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不怪你

  真要見了季宸寧的面，她哪還有離開的可能？

  

  這一點程稚心還是清楚地，側了下身子再次避開季疏雨的手，卻不想後者心神未定用力過猛，被避開之後力氣沒了落腳點，竟帶著整個人往樓梯口過去。

  這樓梯雖然不高，但摔下去可也不是好玩的，程稚心下意識的伸手拉住季疏雨的衣袖，後者被慣性帶回來，先前那隻手最終還是搭在了程稚心身上，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害怕。

  兩人還都沒從方才的驚險中回過神來，就聽門口響動，幾乎下意識的看過去，卻又被玄關擋住了視線。

  季疏雨這才想起來，方才只想著進來轉一圈就走，竟然沒把門關嚴！

  不過這小區里安保嚴得很，小偷之類的是不可能進來，最後可能來的反而是——

  鞋底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傳來，季疏雨與程稚心對視一眼，不知怎麼想的，眼中厲光閃過，狠命一拉程稚心被她握住的那隻手，竟是要拉她一起摔下樓梯去！

  可惜程稚心自方才便抓住了樓梯口的立柱，這會兒驟然被拉了一下只是手臂一痛，並未讓季疏雨得逞。

  而後者就沒這麼幸運了，她落地前自覺是打算好了落點的，再加上有地毯墊著，總覺得自己能安全一些。

  她只想讓大哥看看程稚心不是什麼好人，想逼著大哥看在她受傷的份上將這個女人趕走，誰料摔倒之後她才發現角度不是那麼好控制的，她甚至沒心情去想程稚心有沒有一起摔下來，便覺後背一痛，暈了過去。

  而程稚心後怕的攥緊了那根立柱，等一切安靜下來才又想起什麼似的抬眼往門口看去，就見玄關拐角處已經站了一個男人。

  但卻不是她預想中的季宸寧，而是同樣滿臉震驚的孟星河。

  -

  協助護士將人抬上擔架送進急救室，孟星河才稍鬆了口氣，轉頭看跟過來的程稚心：「沒事吧？」

  從剛才在路上他就覺得程稚心有些魂不守舍的樣子，這會兒聽到他的聲音甚至一個激靈，這才像回了神似的慌忙扯出一個笑臉：「沒……沒事。」

  只是這笑容維持的艱難，程稚心看著急救室的方向，面上不自覺的覆上了自責之色：「都怪我，要不是……」

  「不怪你。」

  孟星河斬釘截鐵的打斷了她的話頭，在對方詫異看來時又道：「要不是因為我手術耽誤了時間，可能趕在她找上門之前就把你帶出來了，要說怪也應該怪我才對。」

  男人一本正經的臉與十幾年前稚嫩的臉重合，程稚心無奈的笑出來：「怎麼又……」

  自小在生活在孤兒院阿姨和其他孩子的氣壓中，她的性格在不知不覺中定了型，自卑又敏感，遇到什麼事情都會先想自己的錯處。

  後來這毛病被孟星河發現了，每次只要她開始自責，這人都會迅速的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這症狀倒也真給他鬧得減輕了些。

  但有些東西是深刻在骨子裡的，這段時間程稚心獨自經受的壓力太大，往日的症狀又有要重新上線的苗頭，可現在被人一攪和，她頓時覺得身上壓力輕了些。

  就好像回到了往日的時光中，不管做了什麼事都會有人跟你一起承擔的感覺，真的很讓人懷念。

  雖然帶著些無奈，但人到底是笑了，孟星河也鬆了口氣，正色道：「小心，季家的事跟你沒有多少關係，你不要自己去背負這些東西。」

  程稚心倒是沒想過要將季璟然的事告訴他，但後者還在特護病房躺著，人來人往的總會有那麼些流言傳進他耳中，往日不說是怕自己擅自出手會幫倒忙，但他心中一直是牽掛著的。

  所以今天聽程稚心給自己打電話求助的時候他其實是高興地，只要她自己有這個意願，他甚至決定，就算拼盡全力也要幫她脫離季家那個泥沼！

  許是他眼中神色太認真，程稚心很快挪開了目光，乾咳了一聲道：「我沒有，就是，就是……」

  急切出口的話帶著沒藏好的掩飾之意，程稚心脫口之後才發現，吞下聲音默了兩秒，這才再次開口：「我已經打算離開了。」

  「程稚心！又是你！」

  好容易將這個決定說了出來，卻不想還未得到孟星河的支持，先被一道滿是怨怒的聲音打斷了。

  兩人循聲轉頭看去，就見卻是正往這邊走來的沈曼雲。

  那晚季宸寧不顧她反對拉著這個女人離開，就算有老伴兒勸慰，也擋不住沈曼雲對程稚心的怨怒越來越重，卻不想她這股子心氣還沒平靜下來，就聽小女兒與人爭執時出了事被送來醫院了，她匆匆趕過來，還沒見到醫生便先看到了程稚心。

