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封心鎖愛
2024-09-26 00:49:37
作者: 微草田田
流心,流心,把眼淚往心裡流。
之後三日,流心像條小尾巴一樣,一直跟在龐清身邊。
她瘦小的身上,掛著一大串的東西,酒葫蘆、行囊、算盤……
走幾步就是叮叮噹噹。
龐清叼著一根狗尾草,晃著腦袋、吹著口哨。
「走快點,走快點!拉磨的騾子都比你速度快!」
流心努起嘴,瞪著兩個大眼睛,沒好氣地看著龐清那六親不認的背影。
她真想衝上去咬他一口。
但是不行吶,龐清是她僱主。
背行李,挑擔子,一天一塊大洋。
這是龐清給流心開的工錢。
一塊大洋,能買兩包煙土,能買一張逃離這裡的單程船票,能讓一個長得一般的旗袍女人陪你半個小時。
在流心眼裡,這一塊大洋,便是早上一個饅頭,中午兩個包子,晚上一碗榨菜肉絲麵。
龐清卻用它來打酒。
流心罵他敗家,他說你懂什麼,這是我的命。
流心立刻應和:
「那我祝你長命百歲。」
龐清給了流心尊嚴,流心給了龐清陪伴。
從此,孑然一身的男人會在雪天買上一個紅薯,悄悄塞進姑娘的被窩裡。
然後順理成章地扣掉她一天的工錢。
出落得秀氣的女孩,會偷偷攢下一點點錢,給男人買一塊上好的磨刀石。
流心成了龐清的掛件。
要說龐清不懂,那絕不可能,這人粗到什麼酒都能入口,細到路邊的每支野花,他都能叫得上名字。
一轉眼十年光景,流心變成了大姑娘,嫩到用手指點一點,都能擠出水來。
她開始變得不再黏人,反而關心起龐清的身體來,有時她會偷偷把龐清葫蘆里的酒,換成清茶。
嗆得龐清破口大罵流心小王八蛋。
流心就回他一句,死了一窩王八,剩下一個蛋,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龐清撓撓腦袋,不會哄你,給你漲工錢吧。
流心開始有了買胭脂水粉的錢,可龐清開始窮了。
天下太平,賊越來越少,龐清卻摸著乾癟的錢袋子,每天開懷大笑。
流心問他,你快窮死了,怎麼還笑得出來?
他說,天下無賊,我一人窮,天下人不再窮,何妨?
只是,你的工錢,我怕是付不起了。
你走吧。
龐清的真心話換來的是流心無情的毒打。
十年相伴,龐清從一個縱橫天下的獨行俠,變成了離開流心一個時辰,手心就會出汗的痴郎。
可,兩人的年齡,相差二十載。
再過三五年,流心便可以嫁人,她值得的是八抬大轎,金釵鳳冠,是翩翩兒郎的秉燭夜話,是如意郎君的洞房花燭。
而不是守著一個半百的中年油膩大叔,風餐露宿。
龐清的房檐太小,不夠為流心遮風擋雨。
這次,男人塞進女孩被窩的,不是燙手的烤地瓜,而是錢袋。
龐清走了。
流心用十年的青春,換來了一個清晨,聲嘶力竭地痛哭。
隨後,她又獻祭出十年,用來尋找龐清。
華夏很大,龐清是一陣風,吹到哪裡,全憑天意。
剛打聽到南方有一個替天行道的酒劍仙,流心便背上包袱去了,結果遇上個濫竽充數的,她給人家一頓暴打。
還廢了人家武功。
好不容易又聽說黃土高坡出了個見義勇為的壯士,一人,一劍,一酒壺,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流心便賣了寶劍和胭脂水粉,任憑風沙刮過臉龐,也要一尋。
結果撲了個空。
還有一次,二人竟住在同一家客棧,這是流心離龐清最近的一次。
第二天便傳出消息,說有個酒劍仙,被人下毒,害死了,這次的描述很詳細,連頭髮長短,高矮胖瘦,都和龐清一模一樣。
流心在客棧哭了三天。
龐清躲在馬廄里,笑了三天。
風是他放出去的,替死鬼是個偷馬、賣結髮妻子的畜生。
哀莫大於心死,流心上了峨眉山。
在學成靜心咒的第二年,龐清被仇家追殺,從黃土坡坡一路殺到峨眉山下。
雙拳難敵四手,陪伴龐清五十三年的寶劍和他一樣,再也承受不住歲月的滄桑,應聲斷裂。
兩敗俱傷,龐清用斷劍擊退了殺手,自己也是油盡燈枯。
好巧不巧,流心這天巡夜,提著燈籠的她邁著碎步,沿著長階緩緩而下,一個不小心,發現了躲在草叢裡,奄奄一息的龐清。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流心的道心頃刻間崩塌。
男人,你為何騙我?
既然死了,為何又出現在我眼前?
流心背著龐清殘破的身軀,兩步一歇地朝山上走去。
龐清刀傷太深,失血過多,回天乏術。
老師太既要照顧被靜心咒反噬的流心,又要勸她放下。
這人快死了,可你還活著。
流心說,他十年前就死了。
來的人,不過是他的殘魂。
龐清全程裝睡,在真正睡著之前,他流下一滴眼淚。
流心在龐清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塊被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的磨刀石。
亮潔如新,很顯然,龐清一次也沒用過。
怪不得陪了他一輩子的老夥計會斷掉。
他身上沒有酒氣,胸口上倒是有不少抓痕。
酒葫蘆也沒了。
究竟是因為窮,買不起酒喝,還是因為流心,把酒戒了。
這事只有龐清自己知道。
這一次,流心面若冰霜,她的眼淚竟然真的全都流進了心裡。
修心二十載,送走了老師太,送走了同門師妹師姐,流心成了峨眉派的掌門。
封心鎖愛。
……
面對著徒弟們的問詢,又看到被靜心咒不斷折磨,幾乎快要走火入魔的慕容雲兒,流心終究還是心軟了。
「還有一個辦法。」
「可從此,再無靜心咒。」
「也許,也可能再無峨眉派。」
「你們,願意嗎?」
流心沒想到,自己斟酌再三的一句話,換來的卻是眾人毫不遲疑的肯定。
就連一向站在她這邊的師姐流盈,此刻也是毅然決然的點頭。
她幾乎陪伴著流心的後半生。
她見到的,何嘗不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
與其說,慕容雲兒,是峨眉的一劫。
不如說,靜心咒,才是峨眉的劫。
此劫不解,再無峨眉。
眾人不語,齊齊朝著流心師太點頭。
流心緩緩閉眼。
再一睜眼,便是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