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家父的遺願，家鄉的需要

  阿霞嫂子說：「那還用說，修橋是好事情啊，老林一定支持你！」

  看了自家老婆一眼，老林也沒有答應，也沒有不答應，只是說：「那你的終身大事咋辦？」

  

  「再說吧。」朱家喬說，「反正我不急。女人又不是一定要嫁人的。」

  老林急了：「嗨！你這話說得！」

  朱家喬說：「東睦村那些姑婆們，不還過得好好的麼。我記得我走的時候，大家還對她們有點兒忌諱，除了她們自己家的人，別的鄉親，不許小孩子過去玩什麼的……這次我回來，也溜達過去一次了，情況又更好了。村里辦了村辦繅絲廠，那些姑婆早年都是在順德學過的，如今一個個成了師傅，吃集體飯了。指導員，難道我會比姑婆們差？」

  「那那那……」老林直嘆氣，只好換了個話題，「我們還是說修橋吧。你說，想要我怎麼幫你？」

  眼看朱家喬眼睛又開始發亮，一臉滿肚子話的樣子，老林又揮舞著筷子，打斷了她：「等等，你先別說。先吃飯！嘗嘗嫂子的清蒸排骨，可是一大早到市場上用肉票換到的！還有這三花五指的五花肉！炒自己種的蒜苗……香噴噴！」

  朱家喬不好意思了，說：「這麼多菜，你們也不寬裕。哪兒能叫指導員破費呢。」

  「見外的話就不許再說了啊！」老林佯裝生氣，把一大塊帶軟骨的精排夾到朱家喬飯碗裡，「來，吃！」

  當過兵的，吃飯速度都快，老林和朱家喬放下碗的時候，嫂子碗裡還大半碗飯，小志倒吃得也不慢，他一邊吃飯，還能一邊用筷子頭沾了香濃的肉汁，送進弟弟的小嘴裡。弟弟坐在木頭小椅子上，拼命咂嘴巴，黑豆豆似的眼睛眼巴巴的盯著哥哥。

  老林看著朱家喬，問：「吃飽了？」

  他給朱家喬又倒了一杯熱茶，朱家喬道了謝，喝了一口茶水漱口。漱過口之後，她說：「那會兒能有一口熱飯吃，就得開心得跳舞。現在不知怎麼的，卻窮講究起來了，大油大肉的吃著，吃過了還得學那舊社會的才子佳人，用茶水漱口。嘿！」

  老林說：「你都想些啥呢。什麼才子佳人，這是愛國衛生運動里的一環啊，水要煮開了喝，要勤洗手，勤洗腳，這樣不容易跑肚子，不會鬧蟲子，不會得腳氣，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茶葉是大院裡的白四娣老家自己種的，不要錢，喝了倒是提神。不然我現在坐在辦公室里，一看那些紅頭文件，就眼皮子打架……」

  阿霞嫂子就笑了，低聲細語的告訴朱家喬：「老林這拿了半輩子槍的手，如今上面倒是安排他搖筆桿子去。可把他苦惱壞了。每天煙茶不離手，不然工作干不下去。就昨天晚上，還帶了好幾份材料回來，熬了大半宿呢。」

  被愛人當面拆穿了，老林撓了撓鼻尖，那紅膛臉又開始發黑，說：「別扯遠了。家喬，我問你的，你還沒回答呢。我剛才想了一下，西尾涌可不小，哪怕你現在手頭有了八個人，還是不夠。你得跟村委那邊談談，把能幫忙的人搞得多多的，這樣問題才會變得小小的。」

  把老林的話記在心裡，朱家喬說：「是。還得打不少報告，那些報告我不大會弄。指導員到時候跟我捋一下，我也好心裡有個譜，回頭跟村里人說。」

  老林說：「這個對於你來說很簡單啦，一教就會了。一會兒吃完飯，我跟你說說，就行了。」

  等吃過了飯，阿霞回醫院裡上中班去了，老林洗好了碗，把小兒子哄睡。朱家喬就坐在門外，和小志湊在一起看書。看了小半本《三打白骨精》小人書，老林才算忙活完，把草稿紙往門口兒子的桌子上一攤，對朱家喬說：「來，家喬你過來。這就跟你捋一下。」

  擺開了架勢，端起了搪瓷口杯，老林這邊一二三四五，那邊上山打老虎的，把各項手續跟朱家喬說得清楚明白。朱家喬光是筆記就記了十幾頁，且那些字潦草歪扭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的地步，甩了甩寫得發酸的手腕子，她齜牙咧嘴的：「操，頭好痛，眼都要花了，這些都是從前營長乾的活兒，好傢夥，現在得我自己頂硬上了。」

  無意間提到了從前的戰友們，也就是這麼一句，讓她驟然沉默。

  看著她黯淡下來的眸子，老林喝光了搪瓷口杯里的已泡得濃釅如墨汁的茶水，說，家喬你就別多想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去想。

  話是這麼說著，等朱家喬告辭的時候，她看到老林端著大茶缸子踱去了廣播站——那裡有個收音機。

  她也想去聽一下，她曾經聽過，收音機里每天都會播報朝鮮戰場上的消息。前線正在邊打邊談，有的人回來了，有的人暫時還沒回來，有的人永遠回不來。但無論如何，美國佬被他們逼到了談判桌旁邊，這就很棒。

  在這之前，朱家喬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撫恤費全部捐了飛機，一分錢沒給自己留下。她現在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要那麼多錢幹嘛呀。她沒少吃過美國飛機的苦頭，現在輪到我們捐飛機了，莫說出錢，再豁出一次命去——她也樂意！

  但是在那天，看著老林過去，跟技術員套著近乎，打開收音機收聽某個頻道，那聲音音量不少，傳入朱家喬耳中卻模糊一片，啥都沒聽清楚，朱家喬就滅了那好奇心。她心想：「我一個半聾子，過去打擾人也不合適。指導員去了鐵原又回來了，也就比我早回來一段日子。他心裡想的跟我一樣的，有什麼事，他肯定不會耽誤，肯定回來告訴我。我還是先去要緊事兒吧。」

  長年養成的果決性子，讓她沒有什麼猶豫地，迅速做了取捨。

  ……

  第二天一早，朱家喬熟門熟路地，央求了郵差小伙子，帶她去西尾村。郵差小伙子姓潘，是個洋城人，父母當年逃難沿著西江往上跑飄來此地安家的，現在在這裡扎了根。大概是當年父母飄零過，龍生龍，鳳生鳳，生了個兒子也不安分，喜歡到處跑，郵差的工作正適合他。

  「潘小哥。今天還得麻煩你，帶我去西尾村。我有事。」朱家喬把自己一大早煮好的兩個雞蛋送進潘郵差手裡，「先送西尾村的信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