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鏡中世界

  對方亦在回頭看見她時，面上一驚，「蘇姑娘，你怎來了？」

  「竹前輩，能找到你實在是太好了，快隨我回去吧！」蘇淺淺答非所聞，迫不及待想要將他帶離鏡中世界。

  反而是他，一臉不慌不急，「蘇姑娘可曾遇上過席羅？」

  

  蘇淺淺微詫，來時路上，寂靜寧和，確是一人未有，便搖了搖頭。

  「老夫不能走，老夫若走了，席羅也就逃出去了。」竹清從容不驚的眸子，不見一絲慌亂。

  「可您就算困在這裡，席羅也還是會想辦法逃出去的！」蘇淺淺陳述鐵一般的事實。

  她們都明白，像席羅這類人物，司南鏡根本不能永遠困著他。

  可竹清淡淡的眸光，卻似別有所思，許久，輕聲回了句，「鏡中虛擬的世界危險，姑娘還是儘快出去吧。」

  說完，他又獨自一人向前走去。

  蘇淺淺萬沒有想到，找到竹清不費功夫，可竹清居然不跟她回去？

  「竹前輩，您知道弟子們都很擔心您嗎，如果您再不回去，待肉身死去，您也就魂飛魄散了！」蘇淺淺緊隨著他的步子，在旁不停地催促。

  「人終有一死，蘇姑娘你遲早會看破這一點的。」可他卻半點不為之所動。

  蘇淺淺登時就急了，「您這是為什麼啊？」

  莫說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鬼話，蘇淺淺始終相信活著才能有希望！

  身旁的人，終在這時停下了腳步，回望蘇淺淺，沉穩的眸子染上一層霧色，「蘇姑娘，你看。」

  說話間，他長袖一揮，周圍的森林霎時煙消雲散，疾速流轉的空間色彩，如時間隧道，令蘇淺淺不禁錯愕環顧。

  「這是空間轉換，能隨意切換自己想去的地方，蘇淺淺也正是這樣才找到老夫的。」竹清在這時解釋道。

  蘇淺淺不知他要做什麼，大概過了半分鐘之久，眼前又重現了另一個場景，這是一大片殘破的廢墟，尺椽片瓦堆積一地，裊裊直上的白煙，無一不在詮釋這是個剛經歷殘酷戰爭的場地，周圍清秀挺拔的山峰，讓蘇淺淺隱約識得，這裡好像是白羽門……

  「這！」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蘇淺淺睜大了不可思議的眼睛，這方圓十餘里的廢墟，竟都是白羽門的遺蹟！

  「這就是三個月後的白羽門。」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透著一股瘮人入骨的涼意。

  蘇淺淺震愕回眸，只見竹清面色沉重，筆直立在那裡，目光橫掃著這一切。

  蘇淺淺難以置信地怔怔回望，面前的場景像是一個畫面的靜止時間，她一步步地走在這片狼藉的廢墟之上，穿過時間的縫隙，看被擊飛的屍體懸在眼前，殘碎的四肢血花四濺，如一朵朵盛開在彼岸路邊的亡靈之花，濃烈的死亡色彩，絞碎了鮮血與屍骸，匯聚成一股沉痛的力量，狠狠撞擊在她心裡！

  眼前之景，焉能用慘烈二字概括？

  蘇淺淺惻隱的目光，終隨前行的步伐，逐漸看清楚被傾塌橫樑壓住的屍體，一張張年輕而熟悉的臉龐，被攬納入她愈發惶恐不安的眸子裡，虞教頭，瞿教頭，慕雲，段逸塵，甚至還有顧昀長！

  她當即冷抽了一口氣，睜大驚恐的眼睛望著那張染滿鮮血的臉，愣在了原地！

  顧昀長身重數十刀，手中仍緊緊握著他的冥淵戰斧，蘇淺淺仿佛能看到他生前與魔族廝殺，直到耗盡最後口氣，才絕望倒地……

  心痛，夾雜著震驚，充斥了蘇淺淺的內心，她不禁微微捂嘴，眸光止不住地顫抖，然而最可怕的是她眼角餘光，還瞥見一個更為熟諳的身影！

  他背對著蘇淺淺跪倒在地，胸口被一把紅焰幻化的長刀刺穿了身體，鮮血順著他無力垂下的雙手滴落，染紅了一方黃土……

  蘇淺淺突然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難以置信的淚水如斷弦的珠奪眶而出，悲痛的，難以抑制的，不斷順著她慘白無色的臉頰滑落，她不願上前看那是如何狼狽的臉，只因她不能接受高銘的死亡。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告訴自己，遽然起身，她穿過斷壁殘垣，快速跑到竹清面前，「這一切都不會是真的！」

  她否認，可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她的堅定。

  她怎麼能接受，三個月後，所有人包括她的高銘哥哥，都會死去的殘酷事實！

  竹清熟知一切的目光微垂，歷經滄桑的眸子帶著對命運的無奈，「老夫早就看見了這一切，三個月後，魔族進攻白羽門，眾人死，天下亡，所有你能想像到的慘烈，都會在那一天出現。」

