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
2024-09-26 05:10:51
作者: 魯迅
五
但是,我還有要說的話。
我沒有親見;聽說,她,劉和珍君,那時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請願而已,稍有人心者,誰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羅網。但竟在執政府前中彈了,從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死。同去的張靜淑君想扶起她,中了四彈,其一是手槍,立仆;同去的楊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也被擊,彈從左肩入,穿胸偏右出,也立仆。但她還能坐起來,一個兵在她頭部及胸部猛擊兩棍,於是死掉了。
始終微笑的和藹的劉和珍君確是死掉了,這是真的,有她自己的屍骸為證;沉勇而友愛的楊德群君也死掉了,有她自己的屍骸為證;只有一樣沉勇而友愛的張靜淑君還在醫院裡呻吟。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轉輾於文明人所發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八國聯軍的懲創學生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
但是中外的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
六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閒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閒人作「流言」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願。人類的血戰前行的歷史,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大量的木材,結果卻只是一小塊,但請願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陶潛說過,「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倘能如此,這也就夠了。
七
我已經說過: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但這回卻很有幾點出於我的意外。一是當局者竟會這樣地兇殘,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國的女性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我目睹中國女子的辦事,是始於去年的,雖然是少數,但看那幹練堅決,百折不回的氣概,曾經屢次為之感嘆。至於這一回在彈雨中互相救助,雖殞身不恤的事實,則更足為中國女子的勇毅,雖遭陰謀秘計,壓抑至數千年,而終於沒有消亡的明證了。倘要尋求這一次死傷者對於將來的意義,意義就在此罷。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更奮然而前行。
嗚呼,我說不出話,但以此記念劉和珍君!
(四月一日。)
空談
一
請願的事,我一向就不以為然的,但並非因為怕有三月十八日那樣的慘殺。那樣的慘殺,我實在沒有夢想到,雖然我向來常以「刀筆吏」的意思來窺測我們中國人。我只知道他們麻木,沒有良心,不足與言,而況是請願,而況又是徒手,卻沒有料到有這麼陰毒與兇殘。能逆料的,大概只有段祺瑞,賈德耀,章士釗和他們的同類罷。四十七個男女青年的生命,完全是被騙去的,簡直是誘殺。
有些東西——我稱之為什麼呢,我想不出——說:群眾領袖應負道義上的責任。這些東西仿佛就承認了對徒手群眾應該開槍,執政府前原是「死地」,死者就如自投羅網一般。群眾領袖本沒有和段祺瑞等輩心心相印,也未曾互相鉤通,怎麼能夠料到這陰險的辣手。這樣的辣手,只要略有人氣者,是萬萬豫想不到的。
我以為倘要鍛鍊群眾領袖的錯處,只有兩點:一是還以請願為有用;二是將對手看得太好了。
二
但以上也仍然是事後的話。我想,當這事實沒有發生以前,恐怕誰也不會料到要演這般的慘劇,至多,也不過獲得照例的徒勞罷了。只有有學問的聰明人能夠先料到,承認凡請願就是送死。
陳源教授的《閒話》說:「我們要是勸告女志士們,以後少加入群眾運動,她們一定要說我們輕視她們,所以我們也不敢來多嘴。可是對於未成年的男女孩童,我們不能不希望他們以後不再參加任何運動。」(《現代評論》六十八)為什麼呢?因為參加各種運動,是甚至於像這次一樣,要「冒槍林彈雨的險,受踐踏死傷之苦」的。
這次用了四十七條性命,只購得一種見識:本國的執政府前是「槍林彈雨」的地方,要去送死,應該待到成年,出於自願的才是。
我以為「女志士」和「未成年的男女孩童」,參加學校運動會,大概倒還不至於有很大的危險的。至於「槍林彈雨」中的請願,則雖是成年的男志士們,也應該切切記住,從此罷休!
