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好友到調停人
2024-09-26 04:40:03
作者: 楊帆
兩天後戴笠正在辦公室看報紙,無意間在《大公報》上發現一則尋人啟事,該啟事抬頭直點王映霞大名:
「王映霞女士鑒:亂世男女離合,本屬尋常。汝與某君之關係,及攜去之細軟衣飾金銀款項契據等,都不成問題,惟汝母及小孩等想念甚殷,乞告以住址。郁達夫謹啟。」
試想,一個是大名鼎鼎的當代作家,一個是「杭州第一大美女」,這對早已名揚天下的「富春江上神仙侶」,公開自曝如此「醜聞」,讓王映霞的臉面往哪兒擱?
戴笠放下報紙,趕緊給郁達夫和王映霞打電話,想提醒他們馬上設法補救,可是連打幾次都找不到人。
午飯後,戴笠回到辦公室。不料,郁達夫竟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雨農,你派人幫我找找映霞,她跟人跑了!」
一聽這話,戴笠知道郁達夫已經急昏了頭,趕緊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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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兄,你能不能別這麼捕風捉影?」
「哪裡是我捕風捉影?」郁達夫說著,把一些影印信件拿給戴笠看,「這都是姓許的給映霞的情書,三封情書,我都批量影印了,作為打官司的憑證!」
戴笠看也沒看,便將影印件交回給郁達夫說:
「你老兄能不能冷靜一下,你是想把事情鬧大呢,還是想大事化小?君子交絕不出惡聲,何況是夫妻!家醜不可外揚,你這樣做是把嫂夫人向外推!」
「雨農,是她自己出牆在先!怎麼是我向外推?」
戴笠想說:「就算她真的紅杏出牆,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嗎?」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從一個女人嘴裡知道人家夫妻太多隱私,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事。可王映霞確實多次向他大倒苦水,這苦水的源頭要追溯到他們結婚不久。
王映霞與郁達夫相識的時候,郁達夫已是有婦之夫。王映霞是新女性,怎會甘心給人家做妾?從一開始就要求郁達夫與髮妻孫荃離婚,而郁達夫的對策就是敷衍與拖延,壓根兒就沒想過離婚。這些也就罷了,熱戀中的王映霞並沒有太多計較,雖然沒有一個像樣的婚禮,王映霞也都接受了。婚後郁達夫按月給在老家的孫荃母女寄生活費用,王映霞心裡不舒服,卻也勉強維持一個「兩頭大」的局面。而郁達夫在心目中視王映霞為小妾,卻是冷靜下來的王映霞無法接受的。
郁達夫1932年在杭州養病題贈王映霞的《登杭州南高峰》七律中,有「題詩報與朝雲道,玉局參禪興正賒」之句,直接將王映霞比作朝雲。朝雲也是杭州人,也姓王,是蘇東坡的侍妾,深受蘇東坡寵愛。朝雲逝世後,蘇東坡作《悼朝雲詩》,朝雲因此以侍妾身份聞名於世。儘管郁達夫後來又將「朝雲」改為「霞君」,但無意間流露的方屬真實情感。
王映霞是浙江女師的高才生,對郁達夫這點心思焉有悟不透之理?
不久郁母七十大壽,郁達夫帶王映霞回老家拜壽。郁家兄弟三人,拜壽時從長到幼,先男後女,依次進壽堂給老母跪拜。郁達夫排行老三,輪到老三媳婦拜壽時就是最後一個了。王映霞下決心要爭這個名分,可她還是晚了一步,郁達夫的髮妻孫荃從旁邊插入,趕在她前面給郁母行跪拜禮。
顯然這是婆媳兩人甚至包括郁達夫一起商量好的,否則即使孫荃搶了先,郁母也應該在王映霞拜壽之後再宣布結束。可當孫荃拜過之後,郁母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宣布拜壽結束了。這一幕讓王映霞目瞪口呆,萬分委屈,也萬分後悔,既然連拜壽的資格都沒有,那她算郁家什麼人?她何必自取其辱來拜壽?
