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地下室
2024-09-26 04:38:55
作者: 楊帆
西安機場軍警林立,戒備森嚴,飛機著陸後,不見有人前來接機。
機場負責官員給城裡打了電話,十分鐘後,張學良與楊虎城趕到機場。
張學良登上飛機,對宋美齡表示問候。宋美齡提出不要搜查她的行裝,張學良誠惶誠恐地表示:「豈敢!豈敢!」
戴笠自然享受不到如此待遇,他最後一個走出飛機,剛一露頭就被楊虎城看到,一下飛機立刻被楊的警衛搜身,隨身攜帶的手槍被搜走。戴笠暗自慶幸,若非眾目睽睽之下,若非宋氏兄妹在場,很難說他不會被當場「撂倒」。
隨後,宋美齡前往高桂滋公館照顧關押在那裡的蔣介石,戴笠與宋子文、蔣鼎文乘車前往金家巷少帥府。在少帥府,宋子文與張、楊對西安事變的解決方案做了初步討論,戴笠與蔣鼎文一直陪在旁邊。
會談結束後,戴笠被張學良的警衛帶走。原以為是被帶到下榻地點,卻七拐八拐進入到公館地下室,當鐵門「哐啷」一聲被鎖上的時候,戴笠這才意識到:完了,自己已插翅難飛!
直到這時戴笠才發現,自己的西安之行毫無意義,既無機會隨侍蔣介石身邊,更無機會聯絡下屬了解外邊情況,開展策反活動。
地下室里深邃陰暗,唯一一個通向外面世界的小門被鎖死,由士兵在門外把守。由於遠離了外面的世界,地下室里靜得幾乎聽得見心跳。只有士兵來送飯的時候,才能聽到一點聲響——從幽遠的地方傳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在門口。
深居地下與世隔絕的處境,急得戴笠幾欲撞牆。他要求晉見蔣介石,被守門的士兵拒絕;要求見張學良,士兵不予理睬。他猜測外面局勢緊張,自己已無生還可能。絕望之中,奮筆留書云:
「自昨日下午到此,即被監視,默察情形,離死不遠。來此殉難,固志所願也,唯未見領袖,死不甘心。」
戴笠原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後事都料理好了,無論特務處還是家裡,都已無牽掛,如此效忠蔣介石而去,也算功德圓滿。可如今「死到臨頭」,又覺得這麼憋屈地死去毫無價值,與其被動等死,不如拼死一搏,也算死而無憾。
可是在遠離塵世的地下室里,找誰去搏呢?
23日晚上,戴笠躺在行軍床上,又是一夜未眠。
24日凌晨,走廊里響起沉重的腳步聲:嗒、嗒、嗒……當腳步聲停在門口的時候,鐵門「嘩啦」一聲被打開。
戴笠聞聲,從行軍床上一躍而起。
在這個時候,若是進來持槍軍人,那結果只有一個:拉出去崩了!
儘管來不及多想,但戴笠憑直覺斷定:凶多吉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張學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來。他看上去疲憊不堪,兩頰深陷,兩眼無神,眼圈烏黑。他將一份文件丟給戴笠後,便一屁股坐在了行軍床上。
戴笠訝異地接過那份文件,那是東北將士的上書報告,幾個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請速殺戴笠,以絕後患!」
雖然戴笠此時尚未有「蔣介石佩劍」之稱,但他對蔣介石的絕對忠誠和特務處無孔不入的能量,已足以引發蔣之「對手」的嫉恨。兵變之後,那些參與扣押蔣介石的東北將士,無不擔心這個特務頭子將西安之水攪渾,做出對東北軍不利之事,必欲除之以絕後患。
報告內容無須再看,這九個字足以說明戴笠面臨的處境。
赴西安前,戴笠對張學良確實抱有很大希望,即使宋子文,亦認為戴、張兄弟情深,由戴笠勸說張學良釋放蔣介石,不無裨益。
戴笠本人更是認為,在國民黨少壯派將領中,除胡宗南之外,張學良是他第二個至交,可謂情同手足。張學良將那麼一大片豪宅無償讓給特務處使用,便足以說明問題。1934年張學良出任鄂豫皖三省「剿總」副總司令後,不久戴笠接手司令部秘書處第三科,他委派由南昌行營調查科合併過來的王新衡為科長,特別叮囑王注意保護張學良的安全,他本人也經常到漢口檢查工作,對張學良身邊的人,包括傭人、廚師等,都要一一摸清底細,以防萬一。一旦發現有什麼不妥,立即報告張學良。
張學良對戴笠的關心深懷感念,每逢戴笠到漢口,便會邀他一同騎馬、游泳、下館子,玩得不亦樂乎。戴笠曾得到重要情報,稱張學良的秘書黎天才是中共間諜。對事關中共的情報,戴笠從來不敢耽擱,會立即調查核實,逮捕關押,往往先斬後奏。但對張學良身邊的人,他一般會親自向對方說明情況,如何處置由對方決定。
對黎天才,張學良提出的處置方案讓戴笠哭笑不得,即效法囚拿破崙於聖赫倫那島,將黎天才「囚禁」在東湖中正亭,讓他在那裡讀書思過。但不許公開監視,也不許讓他逃走。
東湖是武漢大學附近的一個小湖,中正亭建於湖中綠地。把一個大活人放在那裡無人看守,他豈有不逃之理?張學良如此感情用事,戴笠也只有一笑了之,聽之任之。這倒不是他完全為友情徇私情,張學良何等身份,連蔣介石都對他禮讓有加,他何不順水推舟,做個順水人情。
結果,東湖中正亭中很快就沒了黎天才的蹤影。其實黎天才並沒有走遠,他一直沒有離開張學良,戴笠只能好人做到底,從此對任何人都不曾提過這件事。戴笠的沉默與配合,令張學良對這個只效忠蔣介石一人的特務頭子刮目相看,更加視為摯友。
儘管如此,戴笠心裡也清楚,在事關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兄弟情義是微不足道的。就像張學良與蔣介石,兄弟情義何其深厚,張學良不是照樣扣押蔣介石,甚至可能採取「最後手段」嗎?同是張學良的結拜兄弟,戴笠又豈能與蔣介石相提並論?所以戴笠認定必死無疑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人之將死,戴笠像在臨行前的告別會上,愈發慷慨凜然起來:
「古語云,主辱臣死。現在委員長蒙難西安,凡是為部屬的,怎忍偷生?我若怕死就不會來西安了。你可以殺了我,但殺不盡我的同志……」
不等戴笠說完,張學良擺擺手說:
「雨農兄,你誤會了。我無意加害委員長,更無意殺你!」
這倒讓戴笠糊塗了,既無意加害委員長,為何要實施「兵諫」?兵諫本身帶來的後果是不可預測的,萬一蔣介石被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