  小兒子出事的時候就有這個女人，現下女兒進了醫院，第一眼看到的還是這個女人。她都懷疑這女人是不是跟他家有什麼仇，來報復他們來了。

  沒想到沈曼雲來的如此快，程稚心好容易稍稍好了些的心情再次被壓進了谷底——在季家待了這麼久，沈曼雲身上的氣勢讓她不自覺的有種被壓了一頭的感覺。

  「你給我滾開！」

  沈曼雲卻並未將程稚心的恭謹當回事，她一把揮開低頭躬身對著這邊的人，就像揮開一件多麼惹人厭惡的垃圾。

  眼看著程稚心在自己眼前被推了一個踉蹌，孟星河眸子微沉，虛攔了一下沈曼云：「季夫人，裡面還在搶救，您不能進去。」

  他認識這位因為兒子常往醫院跑的貴夫人，沈曼雲卻並不認識他，見他穿著白大褂，聞言忙問：「那醫生，我女兒現在怎麼樣了？」

  「應該沒有太大問題，您稍後就知道了。」

  得了醫生的話，沈曼雲焦急的心情稍稍平定了些，目光一轉，對程稚心的怨懟惱恨便成倍的翻了上來：「你在這兒幹什麼？」

  孟星河飛快地瞥了一眼程稚心，不等她開口便搶道：「是這位程小姐送人過來的，按說病人情況穩定還要虧她送過來的及時。」

  他這話中維護之意絲毫不掩，再說沈曼雲也是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當即就聽出了不對勁：「怎麼，按醫生說的，我還得謝謝她是嗎？」

  孟星河護人心切，雖覺沈曼雲語氣不太對，但還是道：「程小姐將人送過來，難道不應該嗎？」

  「應該？呵！」

  沈曼雲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孟星河身上一頓，隨即落在程稚心身上，冷笑道：「沒想到啊程稚心，你還真是有本事，怪不得連……」話頭堪堪在引到大兒子身上的時候停住，沈曼雲到底顧忌外人，只道，「醫生，我勸你一句，有些人心口不一，你可別被小姑娘那臉無辜騙了吧。」

  方才她過來的時候就見這兩人站在一處說些什麼，只是沒想到，程稚心竟然連這看起來一表人才的醫生也能勾搭上。

  這種一點都不自愛的人，也不知道她那兩個兒子到底中了什麼邪才會看上！

  另兩人也很快明白過來她的誤會，不等程稚心辯解，孟星河先沉了臉：「沒想到季夫人如此身份氣度，也會以偏見看人。」

  「怎麼，我還說錯了不成？」

  這醫生一個勁護著程稚心的樣子讓沈曼雲想起自家兒子，臉色也難看下來：「若不是你對她——或者她引得你對她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無關的人會這麼護著她說話？」

  越看被人護在身後的程稚心她越覺得礙眼：「說什麼是她送我女兒過來的，說不準她就是禍害我女兒的元兇！」

  事關程稚心，孟星河難免關心則亂了分寸：「當然不是她……」

  「怎麼，你看見了？」

  沈曼雲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還是說因為疏雨撞破了你們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你故意將她害成這個樣子的？」

  「你……」

  閱歷不比在人情世故里周旋了幾十年的沈曼雲，孟星河只能說多錯多，程稚心也看出他的窘迫，不等他再辯解便開口打斷：「孟，孟醫生，您先去忙吧，這是我的事。」

  他們在這兒爭論的時間有些長，已經被人注意到了，孟星河本就是被自己牽扯進來的，程稚心不想讓他因為這種事被同事議論，因此開口的時候還刻意換了稱呼。

  孟星河自然知道她的體貼，只是重新體驗了一把小時候那種想護著人卻力不能及的感覺，讓他的臉色難看的可以，被程稚心又扯了兩下才走了。

  保鏢也退到了幾步之外守著，這片空間中只剩了她們兩人，程稚心幾乎立刻感受到了沈曼雲身上傳來的壓力。

  沉默給了這種壓力成倍的增幅，半晌沈曼雲才施恩似的開了口：「既然找到了新的下家，那是不是該放了我兒子了？」

  說來她這會兒心中也不知該是什麼情緒，看程稚心與那醫生的樣子明顯不是普通關係，阿寧若知道了應該會回到正軌；可天下父母的慣性思想又讓她覺得，自家兒子比那人強的多，這程稚心憑什麼不珍惜？