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西尾涌的爛橋

  潘郵差把朱家喬捎上，二十八寸的自行車在夯得硬實的土路上蹬得飛快。青山綠水之間，閒不下來的農家人在翻著空下來的土地，在田埂路邊種上蘿蔔青菜、木薯沙葛……朱家喬貪婪地看著這一切，眼睛恨不得把那畫面給吸進去。

  

  潘郵差意氣風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朱大姐，你看什麼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在看那塊龍頭石？黑乎乎的，很特別吧？我告訴你，走近了看更特別，那不是黑色，是黑紅的豬肝色！關於龍頭石，還有很多各種傳說哦……」

  朱家喬伸長脖子，儘可能地把右邊耳朵貼上去，才算是聽了個七八成。她捋了一下齊耳短髮，笑道：「是嗎？我可是聽著這環山一條江，周圍八邊水，前後四五瀝的傳說故事長大的，唯獨沒聽說過龍頭石的傳說，可不要是現編的啊？」

  被她當場戳穿，潘郵差年輕的臉龐紅都沒有紅一下，說：「大姐你腦瓜子真靈，是第一個還沒聽就猜出本故事純屬虛構的。別的人都聽得一愣一愣的呢！我啊，以後想要當個作家！現在當郵差，走家串戶的，是在給我的創作積攢素材！你看，今天的《日報》上，就發表了我的文章呢！」

  說話間他們已經是到了西尾涌的河邊，一道殘橋連接兩岸，中間一個大豁口，被火藥熏得黑乎乎的，橋基金剛石縫隙處，冒出了茂密的狗尾巴草。人們在豁口處搭了兩塊木板，就這麼湊合著過。朱家喬跟著潘郵差下了自行車。

  木板僅能容兩人並肩走，如果是自行車通過，就更要小心翼翼了。過橋的人不少，大家都默契地排著隊通過。

  潘郵差趁機在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四方四正的報紙，亮到朱家喬眼前，雖然是炫耀顯擺，卻很可愛。

  朱家喬不禁笑了，很是佩服，她笑著把那報紙往回推：「真的好厲害，以後要叫潘作家了呢！這麼珍貴的報紙趕緊收好了。」

  看了一眼人在上面走過就搖搖晃晃的木板，她繞到了自行車後面，說：「來，我幫你推車。」

  她繞到了自行車後面，幫著潘郵差扶著車後，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平平穩穩地過了河。直到腳底下又踏上了青石板，潘郵差才擦了擦汗珠，說：「知道為什麼我每次都最後才來西尾村麼？就是他麼的過這條河太嚇人了！如果是最後才來，郵包空了一大半，那還好點。像剛才那樣，滿挎子的信，要不小心摔水裡，那可是重大事故！」

  朱家喬道：「那倒是我欠了你人情了！」

  「嗐，哪兒的話！」潘郵差說，「你是戰鬥英雄，為了國家做過貢獻的！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要求，算什麼！別說是順道捎你過來，就算是你特意要來，只要我有空，絕對隨時奉陪！」

  朱家喬心裡很感動，卻也很清楚地知道，並不是自己的貢獻有多大，而是身上曾經裹著的那身綠，給了她這種原本不屬於她的光環。

  「好啦。村委會就在這兒了！我得去送信了！你要跟我車一塊兒回麼？」

  「不用了，我這邊得耽誤好一陣，我自己回去就好。」

  「好咧！」

  朱家喬走進那個用火山石壘起齊脖子高的牆，牆頭上還窩著一隻曬太陽的大公雞，陽光曬在它亞麻色的羽毛和玫瑰色的雞冠上，它偏著腦袋，脖子伸得老長，又尖又黃的喙張得大大的，傻乎乎地盯著朱家喬。朱家喬笑了一笑，穿過曬滿了衣服的院子——從顏色款色來看，這些衣服，還不止屬於一家人。

  她敲響了那扇虛掩的門，裡面傳來很粗獷的男人說話聲：「誰呀？」

  不知怎的，朱家喬心底里生起一股怯意，怯意一閃即逝，她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報告！」

  她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屋子裡迴響著，把屋子裡幾個正在邊摳腳丫子邊談事情的大老爺們都給嚇著了，齊刷刷抬起頭看著朱家喬。見自己嚇到了人，朱家喬還蠻不好意思的，稍稍收了音量，說：「我是本村的朱家喬，是朱有道的大女兒，之前家裡住在木橋頭。我想見村支書！」

  其中一個國字臉、寬腦門，眉毛又粗又濃跟兩把利劍似地臥在鳳眼上的男青年說：「原來是女英雄朱家喬！快坐下，不用自我介紹了，我們這裡上上下下都認識你！——你找村支書嗎？我就是，我叫梁星！」

  沒想到眼前這個比自己約莫還要小一兩歲的男青年竟是村支書，朱家喬好驚訝，坐在大家給她搬過來的椅子上，雙手不自覺交疊在一起：「你是村支書？！這麼年輕的村支書？！」

  旁邊正在給自己捲菸的粗短頭髮粗短脖子五短身材的壯漢一聽，樂了：「別看梁書記年輕，卻是個老革命！！放著城裡工廠的文書工作不做，主動申請回鄉搞農村土改和生產建設！」

  「過去的事情就別提了。」朱家喬發現，梁星說話很溫和，聲音也有些軟綿綿的，但大家都聽他的話，聽他這麼一說，果然就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可見威望很高。梁星溫和地看著她，說：「家喬同志，你的情況，珍姐昨天回來，連夜跟我說了……她說你不想結婚，想要……嗯，修橋？」

  說到這裡，梁星那張溫和的娃娃臉也有些表情碎裂。

  朱家喬點了點頭，很是乾脆利落地承認：「嗯。」

  梁星說：「要不這樣，其實你家的房子，也一直在空著。朱善人垮了之後，村子裡的人一直等著你們回來，誰知道你們十年沒有回來，你們隔壁的龍姑婆早先在的時候，還幫忙灑掃。七年前龍姑婆去了之後，就丟著荒。現在房子框架還在，哪怕裡面爛完了，房子和宅基地都還是你們家的。過兩日我們去做個確權，你在村子裡就有根基了……」

  這回，輪到朱家喬打斷梁星的話了，她說：「書記，這是好事，我心領了。不過……我想要說的，還是修橋的事情。我們先聊聊這個好嗎？需要的相關材料，我都帶來了，吶，申報材料，規劃圖……都是我昨天連夜畫的，您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