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三章 殘酷的真實
2024-09-23 09:14:27
作者: 梁園築夢
於華很惶恐,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變態。
「姜老師,我……我……」
他臉色通紅,支支吾吾,就是說不出剩下的話。
姜玉樓神情平和,淡然道:「怎麼樣,是不是心中有股很強烈的感覺。」
於華點點頭。
姜玉樓手指輕指著窗戶,眼神中帶著幾分深沉的探究,輕聲問道:「你看這窗戶,覺得它真實嗎?」
於華微微皺眉,目光在窗戶上流轉,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姜玉樓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語氣平和地說:「照實說,不用顧忌我的感受。我只想知道你心裡的想法。」
於華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我看窗戶就覺得不真實,很蒼白。但如果有人從這窗戶跳下去,那一幕將會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成為我永遠無法忘記的畫面。」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仿佛已經看到那個悲慘的場景。
姜玉樓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仿佛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這種想法很冷酷。」
於華聽到這句話,身子不由得輕輕一顫。
姜玉樓並未停止,他繼續緩緩道:"我並沒有在指責你,我只是在說這個想法。這應該不難理解吧?"
於華默默點頭,沉默以對。
姜玉樓繼續道:「你坐到我對面,我就能感覺到你,這是一般人感覺的真實。作為一個作家,應該用筆去寫出那種最讓你觸動最大的真實。《了不起的蓋茨比》的作者菲茨傑拉德曾說過一句話,大意就是,如果不是讓你撕心裂肺的東西,你去寫它幹什麼?」
於華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湧起了一股強烈的共鳴。
他覺得自己好像找到適合自己的路了,真實,真實的殘酷。
只是……
「姜老師,您為什麼不這麼寫呢?」
「對於「文學怎麼描寫現實」「小說怎麼表現真實」這類問題,國外作家是有其獨特之處的。殘酷性可以表達文學的真實,但不是所有的作家都必須如此,也不能說這就是文學的真諦。
你可以寫平常,寫得很平靜樸素。但有的作家就是要去寫那種最衝擊他的心靈的那種經驗,他覺得那是最真實的。我覺得你比較適合這種寫法。」
「這算是褒獎嗎?」於華表情古怪。
他知道,姜老師的話不僅是對自己的提醒,更是對每一個作家都應該銘記的箴言。他決定,要用自己的筆,去描繪出那些最觸動自己的真實,讓讀者也能感受到那份真實的力量。
離開雜誌社後,於華站在馬路一側,注視了來往行人許久,之後長嘆一聲,回到了住所。
……
真實,殘酷性。
這是於華這兩天一直在思考的東西。
自從意識到一條金光大道呈現在面前後,他再也顧不得欣賞美景,他將自己關在住所中,發了瘋似地閱讀卡夫卡和姜玉樓的作品。
於華發現,其實姜老師作品裡也有呈現著某種殘酷性。
比如《黃土地》中翠巧被黃河水沖走,《暗算》中幾個故事中主角的死亡,《情書》中,男主角一開場就死了,《風聲》中顧曉夢的死,還有幾個主要角色受到的嚴刑拷打。
在這幾部小說中,姜玉樓也體現出了殘酷的真實。
於華忽然有種明悟,以前,他只是覺得姜老師的小說寫的好,寫的真實。可究竟哪裡好,哪裡真實,他又說不出來。
可在結合前兩天,姜老師給他上的課後,他知道這幾部小說底好在哪裡了。
《黃土地》為什好,因為翠巧這個象徵自由的角色被殘酷的現實扼殺了。
《暗算》為什麼好,因為英雄的犧牲。
《情書》為什麼好,因為男主角的死才有了後面的故事。
《風聲》呢?
也是同樣的道理!
真實的殘酷,卡夫卡,姜老師,他們筆下的人物或多或少都體現出了這點。唯有如此,才能讓人印象深刻吧。
於華心中感嘆,「原來姜老師寫第一部小說的時候就參透了其中的道理!」
這就是天才和自己這個普通人之間的巨大差距吧。
要是沒有姜老師點透他,他此時還處在川端康成的陷阱里,不可自拔。
只是,該怎麼體現真實的殘酷呢?
