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華請纓,髮妻離世

2024-09-26 04:41:27 作者: 楊帆

  這是8月中旬的一個夜晚,戴笠接到陳華的請纓電報後,心情十分沉重。

  自打將劉戈青等人引薦給戴笠,陳華儼然成了軍統的編外特工,凡對軍統有益的工作,只要她能做的都會主動幫忙。戴笠對陳華的感情,也不是一個「感激」所能包含的。「紅顏知己」是陳華給自己的定位,戴笠對「華妹」的愛慕之情卻是與日俱增。

  如果說在楊公館第一眼看到陳華就有好感的話,那麼拉近兩人關係的,則是同樣來自底層的出身和坎坷的經歷與命運。這樣的共同點,讓兩人無話不談。

  陳華,上海浦東人,生於1906年,13歲被父母賣到廣州的妓院,14歲遇到為他遮風擋雨的靠山——楊虎。時為1920年年末,孫中山在廣州建立軍政府,楊虎在孫中山麾下任參軍。

  大年三十,陳華被楊虎納為三姨太。1927年,南京國民政府成立,楊虎一生的政治生涯達到了巔峰,被他的把兄弟蔣介石任命為上海警備司令。陳華這個年輕貌美、丰姿綽約的女人,從此成為上海灘交際場上的風流人物。

  請記住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官場中的事,楊虎都要與陳華商量。連陳華自己都說,自從嫁給楊虎,一直在國民黨權力核心的周圍打轉轉。

  在特務處成立之初,陳華便因楊虎的關係結識了戴笠,並很快相處熱絡。陳華以局外人的身份正式走近戴笠與他的團體,是從1935年劉戈青加入特務處開始的。當劉戈青帶著原計劃一起開辦礦業公司的八個同學,參加並通過了杭訓班的入學考試,在離開南京前往杭州的時候,戴笠特地請陳華帶他們到國父陵墓去謁陵,宣誓效忠國家、民族。

  對這九名加入特工行列的名牌大學生,陳華稱他們為「九個火車頭」。

  「九個火車頭」所在的杭訓班一共有21名學員,畢業前按規定要填報介紹人的名字與身份,結果他們填的都是楊太太。上級大為詫異,問他們楊太太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一個班的學員中快有一半都是她介紹的?

  陳華受邀參加「九個火車頭」的畢業典禮,當劉戈青將這個橋段說給她聽時,陳華的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這天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當晚聚餐慶賀畢業,恰逢陳華30歲生日剛過,「九個火車頭」一同起立,以水代酒,舉杯為陳華慶生:

  「祝陳華先生長命百歲!」

  但是特工組織紀律規定,只許有縱向領導,不得有橫向聯繫。九個人一齊舉杯為某人慶生,觸犯了規定。當戴笠將陳華送回上海後,「九個火車頭」全部被關了禁閉。

  戴笠去禁閉室了解情況,聽劉戈青等人說明原委後,禁不住哈哈大笑說:

  「楊太太過30歲生日,連我都趕到上海去喝她的壽酒,這又有什麼可關的呢?」

  「九個火車頭」隨即被放出來分配工作。

  從此,「九個火車頭」與陳華結下了不解之緣。也是從這個時候起,陳華從「嫂夫人」成為戴笠名副其實的紅顏知己——華妹;「九個火車頭」對陳華的稱呼,也由「楊太太」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師母」。

  抗戰爆發後,楊虎去了重慶,陳華帶著兒女避難到了香港。劉戈青刺殺陳籙後來到香港,第一個見的就是「楊家姆媽」;收到王天木的信後,劉戈青也是首先與「楊家姆媽」商量回上海;遭到陳華的反對後,劉戈青直接去重慶請纓。

  與此同時,陳華又與香港區區長王新衡商量,由她本人赴上海勸說王天木。儘管王新衡知道陳華一直在幫軍統做事,但怎能讓一個非軍統人員去涉險?尤其戴笠特意關照他,照顧好陳華和孩子在香港的生活。

  其實,陳華根本無須王新衡同意,找他來不過是商量一下出出主意,然後由香港區將她擬好的電文給戴笠發過去。

  最初,陳華的要求讓戴笠眼前一亮,的確,陳華是難得的人選。

  首先,非軍統人員,不會引起日偽方面注意;其次,王天木知道陳華與戴笠的關係非同一般,由她嘴裡說出的話,比較容易被對方信服;再次,陳華在上海有足以對「七十六號」形成震懾的靠山。譬如,楊虎與法租界華探、青幫大亨黃金榮是結拜兄弟,陳華本人與黃金榮情同兄妹,且黃金榮的勢力威震整個上海灘,「七十六號」偽特工總部的行動大隊長吳四寶就是黃金榮的徒孫——對黃金榮唯命是從的季雲卿的學生子。即使是奉命,吳四寶也未必敢對陳華下手。