看現在竟如何。不過多了幾篇詩文,多了若干談助。幾個名人和什麼當局者在接洽葬地,由大請願改為小請願了。埋葬自然是最妥當的收場。然而很奇怪,仿佛這四十七個死者,是因為怕老來死後無處埋葬,特來掙一點官地似的。萬生園多麼近,而四烈士墳前還有三塊墓碑不鐫一字,更何況僻遠如圓明園。
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
三
改革自然常不免於流血,但流血非即等於改革。血的應用,正如金錢一般,吝嗇固然是不行的,浪費也大大的失算。我對於這回的犧牲者,非常覺得哀傷。
但願這樣的請願,從此停止就好。
請願雖然是無論那一國度里常有的事,不至於死的事,但我們已經知道中國是例外,除非你能將「槍林彈雨」消除。正規的戰法,也必須對手是英雄才適用。漢末總算還是人心很古的時候罷,恕我引一個小說上的典故:許褚赤體上陣,也就很中了好幾箭。而金聖歎還笑他道:「誰叫你
赤膊?」
至於現在似的發明了許多火器的時代,交兵就都用壕塹戰。這並非吝惜生命,乃是不肯虛擲生命,因為戰士的生命是寶貴的。在戰士不多的地方,這生命就愈寶貴。所謂寶貴者,並非「珍藏於家」,乃是要以小本錢換得極大的利息,至少,也必須賣買相當。以血的洪流淹死一個敵人,以同胞的屍體填滿一個缺陷,已經是陳腐的話了。從最新的戰術的眼光看起來,這是多麼大的損失。
這回死者的遺給後來的功德,是在撕去了許多東西的人相,露出那出於意料之外的陰毒的心,教給繼續戰鬥者以別種方法的戰鬥。
(四月二日。)
如此「討赤」
京津間許多次大小戰爭,戰死了不知多少人,為「討赤」也;執政府前開排槍,打死請願者四十七,傷百餘,通緝「率領暴徒」之徐謙等人五,為「討赤」也;奉天飛機三臨北京之空中,擲下炸彈,殺兩婦人,傷一小黃狗,為「討赤」也。
京津間戰死之兵士和北京中被炸死之兩婦人和被炸傷之一小黃狗,是否即「赤」,尚無「明令」,下民不得而知。至於府前槍殺之四十七人,則第一「明令」已雲有「誤傷」矣;京師地方檢察廳公函又雲「此次集會請願宗旨尚屬正當,又無不正之行為」矣;而國務院會議又將「從優擬恤」矣。然則徐謙們所率領的「暴徒」那裡去了呢?他們都有符咒,能避槍炮的麼?
總而言之:「討」則「討」矣了,而「赤」安在呢?
而「赤」安在,姑且勿論。歸根結蒂,「烈士」落葬,徐謙們逃亡,兩個俄款委員會委員出缺。六日《京報》云:「昨日九校教職員聯席會議代表在法政大學開會,查良釗主席,先報告前日因俄款委員會改組事,與教長胡仁源接洽之情形;次某代表發言,略雲,政府此次擬以外教財三部事務官接充委員,同人應絕對反對,並非反對該項人員人格,實因俄款數目甚大,中國教育界仰賴甚深……。」
又有一條新聞,題目是「五私大亦注意俄款委員會」雲。
四十七人之死,有功於「中國教育界」良非淺鮮也。「從優擬恤」,誰曰不宜!?
而今而後,庶幾「中國教育界」中,不至於再稱異己者為「盧布
黨」歟?