他又想到了姜玉樓的作品。
是的,含情脈脈要不得,必須「下狠手」才行。
在他的小說里,要把生活中最不應該發生的事,用最令人恐懼的細節直接呈現了出來,而且還要寫得淋漓盡致、慘不忍睹,
隨著想得越來越深入,他想通了。
「姜老師大才啊!」
不僅是大才,還是不可多得的良師。
於華的心靈深處,仿佛被一道靈光照亮。他突然領悟了,找到了那個隱藏在文學創作深處的秘密通道,那條通往無盡創意的不二之路。
他的內心激動不已,像洪水猛獸般難以抑制。他任由這股情感洶湧澎湃,宣洩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恢復了平靜。
「是時候把想法變成現實了。」
他下定決心,要邁出那一步,嘗試將心中的想法化為現實。有了這個決定,他便將自己關在靜謐的書房中,開始了創作的旅程。
然而,創作之路並不如他想像的那樣平坦。
幾個小時過去,滿地的稿紙如同被揉碎的夢想,一片狼藉。
於華煩躁地敲打著自己的頭,心中滿是困惑。
不應該啊,我明明已經洞察了其中的奧妙,為何仍無法將思緒凝聚於筆尖,流淌成文字呢?
他鬱悶地放下鋼筆,撿起扔在地上的稿紙,又讀了一遍。
稿紙上是他重新創作的《星星》。
他用了姜玉樓教授的方法,用殘酷的真實,寫死了星星小朋友。
本來,他以為結局會變得更加震撼,結果沒那回事,還沒他改稿後的作品好呢。
「為什麼會這樣?是寫的不夠殘酷?」
他想不明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屋子裡轉了半天。
他重新捧起姜玉樓的《風聲》,雖然小說類型不一樣,但求諸殘酷卻是兩部小說共同的。
又讀了一遍後,他又讀出了一點味道。
他從小說中幾個主要角色的遭遇總結出了一個規律來。
即人物遭遇的厄運越多,其對抗困難的行動就會越多。有了這種對抗,塑造的人物也就會越豐富和立體。
如果顧曉夢沒有遭受那一系列困難,他的死亡還會震撼嗎?
不會,反而會讓人覺得其愚蠢吧。
於華覺得,姜老師的《風聲》這部小說可以說是其創作技巧的集大成者了。
他有種預感,只要把這部小說參透,殘酷的真實他也可以信手拈來。
「所謂書讀百遍,其義自見。我之前的想法還是太過膚淺,姜老師的作品我都不能做到爛熟於心,又怎麼能妄想追趕甚至超越呢?」
這話是上學的時候,老師經常對班裡的學生說的,於華今天對這句話又有了全新的體驗。
於是,他拿起姜玉樓的小說重新讀了起來。他發誓要讀通讀透,再次之前,他不會再動筆了。
……
兩周後,《最文學》第三期已經開始大規模印刷。
算算時間,於華的假也快到期,姜玉樓便拿著樣刊和稿酬去找他。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後,門開了。
當姜玉樓看清屋裡的人後,被嚇了一跳。
只見那人蓬頭垢面,鬍子拉碴,他看了眼門牌號,試探著問道:
「於華?」
「姜老師。」那人咧嘴一笑,聲音就是於華的。
「你怎麼成這幅模樣了?」
姜玉樓進去後,細細打量他一番。發現於華除了過於邋遢外,精神頭倒還不錯。
知道於華應該沒事後,他也鬆了口氣。
聞言,於華尷尬地撓了撓頭,「讓您見笑了。」
姜玉樓眼睛在屋子裡一掃,瞥到了自己的小說,不確定道:「你不會一直在看我的小說吧?」
「姜老師的小說太棒了,是我學習的榜樣。」於華由衷地讚嘆道。
姜玉樓:「……」
還是這麼會拍馬屁,看來是真沒事。
「有什麼心得嗎?」
「太有了!」
於華仿佛打開了某種開關,將這段時間以來的感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姜玉樓在此期間,只是認真聽著,直到他說完,才緩緩點頭,「小於,你能有這麼一番感悟,我真的很意外。」
於華很開心,這是姜老師對這段時間學習的認可。
「姜老師,我也是看了你的小說後,才想明白了創作方面的難題。」
「那你有什麼靈感嗎?」
「是有些想法,不過還沒動筆。」
姜玉樓鼓勵道:「想法沒有寫出來永遠只是想法,我很期待看到你的新作品。」
「姜老師,等我準備充足率,就會動筆。」於華道。
姜玉樓點點頭,將樣刊和稿酬交給了他,「這本是《最文學》第三期的樣刊,還有稿酬,我今天一併交給你。」
「啊,樣刊已經印好了?」
於華很驚訝,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燕京之行就要結束了。
「唉,燕京我都沒逛過呢。」
於華有些遺憾,但也只是一點。
他並不後悔,因為他這二十天閉關所帶來的收穫遠遠不是逛燕京城能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