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陰魂

  南十蓁向他解釋：「這是你姐夫府中的人，跟我回鄉祭祀的。說來慚愧，我半個月前才知道爹娘離世的消息。若是早點知道，我就不會拖了這麼久才回家了。」

  她早該懷疑的，當初在安樂村的時候，她寄過幾封信到隆興閣，讓毛掌柜幫忙拿給爹娘。

  爹娘不識字，自然也不會回信，但鎮上有幫忙寫信的夫子，可以讓他們代寫。

  可她所有信封全都下落不明，她離開這麼久，爹娘不可能連句隻言片語也不願意讓人捎給她。

  每次毛掌柜在信中都有意避開有關他們的消息，只告訴自己二老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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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時候，她就該回來的。

  南有為剛才聽說了她中毒的事情，心裡痛心疾首，為自己不能幫上忙她而慚愧，哪裡還會埋怨她。

  「姐，你放心吧，你有苦衷，爹娘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不會怨你的。若不是你遇見了神醫，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以後若是見到了人，我一定要好好感謝他。」

  他知道屋裡的下人是裴寒墨府里的人，倒也不覺得奇怪了。

  小的時候，裴寒墨的家底在村里引人欽羨，那時候他府中有幾十個伺候的人，村裡的孩子又羨慕又好奇，經常跑到府外偷看裡面的情形。

  他們知道裴府是個大富大貴的人家，裡面有許多稀奇的東西。後來無意中看見裡面有很多好吃的點心，羨慕不已。

  只可惜，等他離開的時候，派人把府邸全都推倒和毀壞了，一點痕跡也沒有。

  他一走，村裡的孩子所有的奢想和羨慕全都煙消雲散。

  後來裴寒墨再次出現在三水村的時候，他身邊的下人全都沒有了，一個人孤零零地回來，買了這個破舊的小屋子。

  虎落平陽被犬欺，裴寒墨一落魄，村裡的孩子發現他的生活和自己家裡差不多，再也沒有過來偷看，對他不再產生任何好奇之情。

  南有為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看著南十蓁身上絲滑美麗的綢緞，頭上戴著精美的簪子，儼然一個大戶人家的夫人，心裡有了猜測。

  他面露喜色：「姐，姐夫是不是東山再起了？」

  「嗯，我在安樂村的時候，和你姐夫失散了。那時候他找不到我們母子，就在外頭做了點小生意，賺了一點銀子，現在我們一家在京城住著。」

  南十蓁思考再三，還是隱瞞了裴寒墨的身份。

  有為疾惡如仇，恨不得將官府的人除之而後快。要是讓他知道相公的身份，一定會對自己產生隔閡，連帶著憎恨相公。

  何況，相公再過不久就要歸隱江湖了，從今以後不再是皇家的人，他是何身份，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一家人可以快快樂樂地生活在一起。

  南有為又問：「姐夫和敦兒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他在屋裡望了幾眼，沒有看見自己心心念念的外甥，有些失望和狐疑。

  「你姐夫有點事情要處理，敦兒的身子禁不住奔波，便沒有隨我一起回來。對了，你姐夫的腿已經治好了，就是我方才跟你說的那個神醫幫忙治好的。他把我治好以後，好心收我為徒，說起來，也算是你的師父。」

  「是嗎？」

  南有為多日以來積累的沮喪之色在聽見這些好消息以後一掃而光。

  「姐，以前娘經常說，福禍相依，你和姐夫吃了這麼多苦頭，如今終於苦盡甘來了。」

  南有為是誠心為她高興的。

  他從小看著南十蓁被人冠上不好的名聲，兩姐弟被村裡的孩子欺負，後來她嫁人了也沒過上好日子，一直擔心她，為她鳴冤。如今看見她生活美滿，心裡的那顆大石是徹底落下了。

  「姐夫和敦兒都不回家，那姐姐你過幾天是不是就要回去了？」南有為不是個愚笨的，一下子就察覺出了蹊蹺，皺眉問道。

  就算生意再忙，姐夫也應該和姐姐一同回來祭祀爹娘的。

  「暫時不回去了。」

  「為什麼？」南有為以為她們出事了，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姐，你是不是在騙我？姐夫和敦兒是不是出事了？不然你怎麼會自己回來。」