(四月六日。)
無花的薔薇之三
1
積在天津的紙張運不到北京,連印書也頗受戰爭的影響,我的舊雜感的結集《華蓋集》付印兩月了,排校還不到一半。可惜先登了一個預告,以致引出陳源教授的「反GG」來——
「我不能因為我不尊敬魯迅先生的人格,就不說他的小說好,我也不能因為佩服他的小說,就稱讚他其餘的文章。我覺得他的雜感,除了《熱風》中二三篇外,實在沒有一讀之價值。」(《現代評論》七十一,《閒話》。)
這多麼公平!原來我也是「今不如古」了;《華蓋集》的銷路,比起《熱風》來,恐怕要較為悲觀。而且,我的作小說,竟不料是和「人格」無關的。「非人格」的一種文字,像新聞記事一般的,倒會使教授「佩服」,中國又仿佛日見其光怪陸離了似的,然則「實在沒有一讀之價值」的雜感,也許還要存在罷。
2
做那有名的小說《Don Quijote》的M.de Cervantes先生,窮則有之,說他像叫化子,可不過是一種特別流行於中國學者間的流言。他說Don Quijote看遊俠小說看瘋了,便自己去做俠客,打不平。他的親人知道是書籍作的怪,就請了間壁的理髮匠來檢查;理髮匠選出幾部好的留下來,其餘的便都燒掉了。
大概是燒掉的罷,記不清楚了;也忘了是多少種。想來,那些入選的「好書」的作家們當時看了這小說里的書單,怕總免不了要面紅耳赤地苦笑的罷。
中國雖然似乎日見其光怪陸離了。然而,烏乎哀哉!我們連「苦笑」也得不到。
3
有人從外省寄快信來問我平安否。他不熟於北京的情形,上了流言的當了。
北京的流言報,是從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章士釗「整頓學風」以還,一脈相傳,歷來如此的。現在自然也如此。
第一步曰:某方要封閉某校,捕拿某人某人了。這是造給某校某人看,恐嚇恐嚇的。
第二步曰:某校已空虛,某人已逃走了。這是造給某方看,煽動煽動的。
又一步曰:某方已搜檢甲校,將搜檢乙校了。這是恐嚇乙校,煽動某方的。
「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乙校不自心虛,怎能給恐嚇呢?然而,少安毋躁罷。還有一步曰:乙校昨夜通宵達旦,將赤化書籍完全焚燒矣。
於是甲校更正,說並未搜檢;乙校更正,說並無此項書籍雲。
4
於是連衛道的新聞記者,圓穩的大學校長也住進六國飯店,講公理的大報也摘去招牌,學校的號房也不賣《現代評論》:大有「火炎崑岡,玉石俱焚」之概了。
其實是不至於此的,我想。不過,謠言這東西,卻確是造謠者本心所希望的事實,我們可以藉此看看一部分人的思想和行為。
5
中華民國九年七月直皖戰爭開手;八月,皖軍潰滅,徐樹錚等九人避入日本公使館。這時還點綴著一點小玩意,是有一些正人君子——不是現在的一些正人君子——去遊說直派武人,請他殺戮改革論者了。終於沒有結果;便是這事也早從人們的記憶上消去。但試去翻那年八月的《北京日報》,還可以看見一個大GG,裡面是什麼大英雄得勝之後,必須廓清邪說,誅戮異端等類古色古香的名言。
那GG是有署名的,在此也無須提出。但是,較之現在專躲在暗中的流言家,卻又不免令人有「今不如古」之感了。我想,百年前比現在好,千年前比百年前好,萬年前比千年前好……特別在中國或者是確鑿的。
6
在報章的角落裡常看見對青年們的諄諄的教誡:敬惜字紙咧;留心國學咧;伊卜生這樣,羅曼羅蘭那樣咧。時候和文字是兩樣了,但含義卻使我覺得很耳熟:正如我年幼時所聽過的耆宿的教誡一般。
這可仿佛是「今不如古」的反證了。但是,世事都有例外,對於上一節所說的事,這也算作一個例外罷。
(五月六日。)
新的薔薇
——然而還是無花的
因為《語絲》在形式上要改成中本了,我也不想再用老題目,所以破格地奮發,要寫出「新的薔薇」來。
——這回可要開花了?
——嗡嗡,——不見得罷。
我早有點知道:我是大概以自己為主的。所談的道理是「我以為」的道理,所記的情狀是我所見的情狀。聽說一月以前,杏花和碧桃都開過了。我沒有見,我就不以為有杏花和碧桃。
——然而那些東西是存在的。——學者們怕要說。
——好!那麼,由它去罷。——這是我敬謹回稟學者們的話。
有些講「公理」的,說我的雜感沒有一看的價值。那是一定的。其實,他來看我的雜感,先就自己失了魂了,——假如也有魂。我的話倘會合於講「公理」者的胃口,我不也成了「公理維持會」會員了麼?我不也成了他,和其餘的一切會員了麼?我的話不就等於他們的話了麼?許多人和許多話不就等於一個人和一番話了麼?
