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夢無垠的信

  端木鎬敏把錦匣和書冊都放在了端木元的床頭，然後就退後幾步垂手立著了。端木元便對一直茫然的看著這一切的端木楓道：「楓兒，你打開那匣子看看。」端木楓依言打開那比手掌還略大的盒子來，只見其中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兩方非金非玉、材質古怪的印章。

  其中一方印章的印紐是一顆蒼勁虬結的松樹，另一方印章則雕刻著漫天飛雪和祥瑞紋樣。這樣明顯的標示，讓從未見過這兩方印章的端木楓也立刻反應過來了這是什麼東西。

  端木楓不敢置信的扭頭望著端木元，失聲道：「城主……」端木元卻是溫聲道：「楓兒，你拿起來看看。」

  端木元之前不看重端木楓時，端木楓在他的眼中連端木松的一根頭髮絲兒都比不上；可此時他受了感動，對端木楓的語氣卻是十足十的似個慈父模樣了。

  端木楓卻是已經不習慣這樣慈祥和藹的端木元了。他不自在的微微動了動身子，這才拿起了那兩方印翻過來看上面的字。

  果不其然的，那方印紐為蒼松的印章上，刻著龍飛鳳舞的六個大字——松雪樓樓主印；而那方雕刻著飛雪的印章上，則是端端正正的四個楷體大字——瑞天雪城。

  

  縱使端木楓之前已經猜到了幾分，此時拿著這印章卻仍是控制不住，手就微微顫抖起來。他到底是不敢相信自己心中此時那個大膽的猜測，就有些困惑、又有些驚訝的問端木元道：「城主，這是……？」

  若是端木元不喜端木楓時，他這麼問只會換來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你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腦子？這麼大的字都看不出來？」可是此時端木元對端木楓已是大為改觀，只覺得他這茫然的模樣可愛的緊。因此只慈愛的看著他，微微笑道：「傻孩子，字都不認識了？」

  端木楓的記憶中，端木元從來都沒有這樣親昵而溺愛的稱呼過他「傻孩子」，更別說如今他已經有二百歲，斷然不再是個孩子了。因此縱使他此時因著端木元的病而心情沉重，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肉麻的冒出來了。

  端木楓強忍著身上的不適，對端木元道：「認識的。可是……？」端木元此時竟是顫巍巍的抬起手來，慈愛的摸了摸端木楓的頭，這才道：「以後，這些都是你的了。」

  聽了這話，端木楓卻是怔愣愣的望著端木元，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他實在不能接受，那個在自己的記憶中對自己連一絲笑容都吝於給予、就算在心情極好時也不過是隨意敷衍自己幾句的端木元，在十幾年未見之後，竟然又對自己慈愛的笑、又是叫自己「傻孩子」、又是摸自己的頭不說了……竟然、竟然還把這人人覬覦雪城城主印和松雪樓樓主印就這麼大大咧咧的給了自己。

  若不是還有一絲理智在阻攔著端木楓的話，他只怕是會朝著端木鎬敏問一句：「城主是不是瘋了？」

  端木元望著端木楓怔忡的樣子，就朝著端木鎬敏笑道：「這孩子歡喜的傻了。」俗話說當局者清、旁觀者明，端木元只當端木楓是太高興了，端木鎬敏心中卻是嘀咕：「我的城主啊，你也不想想當日你、還有我和其他人是怎麼對十七公子的，如今你卻突然來這麼一出。他不傻了才怪呢。別說是他了，等其他人知道這個消息，還不知道要怎麼個亂法呢。」

  端木鎬敏想到之後雪城必然要經歷一場動亂，心裡就是嘆息不已。可是他看著端木元今日裡因為端木楓的來到，原本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吐的一次血、都不知道是高興的忘了還是病情有好轉了，竟然都沒吐了，心下對端木楓也是暗暗的感激的。

  端木鎬敏就附和著端木元的話道：「十七公子可不是高興的傻了？可要小的說呢，十七公子高興的卻不是這印章，而是城主對他的一片慈父之心，這才是最難得的啊！」

  「是了，」端木元想起端木楓素來的為人，也忍不住朝著端木鎬敏道：「我這個兒子最為正直純善，向來不會為這些名利上的東西所動心的。」他說著又嘆了口氣：「這也是怪我，這些年來沒好好對他，才讓他受了這麼一點點的好就高興成這個樣子……」

  此時的端木元看著端木楓，越看越是喜歡、也越看越是內疚，就對端木鎬敏道：「把冊子都打開給楓兒看吧。」端木鎬敏就依言上前去，拿了之前從密室中抱出來的冊子最上面的一本，打開來攤在端木楓面前，又輕聲喚道：「十七公子，莫發呆了，來看冊子吧。」