  再者,陳華雖說只是楊虎的三姨太,但楊府對外拋頭露面、參與楊虎政務的,只有陳華。陳華協助楊虎組織的「興中學會」,其勢力可與黃金榮的「忠信社」(後改為「榮社」)、杜月笙的「恆社」相媲美。即使日本特務加上李士群,也未必斗得過這些「地頭蛇」。

  也就是說,陳華去上海,即使勸不回王天木,她的安全也是有保障的。

  此外,在王天木身邊,陳華還有一個「內線」——「九個火車頭」之一的杜白山,是王天木的女婿。

  與王魯翹「軋朋友」的,是王天木的二女兒王因子;王天木的大女兒王亢子,則嫁給了杜白山。

  儘管有這麼多有利條件,戴笠仍不能同意陳華去上海。以往陳華為戴笠幫忙,不過是出力出關係甚或出錢,唯這次是以身涉險,關乎陳華的生命安全。從工作角度來說,陳華非軍統人,連運用人員都不是;從個人感情來說,他是發自內心的擔心與不舍。

  總之,戴笠堅決不同意陳華去上海。

  陳華收到拒絕電報後卻不肯罷休,以充分的理由針鋒相對,據理力爭。短短几天內,渝港兩地函電交馳。看到陳華列出一大堆並無風險的理由與堅決的態度,戴笠思前想後,最終勉強同意了她的要求。

  戴笠伏案燈下,親自給王天木寫了一封信,準備讓陳華帶給王天木。這封信全篇都是在敘述他與王天木的交情,其中說道:

  「……余遇君素厚,因念多年患難相從,凡事皆曲予優容。人或為之不平,余則未嘗改易顏色,有負於君。乃竟背餘事逆,天理何在?良心何在?……」

  這封長信,讓戴笠陷入憂憤中不能自拔。回首前塵,當初兩人關係何等親密,怎麼突然間就發展到這個地步?歸根到底不過發生幾句口角,安排了一個不滿意的職務,至於去投敵嗎?他蹲了大牢都能官復原職,怎會不知去天津是一個臨時的措置?為報復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這要有怎樣的深仇大恨?

  他更擔心的是陳華的安全。無論陳華怎樣巾幗不讓鬚眉,她畢竟與王天木素昧平生,王天木怎麼會聽她的勸告?所以他在復電中一再叮囑,只管把信送到,勿多停留,儘快返回。

  就在這個糾結的夜晚,又一封加急電報送到了戴笠的案頭。

  一看落款,戴笠的心頭驟然一緊,仿佛被一隻巨爪緊緊攫住。

  電報是上海區譯電員王紹謙發來的。王紹謙是戴笠特地派回上海兼有照顧毛秀叢任務的江山籍特工。

  抗戰爆發後,毛秀叢與戴母隨特務處遷移武漢,武漢失陷前被戴笠派人送回了江山老家。1939年年初,毛秀叢突然患病,戴笠分身無術,便托原在上海區擔任過直屬通訊員的同鄉毛翬將她接到上海住院治療,結果被確診為子宮癌。

  半年來,從王紹謙發回的電報中可以看到,毛秀叢的病情不斷加重。半月前的一封電報更是直言,生命危在旦夕,醫生已束手無策。

  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早年也曾有過相濡以沫的恩愛歲月;毛秀叢贈金簪送戴笠報考黃埔的情景,更是深深地鐫刻在他的腦海中,一輩子都將難以忘懷。

  他也曾想過去見毛秀叢最後一面,但軍統局的工作千頭萬緒,他一向把工作看得重於一切,怎能為親情拋開工作?何況上海區多名軍統特工反水,組織遭到嚴重破壞,蔣介石絕不會批准他前去冒險,況且去了也不能挽回毛秀叢的性命。

  但他自知愧對毛秀叢,錯失見最後一面與送她最後一程的機會,將成為他內心深處永久的痛。

  所以拿到這封電報,他已知凶多吉少。

  無論電文怎樣措辭委婉,無論毛秀叢離世時如何「安詳」,隨著抖索著展開的電文,那寥寥數字都猶如利刃刺中他心中最隱痛之處。淚水,也在剎那間模糊了他的雙眼……

  倘若毛秀叢健康在世,或許他三兩個月都不會想到她;如今天人永隔,想到的卻儘是她的好和對她的各種虧欠。

  或許毛秀叢不會想到,這個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她的男人,會在她死後為她掬一抔淚。倘使她地下有知,或許也該瞑目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