公理是只有一個的。然而聽說這早被他們拿去了,所以我已經一無所有。
這回「北京城內的外國旗」,大約特別地多罷,竟使學者為之憤慨:「……至於東交民巷界線以外,無論中國人外國人,那就不能借插用外國國旗,以為保護生命財產的護符。」
這是的確的。「保護生命財產的護符」,我們自有「法律」在。
如果還不放心呢,那麼,就用一種更穩妥的旗子:紅字旗。介乎中外之間,超於「無恥」和有恥之外,——確是好旗子!
從清末以來,「莫談國事」的條子帖在酒樓飯館裡,至今還沒有跟著辮子取消。所以,有些時候,難煞了執筆的人。
但這時卻可以看見一種有趣的東西,是:希望別人以文字得禍的人所做的文字。
聰明人的談吐也日見其聰明了。說三月十八日被害的學生是值得同情的,因為她本不願去而受了教職員的慫恿。說「那些直接或間接用蘇俄的金錢的人」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們自己可以挨餓,老婆子女卻不能不吃飯呵!」
推開了甲而陷沒了乙,原諒了情而坐實了罪;尤其是他們的行動和主張,都見得一錢不值了。
然而聽說趙子昂的畫馬,卻又是鏡中照出來的自己的形相哩。
因為「老婆子女卻不能不吃飯」,於是自然要發生「節育問題」了。但是先前山格夫人來華的時候,「有些志士」卻又大發牢騷,說她要使中國人滅種。
獨身主義現今尚為許多人所反對,節育也行不通。為赤貧的紳士計,目前最好的方法,我以為莫如弄一個有錢的女人做老婆。
我索性完全傳授了這個秘訣罷:口頭上,可必須說是為了「愛」。
「蘇俄的金錢」十萬元,這回竟弄得教育部和教育界發生糾葛了,因為大家都要一點。
這也許還是因為「老婆子女」之故罷。但這批盧布和那批盧布卻不一樣的。這是歸還的庚子賠款;是拳匪「扶清滅洋」,各國聯軍入京的餘澤。
那年代很容易記:十九世紀末,一九○○年。二十六年之後,我們卻「間接」用了拳匪的金錢來給「老婆子女」吃飯;如果大師兄有靈,必將爽然若失者歟。
還有,各國用到中國來做「文化事業」的,也是這一筆款……。
(五月二十三日。)
再來一次
去年編定《熱風》時,還有紳士們所謂「存心忠厚」之意,很刪削了好幾篇。但有一篇,卻原想編進去的,因為失掉了稿子,便只好從缺。現在居然尋出來了;待《熱風》再版時,添上這篇,登一個GG,使迷信我的文字的讀者們再買一本,於我倒不無裨益。但是,算了罷,這實在不很有趣。不如再登一次,將來收入雜感第三集,也就算作補遺罷。
這是關於章士釗先生的——
「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
章行嚴先生在上海批評他之所謂「新文化」說,「二桃殺三士」怎樣好,「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便怎樣壞,而歸結到新文化之「是亦不可以已乎?」
是亦大可以已者也!「二桃殺三士」並非僻典,舊文化書中常見的。但既然是「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我們便看看《晏子春秋》罷。
《晏子春秋》現有上海石印本,容易入手的了,這古典就在該石印本的卷二之內。大意是「公孫接田開疆古冶子事景公,以勇力搏虎聞,晏子過而趨,三子者不起,」於是晏老先生以為無禮,和景公說,要除去他們了。那方法是請景公使人送他們兩個桃子,說道,「你三位就照著功勞吃桃罷。」呵,這可就鬧起來了:
「公孫接仰天而嘆曰,『晏子,智人也,夫使公之計吾功者,不受桃,是無勇也。士眾而桃寡,何不計功而食桃矣?接一搏猏而再搏虎,若接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
「田開疆曰,『吾仗兵而卻三軍者再。若開疆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
「古冶子曰,『吾嘗從君濟於河,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當是時也,冶少不能游,潛行逆流百步,順流九里,得黿殺之,左操驂尾,右挈黿頭,鶴躍而出。津人皆曰,河伯也;若冶視之,則大黿之首。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何不反桃?』抽劍而起。」
鈔書太討厭。總而言之,後來那二士自愧功不如古冶子,自殺了;古冶子不願獨生,也自殺了:於是乎就成了「二桃殺三士」。
我們雖然不知道這三士於舊文化有無心得,但既然書上說是「以勇力聞」,便不能說他們是「讀書人」。倘使《梁父吟》說是「二桃殺三勇士」,自然更可瞭然,可惜那是五言詩,不能增字,所以不得不作「二桃殺三士」,於是也就害了章行嚴先生解作「兩個桃子殺了三個讀書人」。
舊文化也實在太難解,古典也誠然太難記,而那兩個舊桃子也未免太作怪:不但那時使三個讀書人因此送命,到現在還使一個讀書人因此出醜,「是亦不可以已乎」!