  端木楓這才勉強回過神來，他下意識的就朝著端木鎬敏手指的方向看去，可是眼神卻仍是有些茫然，顯見得是並未真的反應過來。

  端木元看見端木楓這模樣，心中那一片憐愛之心更是大起，笑道：「楓兒，快些回過神來，有好東西給你呢。」

  端木楓這才真的回過神來，他第一時間就把手中那兩方印重新放回了盒子，然後又把盒子認真的蓋好，對端木元道：「城主，這個不是我的東西。」

  端木楓此舉卻是用了些心思的。他雖然對端木元尚存有幾分父子之情，可是卻也沒忘了自己此次來的目的。他原本是打算竭盡全力來取這兩塊印章的，誰想到端木元竟然這樣一反常態，這讓端木楓在吃驚的同時心下也是暗暗的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端木元此舉說不定只是為了試探自己的。

  因此端木楓才把印章還給了端木元。這樣若是端木元只是試探端木楓的話，見他不為所動必生好感；而若是端木元是真心要把印章給端木楓的話——雖然端木楓覺得這種可能性是幾乎沒有的，可若真是如此的話，就算他還回去了，端木元也還是會再給他的。因此端木楓此舉可謂是有利無弊的。

  端木楓卻沒想到，端木元卻是真真心心的要把一切都交託給他的。而他這時候不收印章，端木元在讚嘆這個兒子果然端方的同時，也難免焦急起來。他這咳血症本來就是急出來的，這時候一著急，方才忍著沒吐的鮮血就忍不住了，又大聲咳嗽起來，一面就招手喊端木鎬敏：「唾壺……咳咳……」

  端木楓不意端木元又突然發作，急忙的就扶住他一面就忙著找唾壺。可是他畢竟是第一次來，手忙腳亂的，到底還是端木鎬敏把床下備用的唾壺找出來了。

  此時屋裡正擺著一些緊要的東西，因此端木鎬敏也不叫侍女，只自己端著唾壺半蹲半跪在床前；端木楓則是輕輕的給端木元拍著背。

  許是受了刺激的緣故，端木元這一通咳嗽吐出來的鮮血比之前那次更多，過了好一會兒才停住了喘息。端木鎬敏望著唾壺中那幾乎溢出來的鮮血就紅了眼圈，他抬頭望著端木楓，淒聲道：「十七公子，城主是真心實意要把雪城和松雪樓都交給你的，你就莫要推辭了。」他頓了頓又道：「城主這病就是急出來的，若是再來一次的話，只怕是……只怕是……」他再也說不下去了，只哽著輕輕喘氣。

  在這樣的情形下，於情於理端木楓都是不能再推辭的了，更何況他來的本意也是如此，只是沒想到竟然得來的如此輕易。

  端木楓就朝著端木元道：「城主一片心意，我原不該辭的。只是此事事關重大，我卻是毫無準備，怕是會辜負了城主的託付。」端木元卻道：「楓兒，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這些年你雖然不在雪城，可是你的詳細情形，夢長老卻是都寫信告訴我了的。我知道你不但修為已達天仙的高階境界，武技也是極為出色的；除此之外，你的人品端正、心思靈活又見多識廣，我把雪城和松雪樓都託付給你，是再放心不過了。」一面就吩咐端木鎬敏道：「鎬敏，把夢長老的信拿出來給楓兒看。」

  原來之前端木楓跟著夢無垠時，夢無垠從他一絲半句的話中，敏銳的發現他並不如他表面所表現出來的那樣，對端木元已是毫無感情了，而是對這個父親仍有一絲絲的期盼和怨懟的。

  夢無垠可憐端木楓的身世飄零，不忍他就這樣和生身父親形同陌路，因此每半年都會送一封信給端木元，寫了端木楓這些日子來身上發生的事情和修為上的進益。他只期盼著端木元能夠念在端木楓努力上進的份上，對這個兒子有上一分看重，也免得端木楓總是鬱結於心。

  夢無垠雖是一片好意，可端木元連周圍的兒子們都顧不上來，又遑論這個千里之外的私生子呢？因此夢無垠發來的信都是端木鎬敏收了直接丟進一個匣子裡去，然後隨便的給夢無垠回個口信說收到了而已。

  直到最近端木元起了心思要讓端木楓接任雪城城主，端木鎬敏才想起還有這麼一些信的存在，就去翻了出來給端木元看。好在夢無垠之前寫信用的都是上好的絳綃，因此才能歷時百年都不腐朽。而端木元也正是從這些信中，才比較深刻的了解了自己的這個兒子。

  因怕端木楓有了希望、之後的失望會更大，因此夢無垠寫信的事情，卻是從來未曾告訴過端木楓的。因此他也是這時候才知道，竟然還有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