而郁達夫所做的,除了安慰就是敷衍,然後不了了之。加上時日一久,郁達夫忙於公務與應酬,對王映霞不再那麼體貼,王映霞的怨言也就多了起來。許紹棣的介入,成為兩人矛盾爆發的導火索。
但無論如何,郁達夫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王映霞作為浙江女師的「校花」、高才生,正值19歲青春妙齡,何愁無嫁?雖說「花開堪折直須折」,卻也要看看自己有沒有「折」的資格。既然不能給她一個名分,就不要「折」,既「折」了就要珍惜,就要好好呵護。事到如今,郁達夫的做法卻恰恰相反。所以戴笠說:
「你刊登那樣的尋人啟事,不是把嫂夫人向外推又是什麼?嫂夫人看到尋人啟事,她還會回家嗎?」
「她要想回家,就不會跟人跑了!」
「瞧瞧,又來了,捕風捉影。我已經得到消息,嫂夫人就在武漢,住在一個朋友家裡。」
「哪個朋友?你告訴我,我去找她!」
「你發了那麼個啟事,讓她怎麼跟你回家?再說,你情緒這麼激動,還是先冷靜冷靜,考慮一下怎麼解決吧。」
聽戴笠這樣一說,郁達夫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因為他不僅在《大公報》刊登了尋人啟事,而且致電致信浙江軍政府,籲請幫忙查找王映霞。此時無論福建還是浙江,都已是輿論譁然,滿城風雨。
不過,既然王映霞沒去浙江找許紹棣,郁達夫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大半。他這才在沙發上坐下來,沮喪地說:
「事到如今,你說該怎麼辦?」
「這樣吧,今晚我抽空去勸勸嫂夫人,明天上午給你回話。」
當晚,戴笠趕到武昌小朝街四十一號曹秉哲律師的住所,告訴王映霞,郁達夫找不到她已經急得火燒眉毛。可是,無論戴笠和曹氏夫婦怎樣苦口婆心地勸說,王映霞都不同意回家。
「輿論已經沸沸揚揚,這樣回去,今後以何面目示人?」
王映霞的話不無道理,戴笠問:
「那你有什麼要求,我去跟達夫兄商量。」
「讓他在《大公報》上刊登道歉啟事。」
按照王映霞的要求,戴笠又去找郁達夫。這次郁達夫完全沒有了脾氣,一口答應了王映霞的要求。於是,兩人在巴黎街八號戴笠的住所由戴笠主持進行調解。調解結果,兩人各退一步,郁達夫在漢口《大公報》發表道歉聲明,王映霞寫下不公布的「悔過書」,兩人簽署和解協議書。
郁達夫在道歉聲明中稱,「以精神失常」致逼走映霞,並「誣指與某君關係及攜去細軟等」,「復經朋友解說,始知全出於誤會」,總算給王映霞挽回了一些面子。
當時達成的和解協議書內容為:
「……擬將從前夫婦間之障礙與原因,一律掃盡,今後絕不再提,兩人各守本分,各盡夫與妻之至善,以期恢復初結合時之圓滿生活。……凡在今日以前之任何錯誤事情,及證據物件,能引起夫妻間感情之劣緒者,蓋置勿問……」
時間落款為1938年7月9日,見證友人簽名為:周企虞、胡健中。
7月10日,郁達夫的道歉聲明在漢口《大公報》上發表。
王映霞跟郁達夫回家了,戴笠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可後來兩人關係的發展完全與協議書南轅北轍,郁達夫徹底違背了協議書中的承諾。
1938年12月,郁達夫接受新加坡《星州日報》的聘請,帶王映霞遠赴南洋。本來遠離原來的生活圈子,正是兩人修補感情的好機會,可是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郁達夫在香港《大風》旬刊上發表了19首詩與一首詞——《毀家詩紀》,記錄了王、許關係的發展過程,和王、郁感情破裂、婚姻觸礁的點點滴滴,並加以詳細注釋與說明,筆鋒犀利,用詞尖刻,內容涉及不少令人難以啟齒的隱私,如郁達夫到麗水時,王映霞以「月事方來,分宿為佳」拒絕與郁達夫同房,第三天卻與許紹棣夜奔碧湖同居等等。
任何女人,即使自己有錯,也絕不會容忍這種對自己尊嚴的踐踏。王映霞看到郁達夫不要稿費只求發表的《毀家詩紀》後,給《大風》旬刊一連寫信數封,大罵郁達夫是「包了人皮欺騙女人的走獸」「瘋狂兼變態的小人」,終於下定決心離開郁達夫。
1940年3月,32歲的王映霞與郁達夫正式離婚,然後從新加坡乘義大利郵船歷經七日抵達香港,一個月後飛抵重慶。
到重慶後,在戴笠的鼎力相助下,王映霞開始外出工作,在由軍統掌控的軍委會特檢處做處長室秘書,後轉入外交部文書科工作,1942年再披嫁衣。任職於重慶華中航業局的新郎鍾賢道,給了王映霞一個豪華隆重的婚禮,也給了她後半生寧靜溫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