去年,因為「每下愈況」問題,我曾經很受了些自以為公平的青年的教訓,說是因為他革去了我的「簽事」,我便那麼奚落他。現在我在此只得特別聲明:這還是一九二三年九月所作,登在《晨報副刊》上的。那時的《晨報副刊》,編輯尚不是陪過泰戈爾先生的「詩哲」,也還未負有逼死別人,掐死自己的使命,所以間或也登一點我似的俗人的文章;而我那時和這位後來稱為「孤桐先生」的,也毫無「睚眥之怨」。那「動機」,大概不過是想給白話的流行幫點忙。
在這樣「禍從口出」之秋,給自己也辯護得周到一點罷。或者將曰,且夫這次來補遺,卻有「打落水狗」之嫌,「動機」就很「不純潔」了。然而我以為也並不。自然,和不多時以前,士釗秘長運籌帷幄,假公濟私,謀殺學生,通緝異己之際,「正人君子」時而相幫譏笑著被緝諸人的逃亡,時而「孤桐先生」「孤桐先生」叫得熱剌剌地的時候一比較,目下誠不免有落寞之感。但據我看來,他其實並未落水,不過「安住」在租界裡而已:北京依舊是他所豢養過的東西在張牙舞爪,他所勾結著的報館在顛倒是非,他所栽培成的女校在興風作浪:依然是他的世界。
在「桃子」上給一下小打擊,豈遂可與「打落水狗」同日而語哉?!
但不知怎的,這位「孤桐先生」竟在《甲寅》上辯起來了,以為這不過是小事。這是真的,不過是小事。弄錯一點,又何傷乎?即使不知道晏子,不知道齊國,於中國也無損。農民誰懂得《梁父吟》呢,農業也仍然可以救國的。但我以為攻擊白話的豪舉,可也大可以不必了;將白話來代文言,即使有點不妥,反正也不過是小事情。
我雖然未曾在「孤桐先生」門下鑽,沒有看見滿桌滿床滿地的什麼德文書的榮幸,但偶然見到他所發表的「文言」,知道他於法律的不可恃,道德習慣的並非一成不變,文字語言的必有變遷,其實倒是懂得的。懂得而照直說出來的,便成為改革者;懂得而不說,反要利用以欺瞞別人的,便成為「孤桐先生」及其「之流」。他的保護文言,內骨子也不過是這樣。
如果我的檢驗是確的,那麼,「孤桐先生」大概也就染了《閒話》所謂「有些志士」的通病,為「老婆子女」所累了,此後似乎應該另買幾本德文書,來講究「節育」。
(五月二十四日。)
為半農題記「何典」後,作
還是兩三年前,偶然在光緒五年(1879)印的《申報館書目續集》上看見《何典》題要,這樣說:
《何典》十回。是書為過路人編定,纏夾二先生評,而太平客人為之序。書中引用諸人,有曰活鬼者,有曰窮鬼者,有曰活死人者,有曰臭花娘者,有曰畔房小姐者:閱之已堪噴飯。況閱其所記,無一非三家村俗語;無中生有,忙裡偷閒。其言,則鬼話也;其人,則鬼名也;其事,則開鬼心,扮鬼臉,釣鬼火,做鬼戲,搭鬼棚也。語曰,『出於何典』?而今而後,有人以俗語為文者,曰『出於《何典》』而已矣。」
疑其頗別致,於是留心訪求,但不得;常維鈞多識舊書肆中人,因托他搜尋,仍不得。今年半農告我已在廠甸廟市中無意得之,且將校點付印;聽了甚喜。此後半農便將校樣陸續寄來,並且說希望我做一篇短序,他知道我是至多也只能做短序的。然而我還很躊躇,我總覺得沒有這種本領。我以為許多事是做的人必須有這一門特長的,這才做得好。譬如,標點只能讓汪原放,做序只能推胡適之,出版只能由亞東圖書館;劉半農,李小峰,我,皆非其選也。然而我卻決定要寫幾句。為什麼呢?只因為我終於決定要寫幾句了。
