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的保護
2024-09-26 04:38:58
作者: 楊帆
其實,張學良實施「兵諫」帶來的後果,不僅僅是軍事上的不可掌控,更有來自共產國際在政治上的壓力。
兵諫當天,張學良在致中共中央的電報中稱:
「吾等為中華民族及抗日前途利益計,不顧一切,今已將蔣及其重要將領陳誠、朱紹良、蔣鼎文、衛立煌等扣留,迫其釋放愛國分子,改組聯合政府。兄等有何高見,速復。請派人前來共商大計。」
然而,共產國際對西安事變的態度卻令張學良大失所望。12月14日,蘇共中央機關報《真理報》發表社論,把張、楊的義舉說成是「叛變」,是「利用抗日運動進行投機」;共產國際機關刊物《國際通訊》則斥責張學良為「叛徒」「強盜」;蘇聯駐華大使鮑格莫洛夫還專門向孔祥熙表示,蘇聯政府與事變無關。
蘇聯的公開反對,直接影響國內輿論幾乎一邊倒地壓向張學良,連抗日激進派知識分子及普通民眾,也紛紛予以譴責。
事變後的局勢,並沒有出現張學良曾寄予厚望的各反蔣實力派的一呼百應,即使曾與他商量聯共抗日並一起勸蔣停止內戰的閻錫山,也直言「小六子太蠻幹了」。南京方面的強硬態度,何應欽的緊鑼密鼓磨刀霍霍,一觸即發之實力懸殊勝負分明的內戰,令孤立無援的張學良焦慮、絕望、茫然無措,他已經幾天沒合眼了,雙眼布滿了血絲。
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張學良壓根兒就無殺戴笠之想。
如果說出於政治的原因他可以不在意與蔣介石的兄弟情義,那麼對戴笠則完全無此必要。無論如何他與戴笠不會成為政治對手,且兩人私交甚篤,尤其眼下放蔣已成趨勢,戴笠和他的特務處作為蔣介石的左膀右臂,於公於私他都必須保戴笠安然無恙。他將戴笠關進地下室,正是為了將他秘密保護起來,以免其下屬及楊虎城的人蓄意「擦槍走火」。
明白了張學良的一番苦心,戴笠對這位結拜兄弟既深懷感激,又對他的「蠻幹」深感遺憾。他心裡明白,張學良聯共並非蔣介石想的那麼簡單——受人引誘;發動「兵諫」亦非他本人說得那麼輕鬆,只是為了「教訓一下這個老頭子」。
但無論如何,張學良都未免過於率性,過於情緒化,缺少對整個局勢的全面考量,歸根到底一句話,就是「蠻幹」。但事已至此,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送委員長回京,而且越快越好。
當戴笠說出自己的看法後,張學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何嘗不想儘快送走蔣介石,可開弓沒有回頭箭,當初那麼多人參加了扣押蔣介石、抓捕中央大員的行動,如今放蔣,豈能他一人說了算!但是形勢緊迫,戴笠強調說:
「南京主戰派巴不得把事情鬧大,隨時都有可能發動大規模內戰。延遲一天,危險係數會成倍增長!」
張學良之所以急得焦頭爛額,就是因為對這個結果十分清楚,而又難以達到立即放蔣之目的。戴笠卻理所當然地認為,解鈴還須繫鈴人,釋放蔣介石,只有張學良能做到。他提醒張學良,萬一爆發內戰,日本人乘虛進攻,後果就不可收拾了。
這何嘗不是張學良所擔心的。放棄東北、熱河撤兵都已讓他背負虎父犬子的罵名,若再因此爆發內戰讓日本人漁翁得利,他豈不成為千古罪人!
雖說他曾有過更壞的打算,但他並不相信真會落到實施的那一步,何況形勢的變化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他也終究是性情中人,在宋美齡介入此事後,他面對蔣、宋幾度落淚。
離開前,張學良終於說了一句讓戴笠感到莫大寬慰的話:
「放心吧,我會儘快送委員長回京,只是你老兄還要在這裡委屈幾天。」
委屈幾天又何妨?戴笠擔心的是瞬息萬變的局勢,只要不離開西安,隨時都有可能發生變故。退一步講,即使蔣介石順利返京,戴笠也未必能順利離開西安城,那份東北將士的上書報告便足以說明問題,何況還有楊虎城的屬下官兵。若不是張學良特意保護,恐怕他早已身首異處。事實上,從戴笠不見蹤影之後,無論東北軍相關將士還是楊虎城及其部屬,都對此耿耿於懷。宋子文在24日的日記中對此事有所記載:
「下午,蔣鼎文拜見委員長,在拿到其停戰手令後,乘飛機驟然離去。我們均盼望委員長明日聖誕節能動身返回南京。戴(笠)的不辭而別令敵手甚為不悅。」
可見張學良對戴笠的秘密隱藏,連宋子文都蒙在鼓中。直到最後的交涉中,楊虎城仍在問宋子文,「是否能阻止復興社在陝、甘的行動」,並說復興社在陝甘已引發許多摩擦。楊虎城所指顯然是戴笠的特務處,因為復興社在西北以組織形式出現的只有特務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