹的劉和珍君,更何至於無端在府門前喋血呢?

  然而即日證明是事實了,作證的便是她自己的屍骸。還有一具,是楊德群君的。而且又證明著這不但是殺害,簡直是虐殺,因為身體上還有棍棒的傷痕。

  但段政府就有令,說她們是「暴徒」!

  但接著就有流言,說她們是受人利用的。

  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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