還未開手,而躬逢戰爭,在炮聲和流言當中,很不寧帖,沒有執筆的心思。夾著是得知又有文士之徒在什麼報上罵半農了,說《何典》GG怎樣不高尚,不料大學教授而竟墮落至於斯。這頗使我悽然,因為由此記起了別的事,而且也以為「不料大學教授而竟墮落至於斯」。從此一見《何典》,便感到苦痛,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是的,大學教授要墮落下去。無論高的或矮的,白的或黑的,或灰的。不過有些是別人謂之墮落,而我謂之困苦。我所謂困苦之一端,便是失了身分。我曾經做過《論「他媽的!」》早有青年道德家烏煙瘴氣地浩嘆過了,還講身分麼?但是也還有些講身分。我雖然「深惡而痛絕之」於那些戴著面具的紳士,卻究竟不是「學匪」世家;見了所謂「正人君子」固然決定搖頭,但和歪人奴子相處恐怕也未必融洽。用了無差別的眼光看,大學教授做一個滑稽的,或者甚而至於誇張的GG何足為奇?就是做一個滿嘴「他媽的」的GG也何足為奇?然而呀,這裡用得著然而了,我是究竟生在十九世紀的,又做過幾年官,和所謂「孤桐先生」同部,官——上等人——氣驟不易退,所以有時也覺得教授最相宜的也還是上講台。又要然而了,然而必須有夠活的薪水,兼差倒可以。這主張在教育界大概現在已經有一致贊成之望,去年在什麼公理會上一致攻擊兼差的公理維持家,今年也頗有一聲不響地去兼差的了,不過「大報」上決不會登出來,自己自然更未必做GG。
半農到德法研究了音韻好幾年,我雖然不懂他所做的法文書,只知道裡面很夾些中國字和高高低低的曲線,但總而言之,書籍具在,勢必有人懂得。所以他的正業,我以為也還是將這些曲線教給學生們。可是北京大學快要關門大吉了;他兼差又沒有。那麼,即使我是怎樣的十足上等人,也不能反對他印賣書。既要印賣,自然想多銷,既想多銷,自然要做GG,既做GG,自然要說好。難道有自己印了書,卻發GG說這書很無聊,請列位不必看的麼?說我的雜感無一讀之價值的GG,那是西瀅(即陳源)做的。——順便在此給自己登一個GG罷:陳源何以給我登這樣的反GG的呢,只要一看我的《華蓋集》就明白。主顧諸公,看呀!快看呀!每本大洋六角,北新書局發行。
想起來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以革命為事的陶煥卿,窮得不堪,在上海自稱會稽先生,教人催眠術以餬口。有一天他問我,可有什麼藥能使人一嗅便睡去的呢?我明知道他怕施術不驗,求助於藥物了。其實呢,在大眾中試驗催眠,本來是不容易成功的。我又不知道他所尋求的妙藥,愛莫能助。兩三月後,報章上就有投書(也許是GG)出現,說會稽先生不懂催眠術,以此欺人。清政府卻比這干鳥人靈敏得多,所以通緝他的時候,有一聯對句道:「著《中國權力史》,學日本催眠術。」
《何典》快要出版了,短序也已經迫近交卷的時候。夜雨瀟瀟地下著,提起筆,忽而又想到用麻繩做腰帶的困苦的陶煥卿,還夾雜些和《何典》不相干的思想。但序文已經迫近了交卷的時候,只得寫出來,而且還要印上去。我並非將半農比附「亂黨」,——現在的中華民國雖由革命造成,但許多中華民國國民,都仍以那時的革命者為亂黨,是明明白白的,——不過說,在此時,使我回憶從前,念及幾個朋友,並感到自己的依然無力而已。
但短序總算已經寫成,雖然不像東西,卻究竟結束了一件事。我還將此時的別的心情寫下,並且發表出去,也作為《何典》的GG。
(五月二十五日之夜,碰著東壁下,書。)
馬上日記
豫序
在日記還未寫上一字之前,先做序文,謂之豫序。