  南十蓁神色自若地抓著他的手，搖搖頭，緊接著安撫他。

  「姐姐怎麼會騙你？他們父子沒事，倒是我，又有身孕了。一直沒能告訴你，你姐夫的老家在京城，父親也健在，但對我這個兒媳婦很不滿意，你姐夫為了我和敦兒，不惜和他反目成仇。他現在正在家中處理這件事情，為了這個孩子的安危，決定讓我先回鄉修養身子。」

  「姐姐，你又有身孕了？」

  南有為瞥了她的肚子一眼，雖然還沒有顯露孕跡，但堅信她沒有騙自己，一想到自己又有一個新的外甥了，大喜過望。

  南十蓁撫著自己的肚子，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前幾天才查出來的。大戶人家的爭鬥，我一時之間難和你解釋清楚。等你姐夫把事情都解決清楚，就會回來看望我們。到時候，我再慢慢告訴你。」

  月嬤嬤急了，出聲又提醒了她一次。

  「夫人，時辰不早了，您和有為少爺先歇著吧，明日再談也不遲。」

  南十蓁看著窗外夜色深沉，眼看就要接近天明了，有了困意，吩咐南有為下去歇息，自己也起身回寢屋。

  裴家只有三個寢屋，三個侍女住客房，四個侍衛分成兩批輪流守夜，住在裴寒墨以前的屋子，月嬤嬤則在南十蓁身邊貼身伺候。

  南有為一來，其他兩個護衛甘願在地上打地鋪，把床讓給他。

  第二天用過早膳之後，南十蓁吩咐兩個侍女到鎮上找風水先生，自己則帶著其餘之人到河邊打撈屍體。

  她懷有身孕，不能靠近那些東西。

  月嬤嬤怕驚擾了腹中胎兒，和她遠遠地站著觀望，不讓她上前觸碰。

  花了一個上午的功夫，南有為和四個侍衛把河裡的屍體都給打撈上來了，數了一會，共有八十具骸骨。

  有些屍體還未完全腐爛，兩個侍女被嚇到了，南有為擔心自家姐姐看了會寢食難安，讓她遠遠地躲開。

  他們把那些骸骨拼接整理好了以後，兩個去鎮上找風水先生的侍女也回來了。

  風水師拿著一個羅盤在附近的山頭晃了一圈，連連出聲嘆息。

  最後，指定了一處寬闊而向陽的空地。

  他指著那個地方：「就是這兒了。把所有的屍骨都埋進去，每個人都要立無字碑，絕不能馬虎。不然，就會大禍臨頭。」

  不管是出於同情還是念及舊情，尋求心理安寧。

  南十蓁姐弟倆聽信風水先生的話，在那處空地上挖了八十座墳墓，把那些屍骨認認真真地埋好。

  事畢，已是黃昏時分。

  送風水先生出門的時候，他再三叮囑她們：「我今天跟你們說的，一定要牢記在心。雖然我已幫助你們超度亡靈，但那些人都是含恨而死，怨氣大得很。」

  「每年這個時候，你們都要回來好生祭拜，並在每座墳上掛上新鮮的柳條和狗牙，壓制怨氣。還有，墳地附近的樹全都砍掉，不能讓它們遮擋光線。以陽制陰，方能保你們安然無恙。」

  風水先生一邊說一邊看了淒冷恐怖的三水村一眼，發出同情的哀嘆。

  「這個村子，不能再住人了，你們早些搬走吧。若是晚了，遲早會發生事端。」

  南十蓁真誠地道謝：「先生說的，我們都記下了。有其他想得不周到的地方，還望先生盡數告知，我們感激不盡。」

  即便不是為了防止怨魂纏身，他們作為村里僅存活的人，念在昔日舊情，也要好好安葬那些存民，慰藉他們的在天之靈。

  只是不知道，爹娘的屍骨到底在哪兒。若是他們無故冤死，到頭來都沒有座墓地安身，那她這輩子，都會不得安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