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入迷(二)

  蟲群移動的聲音唰唰響，尤似風吹樹葉的響動。蘇魚容未來得及應對，身子便噌一下飛了起來，蟲群隨即想出了應對招式，一層層堆疊起來，要攔住蘇魚容的去路，奈何動作稍微慢了些，蘇魚容被一陣風力托著飛出了老房子，蟲群似乎憤憤，發出極其刺耳難聽的聲音。

  這些蟲是有思想的，能看能聽能思考，最稀奇的是，這成百上千隻大小不一的獨立個體，在獵取食物時，思想竟能統一得如此契合，這是最為令人吃驚之處。

  蘇魚容險中逃生，連連拍著胸脯壓驚。將蘇魚容救出後，裴言走上前，偏生就在門檻外停下，而那群蟲子只得在離他咫尺之處，咬牙切齒，又發出那刺耳的聲音，以表憤怒。裴言蹲在地上，埋頭不知在瞧些什麼，凝神聚色的思索片刻，再用指腹擦過門檻上殘餘的幽綠液體，蘇魚容湊了顆腦袋過來，問道「師父，這是什麼？」

  裴言抬頭再往裡望了一眼，火信子早就滅了，裡面黑漆漆的，只有少許月華照在幽綠的液體上，泛著光。

  「這裡有七具腐爛的屍體。」裴言像是自言自語，有像在回答蘇魚容的問題「你可有問道半分屍臭？」

  蘇魚容吸吸鼻子，確實聞不到什麼屍臭，除了發霉的木屑味兒之外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兒。她搖搖頭「未曾聞到，倒是有些香味兒。」

  「不錯，香味便是這東西發出來的。」裴言語罷，扭頭望向蘇魚容，兩人靠的太近，這一對視兩個人都怔住了，裴言的鼻息很輕，但蘇魚容能真切的感受到這似曾相識的氣流，頓時腦子裡浮出了 方才在夾層的畫面，她極度尷尬的砸吧砸吧眼皮。

  「啊，這是個什麼東西？」蘇魚容強行掩飾著自己的心虛，峰迴路轉的接了話茬，但顯然接的不是很高明，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罵人。說著她也學著裴言，正兒八經的用兩個手指去擦一擦那液體，手剛剛伸出去，便被裴言攔下「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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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蘇魚容看了看裴言，又看了看他指腹上泛著光的毒液「那師父你……」

  緊接著，裴言一頭栽在了蘇魚容身上。

  蘇魚容承受著她不該承受的重量，很是納悶兒，堂堂齊雲尊者，竟被一群蟲子給算計了？到頭來還得靠徒弟扛回客房？她越發的質疑裴言齊雲尊者這個稱號是不是浪得虛名了。最虛的便是，教了五年的徒弟，連最基本的持劍都掌握不了。

  但她沒瞧見裴言假裝暈倒前，眼角餘光瞥見了躲在房子側面的那團黑影。

  待他們掀開帘子離開葉家庭院，藏了許久之人方才露面，他走到門前，望著師徒二人離去的方向，嘴角緩緩上揚，意味不明的笑意，又道聲「散了吧。」聚集在一堆的蟲群似得到命令一般，驟然四散，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蹤影。

  齊雲尊者，嘖。

  費了吃奶的勁兒才將裴言扛回客房，蘇魚容也累倒在了地上，她喘了許久的氣，總算緩過來了，爬到床尾望著裴言，不知如何是好。罷了，先運功將師父體內的毒逼出來吧，她坐起來，要將裴言扶正時，裴言自己便起身了，她先是一驚，而後滿腹的置氣「師父，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裴言就著那張床打起了坐。

  蘇魚容也不再糾纏，她去坐在了凳子上，再說話裴言也不搭腔了。索性閉上了嘴，便趴在桌上盯著裴言打坐，盯著盯著，眼皮漸沉，最後撐不住睡了過去，那時天已然翻了魚肚白。

  待蘇魚容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時分，她揉揉惺忪睡眼，慢慢瞧清周遭的環境，這是裴言的客房，昨夜也不知如何睡著了。忽聞門外傳來一聲一聲撓心的呼喚。

  「十三。」

  「十、三。」

  「十三！」

  「葉十三！」

  這聲音低沉沙啞，又多了些慵懶之意。這是令人聽了一遍就能記得住的嗓子，解析度極高，蘇魚容跳下床，去拉開了房門，一扭頭正巧得見迎面走來的黑衣男子，他臉上掛著訕笑，見了蘇魚容還主動打招呼「喲小師妹，剛剛睡醒啊。」

  蘇魚容往後退了退「少跟我這攀親戚，我跟你不熟。」

  「別動氣嘛，女孩子動氣容易衰老的。」

  「去你娘的衰老。」蘇魚容砰一聲摔了門，而後才驚覺自己為何要發這樣大的脾氣？簡直莫名其妙。或者是說在面對一個你生而畏懼之人時，便會以最極端且不可理喻的方式抵抗，企圖掩蓋自己內心的惶恐。

  葉十三在前邊沖沖暴走，身後還跟著個尾巴，這條巷子很深，卻了無人跡，葉十三忽然轉身，拉弓對準了尾隨之人「林城，別再跟過來。」

  林城停下腳步，他能清楚看到葉十三眸中燃燒的怒火，他甚至確信那支箭不消片刻便會扎在他肩上，可他偏要試一試，偏要試一試葉十三這顆心有沒有放著林聞弦，就好比前日夜裡，他偏要承認琴師是他殺的一樣，他就想看看葉十三會不會為此動手殺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只管往前邁一步，你看我會不會手軟。」葉十三也看透了林城的想法，將弦又拉緊了一分，林城當真往前邁了一步，那隻架在弓弩上的箭，沒有遲疑的朝他射過來，穩穩紮在他肩上。

  這一箭多少還留了點兒情面，扎的不算深。林城看了眼肩頭，而後抬眸注視著葉十三，扯了扯嘴角笑說「我以為，你會往這裡射，看起來，還沒有我想的這樣糟糕。」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葉十三不想再同他多費口舌，轉身要走「你不用去救他。」林城又開口，喊住了葉十三「他也不需要你救，連這都過不了，他也不配稱什麼齊雲尊者。」

  「你究竟想做什麼？！」葉十三又轉過身。

  「我想帶你回十里巷。」

  「痴心妄想。」

  林城拔了肩頭的箭，靠在牆上嘆了聲氣，本該失落的時刻，他卻笑了起來「也罷，你這入雲閣的美人兒層出不窮，床上的雲雨也各有滋味兒，要我舍了還真有些捨不得啊哈哈。」

  葉十三沒有理他，也沒再走，半晌又聽林城道「放心吧，只是給他一些線索，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會為難他啊。」

  遠處飄來一片烏雲，要降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