我本來每天寫日記,是寫給自己看的;大約天地間寫著這樣日記的人們很不少。假使寫的人成了名人,死了之後便也會印出;看的人也格外有趣味,因為他寫的時候不像做《內感篇》、外冒篇似的須擺空架子,所以反而可以看出真的面目來。我想,這是日記的正宗嫡派。
我的日記卻不是那樣。寫的是信札往來,銀錢收付,無所謂面目,更無所謂真假。例如:二月二日晴,得A信;B來。三月三日雨,收C校薪水X元,復D信。一行滿了,然而還有事,因為紙張也頗可惜,便將後來的事寫入前一天的空白中。總而言之:是不很可靠的。但我以為B來是在二月一,或者二月二,其實不甚有關係,即便不寫也無妨;而實際上,不寫的時候也常有。我的目的,只在記上誰有來信,以便答覆,或者何時答覆過,尤其是學校的薪水,收到何年何月的幾成幾了,零零星星,總是記不清楚,必須有一筆帳,以便檢查,庶幾乎兩不含胡,我也知道自己有多少債放在外面,萬一將來收清之後,要成為怎樣的一個小富翁。此外呢,什麼野心也沒有了。
吾鄉的李慈銘先生,是就以日記為著述的,上自朝章,中至學問,下迄相罵,都記錄在那裡面。果然,現在已有人將那手跡用石印印出了,每部五十元,在這樣的年頭,不必說學生,就是先生也無從買起。那日記上就記著,當他每裝成一函的時候,早就有人借來借去的傳鈔了,正不必老遠的等待「身後」。這雖然不像日記的正脈,但若有志在立言,意存褒貶,欲人知而又畏人知的,卻不妨模仿著試試。什麼做了一點白話,便說是要在一百年後發表的書裡面的一篇,真是其蠢臭為不可及也。
我這回的日記,卻不是那樣的「有厚望焉」的,也不是原先的很簡單的,現在還沒有,想要寫起來。四五天以前看見半農,說是要編《世界日報》的副刊去,你得寄一點稿。那自然是可以的嘍。然而稿子呢?這可著實為難。看副刊的大抵是學生,都是過來人,做過什麼「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論」或「人心不古議」的,一定知道做文章是怎樣的味道。有人說我是「文學家」,其實並不是的,不要相信他們的話,那證據,就是我也最怕做文章。
然而既然答應了,總得想點法。想來想去,覺得感想倒偶爾也有一點的,平時接著一懶,便擱下,忘掉了。如果馬上寫出,恐怕倒也是雜感一類的東西。於是乎我就決計:一想到,就馬上寫下來,馬上寄出去,算作我的畫到簿。因為這是開首就準備給第三者看的,所以恐怕也未必很有真面目,至少,不利於己的事,現在總還要藏起來。願讀者先明白這一點。
如果寫不出,或者不能寫了,馬上就收場。所以這日記要有多麼長,現在一點不知道。
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五日,記於東壁下。
六月二十五日
晴。
生病。——今天還寫這個,仿佛有點多事似的。因為這是十天以前的事,現在倒已經可以算得好起來了。不過餘波還沒有完,所以也只好將這作為開宗明義章第一。謹案才子立言,總須大嚷三大苦難:一曰窮,二曰病,三曰社會迫害我。那結果,便是失掉了愛人;若用專門名詞,則謂之失戀。我的開宗明義雖然近似第二大苦難,實際上卻不然,倒是因為端午節前收了幾文稿費,吃東西吃壞了,從此就不消化,胃痛。我的胃的八字不見佳,向來就擔不起福澤的。也很想看醫生。中醫,雖然有人說是玄妙無窮,內科尤為獨步,我可總是不相信。西醫呢,有名的看資貴,事情忙,診視也潦草,無名的自然便宜些,然而我總還有些躊躇。事情既然到了這樣,當然只好聽憑敝胃隱隱地痛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