  蘇淺淺不停搖頭，她絕不願看到這一系列事件發生！

  「所以，要想改變這個命運，唯有打破原有的晷設定，方可逆天而行。」竹清沉聲述道。

  蘇淺淺姑且顧不得傷心，疑惑地看著他，「逆天而行？」

  他點了點頭，長袖一揮，面前又換了副場景，是風雲大變的蒼穹之下，他與蘇淺淺正在奮力抗敵的靜止畫面，可以看出，大家都已接近筋疲力竭的狀態了。

  「魔族提前進攻，是為晷設定的打破，若老夫逝世於三月之前，便推翻了整個時間空間的進展，一切也就會偏離原有軌道，從而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這樣或許能扭轉局面。」竹清低沉的聲音，將迄今只有他才清楚的計劃道出。

  蘇淺淺先是一震，爾後細細一捋，卻又幡然明悟，「所以此番魔族提前圍攻白羽門，也是您的主意吧！」

  如果按照司南鏡中的預測，那麼席羅應當是在未來三個月後才會進攻白羽門，竹清為了破壞最壞結局的進展，不惜在半路切斷了原有軌道，主動挑起兩方戰爭，打亂了預設的步驟，迫使整個系列的事情開始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發展。

  他面對蘇淺淺的質問，未語默認。

  可這終歸是一種冒險，萬一席羅在現在覆滅了白羽門，竹清依舊沒有改變結局，蘇淺淺唯一值得相信的，則是竹清定在這三個月內還看見了些什麼，或是席羅更強一步的過程，因為方才畫面中，席羅的力量顯然比先前都還要強盛許多，是以，竹清才敢先發制人。

  「您非死不可嗎，如果換成我……」

  「蘇姑娘，你是扭轉乾坤的關鍵，若是我們之間只能活一個，那必須是你。」

  蘇淺淺話未說完，就被竹清打斷了，他肅穆且決絕的臉上，已將最後的結局擬定。

  這種已知不歸路，卻還不能勸阻的難受，在蘇淺淺的心裡翻滾交織，五味陳雜，她終於明白竹清為什麼不願離開，終於明白所謂的命運註定是什麼，那就是刀子扎在身上，也得咬牙忍著的割捨。

  「我……」蘇淺淺想告訴他，自己是多麼地不舍，可一開口，就如鯁在喉，只能傷心地埋下了腦袋。

  竹清似看懂了她的無奈，澹然依舊，細細安慰而來，「蘇姑娘，你不必感到內疚，這是老夫的選擇，也是身為白羽掌門，必須承擔的責任。」

  道理蘇淺淺都明白，可多月相處，她早已對這個和藹老人產生了情感，讓她眼睜睜看著竹清死去，卻無能為力，她怎能不自責？怎能不難受？

  思及此，她原本不想表現出來的脆弱，如今卻還是沒忍住淚流滿面……

  竹清拍了拍她的肩膀，蒼老的手，忽從另一隻手的拇指處，摘下了一枚翠綠色翡翠玉戒，放在蘇淺淺面前，鄭重地請求道：「蘇姑娘，老夫已無法走出這鏡中世界，現在，老夫將掌門之戒傳給你，望你引領我白羽門子弟，成功度過此劫。」

  他的話如霹靂，劈落蘇淺淺的心裡，瀠著朦霧的眼眸微抬，蘇淺淺看著那枚晶瑩剔透的戒指，錯愕地從地上站起，「竹前輩，你這是……」

  「從現在起，你就是白羽門的掌門了。」竹清再次清楚地告訴她。

  蘇淺淺受寵若驚，腳下不由地向後退了兩小步，「不，竹前輩，晚輩何德何能，怎敢擔任白羽門掌門？」

  她先前作為一個教頭，都已是舉步維艱了，要她擔任掌門，難以想像會有多可怕。

  「蘇姑娘，除了你，白羽門再無第二人選能夠獨掌此位了，哪怕是為了老夫，也請你務必收下掌戒。」竹清的眸光多了幾分真摯的渴求，手中玉戒，更堅毅地向前送來。

  蘇淺淺望著那玉戒許久，又實在不忍心讓竹清走得不安心，猶疑再三，終是單膝跪地，低頭，雙手托在腦袋上，「弟子領命。」

  戒指落下在她掌中，透著淺淺涼意，竹清莊重的傳任說詞，繼而在上方響起，「白羽弟子蘇淺淺，第二十九任掌門竹清，現將掌門之戒傳授與你，即日起，你就是白羽門第三十任掌門人。」

  「弟子謹遵師命，今後定當妥善打理門戶，驅散妖邪，守住白羽門千年基業！」

  「蘇姑娘，請起吧。」竹清親切地將蘇淺淺從地上扶起，欣慰的眼裡終見釋然，「孩子們就交給你了，回去吧。」

  他說罷，掌中微微發力，便有一股和緩但沉穩的力量，將蘇淺淺慢慢推離眼前景象。

  他淡薄安和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周遭的色彩畫面褪去，蘇淺淺終是又回到了那個潔白無暇的世界，這就像是鏡中世界的入口，她望著竹清遠去的方向，眸光微顫，傷感過後變得愈發堅定，最後緊緊握了握掌中玉戒，她毅然轉身離開了鏡中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